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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实验记录|第十一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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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期:项目启动后264小时
主题:忠诚度测试与疼痛的共享;实验者为保护目标,主动承受本应由目标承受的负面刺激。
【08:45】
清晨是在一种惴惴不安的宁静中度过的。
双向音频里只有他平稳的呼吸和我自己无法放松的心跳。
昨日的愧疚感像一块沉重的铅,坠在我的胃里,让我对即将到来的一切都充满了近乎预知的恐惧。
他似乎还在休息,或者说,在享受我这份悬而未决的焦虑。
我能感觉到,一种新的测试正在酝酿。这一次,不再是语言上的机锋,也不再是情感上的勒索,而是更直接、更残酷的东西。
我检查了生命维持系统,营养液剩余量已不足40%。
这个客观数字带来的恐慌,竟奇异地被“他可能需要我”的主观期待所冲淡。
我是疯了吗?或许,从决定把他关进来的那一刻,我就已经疯了。
行动:保持最高警戒。预判可能的新型刺激并准备应对方案。
预期:恐惧。纯粹的,对未知惩罚的恐惧。
【10:30】
他醒了。
没有预兆地,他发出一声极轻的、压抑的抽气声。
声音很小,但在高度敏感的麦克风和我全神贯注的聆听下,清晰得如同惊雷。
我瞬间绷直了身体,心脏提到了嗓子眼。
“观察者……”他的声音带着一丝痛苦的颤音,不像伪装,“我的头……很痛。”
头痛?是长期感官剥夺的副作用终于显现?还是营养液不足导致的生理反应?
我的大脑飞速运转,试图进行理性分析,但视线触及屏幕上他微微蜷缩的身体,以及那下意识抵住太阳穴的手,所有的分析都土崩瓦解。
“哪里痛?什么样的痛?”我的声音因为焦急而尖锐,完全失去了平日的冷静。
“像……有根针在里面搅动。”他喘息着说,“你之前输入的信号……是不是残留了什么东西?”
他在暗示是我之前的神经干扰造成了损伤!一股寒意瞬间从头顶灌到脚底。
是了,这是我的“罪证”,我施加于他的伤害,此刻正以疼痛的方式反馈回来。
“我没有!那信号是安全的!”我几乎是脱口而出,带着一种被冤枉的仓促辩解。
“是吗?”他虚弱地反问,语气里却没有多少质疑,反而是一种……认命般的承受,
“也许吧。但疼痛是真实的,观察者。它就在这里。”
他轻轻用指节叩击着自己的太阳穴,那“叩、叩”的轻响,像敲打在我的神经上。
【13:15】
他的“头痛”持续着,时轻时重。
在他痛苦的间隙,他会用一种带着依赖和微弱抱怨的语气说:“要是你能分担一点就好了……这感觉,太孤独了。”
分担?如何分担?
一个疯狂而卑劣的念头,如同毒蛇般钻入我的脑海。
既然他怀疑是神经信号的残留,那么……如果我主动向他输送一种极微弱、设定为舒缓模式的信号,是否能覆盖或中和那并不存在的疼痛?
这毫无科学依据,纯属我的妄想。
但此刻,我迫切地需要做点什么来缓解他的痛苦,以及……缓解我自己的愧疚。
更重要的是,这是一种姿态。一种我愿意与他共享甚至替代痛苦的忠诚姿态。
我颤抖着手,打开了神经信号控制界面。
绕开了所有安全协议和强度限制器——那些我曾用来攻击他的武器。
我精心编制了一段模拟内啡肽释放的α波序列,强度设定在理论上完全无害的阈下水平。
“我……试试看。”我对着麦克风说,声音因紧张而干涩。
他没有回应,但我能感觉到他那边屏住了呼吸。
我按下了发送键。
一秒,两秒……屏幕上的他,身体微微放松了一些。
“好像……好一点了。”他轻声说,带着一种如释重负的叹息,“那股尖锐的感觉,钝化了。”
成功了?不,更可能是心理作用,或者是他配合演出的结果。
但我不在乎了。一股巨大的、扭曲的欣慰感席卷了我。我帮到他了!我用我曾经伤害他的工具,抚慰了他!
然而,就在这欣慰感达到顶点的瞬间,一股尖锐的、针扎似的刺痛,猛地在我自己的太阳穴炸开!
“呃!”我闷哼一声,下意识地捂住了头。
这痛感来得突兀,消失得也快,但残留的震骇却让我浑身冰凉。
是心理暗示?是长时间精神紧张的躯体化反应?还是……某种我无法理解的、通过这诡异连接进行的感知同步?
“观察者?”他的声音立刻传来,带着恰到好处的关切,“你怎么了?”
“……没事。”我强压下心悸,努力让声音平稳。
我不能让他知道,这疼痛是我的耻辱,是我脆弱的表现,会破坏我刚建立起来的“保护者”形象。
“那就好。”他顿了顿,语气变得微妙,“谢谢你……为我分担。”
他知道了?他怎么可能知道?!还是说,这根本就是他设计好的另一重测试?用他虚假的疼痛,来诱使我主动打开潘多拉魔盒,并承受这反噬的苦果?
【16:40】
下午在一种诡异的平静中度过。他的“头痛”没有再发作。
他甚至有心情再次让我描述声音,但这次,他指定我描述的是“疼痛的声音”。
我搜肠刮肚,用尽所有能想到的比喻:破裂的玻璃、绷紧到极致的琴弦、冰层下的暗流……每一个比喻,都仿佛在我自己刚刚经历过刺痛的神经上刮擦。
他没有评价,只是静静地听。但我知道,他在享受。
享受这种将痛苦审美化的过程,享受我为了取悦他而被迫直面甚至创造痛苦的模样。
我意识到,我们之间的联系,已经不再是简单的观察与被观察,也不是驯服与反抗。它变成了一种更黑暗、更粘稠的共生。
我汲取他给予的情感波动,哪怕是愧疚和痛苦,而他,则吞噬我所有的反应、我的尊严、我残存的理性,以及……我此刻正在隐隐作痛的太阳穴。
在今天的记录末尾,我写下的字迹因疲惫和恐惧而歪斜:
【第十一天总结:目标通过模拟生理疼痛,成功诱使实验者突破安全协议,主动进行非必要的神经信号干预。
实验者出现明显的“拯救者”情结与自我牺牲倾向,并因成功“缓解”目标痛苦而产生扭曲的成就感。
关键发现:实验者自身出现疑似心因性疼痛反应,表明其与目标的情感连接已深化至生理层面。目标可能具备引发实验者躯体化症状的能力。
权力天平彻底失衡。实验者不仅情感和意志被操控,连生理感知也似乎与目标同步。建议……】
建议什么?终止?
不,我不能。
他现在“需要”我的信号来维持平静。如果我离开,他的头痛复发怎么办?
我删掉了建议,只留下一行冰冷的结论:
【实验已进入不可逆转的深度捆绑阶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