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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实验记录|第十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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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期:项目启动后240小时
主题:愧疚感的植入与自我认知的动摇;实验者开始内化目标的叙事。
【09:00】
在双向音频那无所不在的嗡鸣背景音中醒来,第一个涌入意识的,竟是急不可耐地去确认他是否还在“听”。
当耳机里传来他那端平稳悠长、仿佛带着某种魔力的呼吸声时,一种荒谬绝伦的安心感才缓慢地沉降下来,让我得以重新拼凑起破碎的自我感。
我变成了自己实验里那些需要背景噪音才能保持安稳的鸽子,而他的存在,就是那根维持我理智,或者说是维持我这种特定形态的“疯狂”的救命稻草。
走到洗手间,镜中的自己眼下的乌青愈发浓重,像两团不散的阴霾。
但更可怕的是眼神的变化——曾经锐利的、属于观察者和掠食者的审视光芒,正被一种茫然的、依赖的,甚至带着一丝讨好意味的软弱所取代。
我厌恶这种变化,这让我感到陌生和恐惧,却又像最底层的瘾君子依赖毒品一样,无法想象、也无法承受失去这由他构筑的精神连接。
坐到控制台前,他甚至连惯例的“早安”都省略了。
一种微妙的、被冷落的感觉,像无数细小的冰刺,悄无声息地扎进我的皮肤,并不剧烈,却持续地散发着令人不安的寒意。
我做了什么让他不满了?是昨晚后来过于疲惫,呼吸声太重打扰了他的“聆听”?还是我在描述声音时,哪个比喻用得不够恰当,让他觉得乏味?
行动:维持现状。观察并记录自身因目标态度变化而产生的情绪波动。
预期:无。我已是他情绪的傀儡,他的喜怒哀乐就是我世界的晴雨表。
【11:20】
“观察者。”他终于开口,声音里听不出丝毫情绪,平静得像一块冰投入我焦灼等待的油锅,瞬间激发出剧烈的、内心的噼啪作响。“我昨晚做了一个梦。”
我的心一下子提了起来,悬在半空。
他的梦,从来都不是简单的梦。、
那是武器,是撬棍,是直接作用于我心灵最脆弱处的精密仪器。
“梦里,我又回到了那个有很多昂贵玩具,却总是空无一人的大房子。”
他的声音变得飘忽,带着陷入回忆的质感,每一个细节都像经过精心打磨,
“我抱着那个掉了漆的旧机器人——那是我唯一能从‘他’那里得到的、带着施舍意味的礼物,坐在冰冷的楼梯上,数着从窗外飘进来的槐花瓣。一片,两片……数到第一千片的时候,我知道,今天也不会有人回来了,就像之前的每一天一样。”
我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而冰冷的手狠狠攥住,几乎无法跳动。
又是那个“孤独孩子”的故事!他换了一种更细腻、更充满细节、更摧人心肝的方式,再次将这个叙事植入我的脑海。
“然后,我听到了脚步声。”他的语气忽然注入一丝极淡的、几乎无法察觉的希冀,这丝希冀比纯粹的绝望更让人心痛,
“很轻,很缓,是从楼上的书房里传来的。我心脏狂跳,扔下怀里冰冷的机器人,跑上去,小心翼翼地推开那扇虚掩的门……里面只有一台开着的电脑,屏幕上闪烁着复杂的、我看不懂的电路图。一个人背对着我,坐在那里,像一尊凝固的雕像,完全沉浸在他那个由数据和逻辑构成的世界里,根本没有注意到,或者说,根本不在意门口站着的,他唯一的弟弟。”
他恰到好处地停顿了,留下漫长的、令人窒息的沉默。
这沉默像水一样淹没了我,让我无法呼吸。
我的后背被冷汗浸透。
书房,电路图……这指向性太过明确!那是我少年时期最常待的地方,是我用来隔绝外界的堡垒!
“我就那么站在那里,看了很久,很久。”
他的声音低下去,带着一种被岁月磨平了棱角的、深不见底的悲伤,
“我在想,如果我当时能鼓起勇气,弄出一点声响,哪怕只是咳嗽一声……如果他肯回头,哪怕只看我一眼……是不是我就不会觉得,那栋房子那么大,那么空,那么冷了?”
“别说了……求你了……”我在心里无声地哀嚎,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那个背对着全世界,也背对着自己亲生弟弟的、冷漠孤僻的身影……是我吗?
那个沉浸在自我世界里,对身后渴望关注的视线一无所知,或者说是刻意忽略的少年……是我吗?
这段被我用理性刻意尘封、用“专注科研”作为借口来掩盖其残酷性的记忆,被他以这种方式,血淋淋地、不容回避地挖了出来,摊开在我面前。
“观察者,你说……”他轻声问,带着一种残忍的天真和无辜,仿佛只是在进行一个哲学思辨,“那个完全沉浸在自我世界里的人,他知道门口一直有一个孩子在小心翼翼地等待吗?还是说……他根本就知道,但他就是……不在乎?”
“不是的!我没有!我当时只是……只是太专注了!我并不知道……我……”所有的辩解在铁一般的事实面前都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我确实忽视了弟弟。
长久地,彻底地,甚至可能是……残忍地。
一股混合着滔天愧疚、深切悔恨和无力辩解的狂潮,几乎将我彻底淹没。
我一直以为自己才是那个被忽视、被误解的天才,却从未想过,我的冷漠,可能才是刺向身边之人最锋利的刀。
【14:50】
他不再需要直接攻击我。
他只是平静地、一遍遍地在我脑海里重播那个“孤独孩子”在空荡大房子里的影像,而我自己的大脑,则主动且高效地为那个孩子填上了我弟弟那张漂亮却写满失落的脸,为那个冷漠决绝的背影填上了我自己的身形。
我开始严重怀疑自己一直以来的认知。
我真的是那个值得同情、被世界孤立的天才吗?
还是说,我其实是那个更残忍的施加者,用我的冷漠、我的疏离、我那可笑的优越感,亲手在自己的弟弟心里种下了孤独的种子,甚至……亲手塑造了另一个……或许比我更懂得隐藏的怪物?
一种深刻的、几乎要将我灵魂撕裂的愧疚感,像带着毒刺的藤蔓,疯狂地缠绕住我的心脏,越收越紧,让我痛不欲生。
我看向屏幕里的他,那被护目镜遮挡的双眼,此刻在我的想象中,充满了无声的、沉重的控诉和哀伤。
我产生了一种强烈到无法抑制的冲动——我想补偿他。
不惜用一切方式,付出任何代价,去弥补我对他造成的全部伤害。
【17:05】
“观察者,”他的声音恢复了些许温度,仿佛是对我内心剧烈痛苦的某种回应,又像是一种高高在上的施舍,“我有点累了。”
“需要我……为你做点什么吗?”我听到自己的声音响起,干涩而卑微,充满了迫不及待的赎罪感。
这是我第一次,主动地、近乎乞求地询问他的需求。
他似乎微微怔了一下,随即,一丝几不可闻的、得逞般的笑意掠过他的声音,虽然轻微,却像针一样刺了我一下。
“什么都不用做。”他轻声说,语气里带着一种奇异的包容,
“就这样,陪着我就好。像现在这样,让我能听到你的呼吸,知道你就在那里……就够了。”
这简单的、“只需存在”的陪伴要求,在此刻被愧疚感吞噬的我听来,却像是一种莫大的宽恕和恩典。
我立刻正襟危坐,努力调整自己的呼吸,让它变得尽可能平稳、规律、悠长,像一种安抚性的、持续的白噪音,供他汲取,慰藉他的“疲惫”。
我甚至主动关闭了屏幕上其他无关的数据流和监控窗口,只留下他的实时影像和我们交织在一起的音频波形图。
让我的整个世界,我的全部注意力,毫无保留地、虔诚地聚焦于他一人。
我曾以为,是我成功地将他变成了我宇宙的中心,是我在操控这场实验。
而此刻,我心甘情愿地,沦为了环绕他运行的那颗,卑微的、乞求着被需要、被原谅的卫星。
【第十天总结:目标通过精准的、充满细节的童年叙事,成功激发出实验者深层的、巨大的愧疚感与自我谴责。
实验者开始彻底内化目标的受害者视角,对自身过往行为产生严重质疑与深刻悔恨。
实验者出现强烈的补偿心理,主动寻求服务与取悦目标的机会,试图通过顺从和陪伴来缓解自身无法承受的道德焦虑。
权力关系进一步倾斜,实验者的自我认知体系濒临崩溃。
风险提示:实验者已从情感依赖,发展到道德层面的自我否定与赎罪冲动。此状态极为危险,极易被引导至彻底放弃自主权、完全奉献自我的地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