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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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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月的天气,像一个情绪不太稳定的人一样捉摸不透,总是说变就变。从孙若含家里出来的时候还风轻云淡的天空忽然开始零星洒落小雨。路灯的映照下,绿豆大的雨滴砸在柏油路面上像一颗颗璀璨的钻石。季明琅走在雨中,低头认真地数着——一颗……两颗……直到雨滴越来越密,再也数不清。
他的样子看起来有点狼狈,平时总是一丝不苟的领带松松垮垮地挂在身上,灰色衬衫的扣子歪歪斜斜解掉了两颗,平时熨得没有一点褶皱的袖子此刻皱巴巴地挽到了手肘。雨滴打湿了他略显凌乱的头发、额角,透过领口钻进他的脖颈。在他的记忆里,上一次这样淋雨还是在初中毕业那年。之后的十六年人生里,他把自己活成了一部精密的仪器。他习惯了面露温雅的笑容、得体的谈吐,似乎连他的影子都纤尘不染,笔直规矩地伏贴于他。
这十六年构建的、滴水不漏的儒雅的堤坝,像是彻底决堤了。路灯昏黄的光晕在雨幕中晕染开,将他孤独的身影拉长又缩短,那影子在湿漉漉的地面上扭曲、晃动。
在离婚协议书上签下名字、三年有名无实的婚姻宣布结束的瞬间,他像是剥落了沉重的旧壳,仿佛终于卸下了长久以来背负的枷锁。十六年来第一次,他允许自己像个真正的落汤鸡,站在雨里,狼狈地、无所适从地感受着这份彻骨的冰凉和……一种奇怪的、近乎解脱的空白。
推开公寓的房门时,季明琅的指节还带着晚风的凉意。玄关感应灯亮起的暖光漫过鞋面,将手术室和那个冰冷的家所残留的冷意彻底隔绝在外。他踢掉皮鞋,赤脚踩在微凉的木地板上。客厅没开灯,只有阳台漏进的一丝微弱的、不属于他的万家灯火,把沙发的轮廓晕成模糊的剪影。这里没有看不完的病理报告,没有父亲的谆谆教诲,也没有那个名义上的母亲虚假的笑和关心。手机在口袋里振动,他不予理会。在这里,他可以不做那个永远西装革履、掌控全局的季教授,不做那个在父亲目光下必须步步为营的孝子,不做那个文雅礼貌的绅士,他只是他自己。
季明琅走进书房,到书桌前坐下。书桌上放着一本翻旧的书和一个相框,相框里放着的却不是照片,而是一张只有群山的明信片。此刻,这张有些泛黄的卡片,像一把生锈的钥匙,猝不及防地撬开了记忆深处那道尘封的门缝。一丝遥远的风,裹挟着泥土和青草的气息,混杂着少年心跳的鼓噪,微弱地、却无比清晰地,透了出来。
他看着照片,看着照片上的山峦,仿佛回到了那些他还叫小风的时光。
上初中的季明琅,坚持不愿意住校,宁愿每天下课后翻过层层山峦,徒步两小时从镇上回到那个小村庄,只为看那人一眼。他总是很忙,有时天还没亮就已经去干活了,有时天黑透了还没回家。运气好的时候,季明琅到家会看到他坐在门槛上,望着远山,眼神空茫,不知在想什么。周末的时候,季明琅会跟着他一起去地里帮忙干活,说是帮忙,其实也帮不了什么,他好像天生对地里的活没有天赋,总是什么都做不好,多数时候只是去陪着他,帮忙递个农具什么的。
好像从去镇上上学后,他们之间的话就越来越少,常常整个下午,就三五句对白。终于在十六岁,初中毕业那年的一个下午,也是在这样的一个雨后,季明琅陪着他坐在门槛上,他望着山的方向悠悠开口,“小风,替我去山外边看看吧,书本里所描述的世界那么精彩,总要自己亲身去体验吧。”季明琅愣住了,抬头看进他的眼睛里。那双漆黑平静的眼睛里,此刻有什么在翻涌,又像是被强行压下。
“我不想去。”季明琅说,声音里带着十六岁少年特有的固执和慌乱。
“别说傻话。”他音量提高了些,像是要赶走什么不该有的念头,“你不属于这里。”
季明琅转身面对着他,紧紧攥住他的手,指节因用力而泛白,声音也不自觉地提高,带着一丝颤抖和委屈,“你说过的,你和李叔叔还有李理都是我的家人。”
这一次,他没有像往常那样甩开季明琅的手,而是轻轻捧起那双刚从地里回来,还没来得及洗的脏手,语气里带着让人听不懂的情绪,“你会有新的家人,会有更好的生活,看你这手,跟个小姑娘似的,纤细柔软,哪里是做农活的,这分明是一双拿手术刀的手。”他粗糙、带着薄茧的手轻抚过季明琅的手背,带着疼惜地一点点去擦手上的泥污,声音颤抖,“你不是说以后想要做一名医生吗?不要被这些粗糙的活计把手磨坏了。”
“我可以不做医生,我只要你们……只要你……我不喜欢上学,不喜欢写字,不喜欢山外的世界……”季明琅猛地甩开那只手,动作快得带起一阵风,声音冲口而出,比想象中还要尖锐。空气似乎被劈开了,悬在半空中的手僵了片刻,慢慢垂落。季明琅看着他怔住的表情和眼神里藏不住的难过,胸口剧烈起伏着,更多的话不受控制地涌出来:
“不要用这种眼神看我。”
“不要假装为我好。”
“不要……”声音突然哽住了,“哥……别不要我。”最后几个字几乎是吼出来的,声音颤抖着,带着委屈和乞求。
世界突然安静了下来,只剩下风声和淅沥的雨声。院子里那棵柿子树的影子在地上摇晃,像在为这场注定到来的分离做最后的告别。那人看向季明琅那灼热得几乎要在他脸上烙下印记的目光,那原本清澈的眼睛里,此刻却是浓得化不开的爱欲和不舍。他怔在原地,被这突如其来的坦诚吓到了,他从未见过这样的眼神——那样直接,那样贪婪,那样痛苦……他不是没有这方面的想法,但是他没想过要这样直白地将这些不该有的妄念表露出来。他张了张嘴,最终像下定决心般开口:“可我会有新的家人,会有爱人、孩子,会有自己新的家庭,所以……”他喉结滚动了一下,像是咽下了什么未能出口的话。那双眼睛里有什么在挣扎,最终又被强行压下。
季明琅已经记不清这场谈话最后是怎样收场的了,他只记得那天他酣畅淋漓地淋了一场雨,生了一场病,病好时,他已经身在季家了。
窗外的雨声淅淅沥沥,敲打着玻璃,像是无数细小的手指在叩问。书房里只有这单调的背景音,和他指腹下相框的轻微摩挲声。他拉开抽屉,满抽屉的信封叠得整齐,有些边角泛着轻微的磨损,而每封信的收信地址那一栏却都是空白。寄往何处?一个遥远得如同梦境的地方,一个承载着他少年时所有莽撞与炽热向往的地方。一个铭刻在心底的名字,一个早已模糊在岁月尘埃里,却又在某个瞬间刺痛心脏的轮廓。
他从保险柜里取出一个锦盒,盒子里放着一支老旧的钢笔,金色的笔夹已经微微氧化发暗,不管怎么看,这都是一支再普通不过的笔,甚至有些过时。他又抽出一张信纸,钢笔尖落在纸上时,指尖的僵硬慢慢褪去。
“今天想告诉你一件事:我离婚了,结束一段关系,换一种方式生活,比想象中容易许多。签完字出来,我又让自己淋了一场雨,就像那年你赶我走的那天一样。不同的是,今天的雨水打在脸上,让我有种解脱的轻松。十六年来,我一直按照季家的准则学习、工作、生活。努力让自己变得更优秀,让季家人更满意成了我人生中必须完成的任务,而为听从季家的安排,娶一个对家族事业有帮助的女人是任务清单上最醒目的一项,至于我喜不喜欢,合不合适,愿不愿意,都是次要的。
订婚三年加结婚三年,这六年过得也不算差,对方也是家族利益的牺牲者,我们很默契地达成了协议,成为彼此事业上的同路人,但不谈感情。婚姻存续期间,对各自的私生活互不干涉。今天,我终于把这份责任交差了,终于卸下了季家加诸我身上的枷锁,不用再自我绑架。往后,我想要为自己而活。
一直想告诉你,你当年说得不对,我没有新的家庭,也没有新的家人,十六年来,我于季家,从来都是外人,或者说只是一枚好用的棋子。时至今日,我走过了许多地方,见过了许多人,却再也没能找到一个让我愿意翻山越岭四个多小时,只需见到一面就能心满意足的人了。好像从离开川溪那天开始,我的生命就已经结束了,山外的世界对于我来说,也并不精彩!”
昏黄的灯光落在信纸上,把字迹染得温柔。这些不能与人诉说的话只有在这间公寓里,才能顺着笔尖流出。季明琅把信折好,放进新的信封,没有写地址,只是轻轻地放进抽屉,和那些没寄出的信排在一起。然后又小心翼翼地用软布把钢笔擦拭干净,再重新放回原处。动作虔诚得像在进行某种仪式。
公寓里很静,但他不觉得空,这里装着他青春里不计得失却未能到达的奔赴,装着他小心翼翼藏起来的思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