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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大排档和米其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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临近下班的时候,医院走廊里的人流逐渐稀疏,白日的喧嚣沉淀下来,只剩下灯光在地面上投下寂静的影子。严谧早已交接完手里的工作,脱下了白大褂,穿上了和季明琅第一次见面时穿的那件雾霾蓝T恤,手里提着那个洗得发白的双肩包,却一直磨磨蹭蹭地没有离开。
脚步在走廊里无意识地徘徊,从护士站到电梯口,再从电梯口折返。目光一次次地瞟向走廊尽头那间独立办公室紧闭的门板,心像被一根线悬着,随着每一次有人从旁边经过而猛地揪紧,又在那人不是他所期待的身影时,失落地晃荡回去。
他还没有看到季明琅出来。下午鼓足勇气发出的那条邀请,像石沉大海,没有得到任何回应。“下班再说”是什么意思?是同意?是拒绝?还是压根没放在心上,转头就忘了?各种猜测在脑子里翻腾不休,交织着希望和忐忑。
终于,走廊尽头那扇一直紧闭的门,开了。季明琅走了出来,他已经换下了白大褂,穿着一件深色衬衫,手臂上搭着西装外套,脚步沉稳地向他走了过来。然而,季明琅的脚步没有停顿,径直走过他,在不远处的电梯口停下。
“还不走吗?”见严谧没有跟上,季明琅按了电梯,目光投向他写满紧张和期待的脸上。
“啊?”严谧还僵在原地,一时间没反应过来他的意思。
“不是说请我吃饭吗?”季明琅看了看腕表,视线重新落回他的脸上,“不早了,吃完你还得回实验室。”
“……走!这就走!”严谧几乎是同手同脚地跟了上去,挨着他站定,两人之间隔着不足半臂的距离,空气里消毒水的气味似乎被另一种无形的、带着体温的气息稀释了。他屏住呼吸,视线不受控制地落在季明琅搭着西装外套的小臂上,那衣料挺括的褶皱,还有衬衫袖口下若隐若现的腕骨线条。
沉默在电梯狭小的空间里弥漫开来,只有电梯运行轻微的失重感提醒着时间在流逝。严谧感觉自己的呼吸都带着小心翼翼地回响,他该说点什么?他偷偷抬眼,想从季明琅映在电梯门上的倒影里窥探一丝情绪,可那张脸平静无波,看不出任何端倪。
电梯平稳下降,数字一格一格跳动。就在严谧以为这沉默会一直持续到终点时,季明琅的声音忽然响起,不高,却清晰地敲在耳膜上:“想好吃什么了吗?”
“啊?”严谧被这突如其来的问题问得措手不及,说是请吃饭,但他确实还没认真想过去吃什么,于是反问道:“老师……有什么……忌口吗?喜欢中餐还是西餐?”他其实是问季明琅有没有什么想吃的餐厅,但想到他上次出现在云景那种米其林餐厅的场景,再想想自己卡里的余额,话到嘴边改了口。
他屏住呼吸,等待回应,电梯门“叮”一声轻响,在负一层停车场缓缓开启。季明琅率先走了出去,严谧亦步亦趋地跟在他身后等待着他的回答,脑海里还在搜索附近几家评价不错、价格也还实惠的餐厅。
走在前面的季明琅忽然放缓了脚步,似乎真的在思考这个问题。终于在快要走到车位时,他停下了脚步,转过身来看向严谧。停车场顶灯的光线在他轮廓分明的脸上投下淡淡的阴影,让他的表情看起来有些难以捉摸。
“要不……我们去吃麻辣烫吧,我没什么忌口的。”季明琅开口说道,语气平静自然,还带着一丝经过短暂权衡后的确定。
“……”严谧彻底愣住了,嘴巴微微张开,一时间怀疑自己是不是因为太紧张而出现了幻听。“麻……麻辣烫?”他重复问了一遍,语气里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愕,尾音甚至带上了一丝飘忽。这比他想象中任何一种可能都要来得荒谬和……不可思议。那种充斥着市井烟火气、嘈杂喧闹、人均几十块的食物,怎么也无法和眼前这个一丝不苟、严谨到近乎刻板的男人联系起来。
季明琅似乎被他过于夸张的反应取悦了,唇角几不可察地向上弯了一下,那点微弱的弧度在停车场顶灯下稍纵即逝,快得让严谧怀疑是不是自己的错觉。“嗯,小时候家里穷,吃不起,后来有条件了,但家里规矩太严了,不让吃了。再后来,自己有选择权了,却又被世俗加给我的这些条条框框给束缚住了,好像穿着衬衫西服坐在大排档前太不合时宜了。”他的声音里辨不出情绪,只平静地在讲述着自己童年的遗憾。而他的目光,仿佛穿透眼前的人,遥遥投向不可知的远方。
严谧感觉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了,又酸又胀。他从未想过,这个站在神坛上被人仰望的男人,会这样平静地剖析自己深藏的遗憾和渴望。那句“世俗加给我的条条框框”像根细针,轻轻扎破了严谧心中那个被过度神化的季明琅形象,露出底下一点鲜活的、带着温度的血肉来。但他心里又生出新的疑问,“季明琅不是富二代吗?小时候家里怎么会穷?”但这些话季明琅不说,他也不好开口问。
“所以……可以吗?算是了却我这多年来的一个心愿。”见严谧还在发呆,季明琅又向前倾了倾身子,声音放得更轻了些,像是在征求他的意见。
“好……好啊!”严谧猛地回过神,声音莫名地有些发颤。他用力点头,像是怕季明琅反悔似的,“我知道西街后面那条巷子里有家,味道很正宗,就是……环境可能稍微简陋点。”他飞快地补充着,眼神亮晶晶的,带着一种急于分享宝藏的雀跃,又夹杂着一丝忐忑,生怕自己推荐的地方配不上对方的第一次尝试。
季明琅没再说话,只是用拿着车钥匙的手按了一下解锁键。停在不远处的车应声闪了闪灯。他迈开步子朝车子走去,严谧紧跟在他身后半步的距离,目光不受控制地落在他挺直的脊背和宽阔的肩膀上。
车子拐出医院大门,汇入傍晚的车流,霓虹灯光透过车窗在季明琅侧脸上投下流动的斑驳。他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却像石子投入静水:“十六岁以前……”他顿了顿,似乎在想要怎样措辞才能把这个故事讲得简单易懂,“我一直生活在一个叫‘川溪’的小山村里,那里四周都是一眼望不到尽头的层层山峦。”也许是想确认对方是否在听,他转头看了严谧一眼,继续说道:“所以上次你说,我是含着金汤匙出生的人……说得不对,你一定没有体会过,每天来回四小时徒步上学。”他笑了笑,那笑容带有一丝苦涩和自嘲。
“对……对不起,我……”严谧没想到事情会是这个样子,这和他所听说的季明琅不太一样。他想说点什么,却喉咙发紧,看着他被窗外流动光影分割的侧脸,那挺直的鼻梁和紧抿的唇线在明暗交错中显得格外深邃,也格外孤独。
“不怪你,毕竟这些事,没有季家以外的人知道。”季明琅轻叹一声,像是终于从回忆的深潭里挣脱出来,声音恢复了惯常的平稳,脸上带着一丝安抚似的笑看向他说。
车子驶入西街后巷,严谧指引着方向,最终在一个不起眼的巷口停下。季明琅熄了火,解下安全带,“走吧,”他推开车门,率先踏入这片充满烟火气的嘈杂中。巷子狭窄,两侧挤满了各种小店铺,霓虹招牌闪烁,人流熙攘,电动自行车响着喇叭在其中灵活穿梭,与医院内部的冰冷肃穆截然两个世界。巷子比想象中更窄,晚饭时分,人流如织。各种声音和食物香气混杂在一起,扑面而来。季明琅有些不适应地皱了皱眉,小心地避开地上偶尔的油渍和水痕。
严谧走在季明琅前面半步带路,人群越来越挤,几个少年说笑着横穿过来,他下意识地侧身避让,脚步一个踉跄。就在他以为自己要撞到旁边的摊铺时,一只手臂从他身后环了过来,虚虚地挡在了他的身侧与拥挤的人流之间。那只手臂并未碰到他,却形成了一个清晰而稳固的保护圈,隔开了外界的推搡和碰撞。
季明琅的目光依旧平视前方,脚步未停,仿佛这个保护性的动作只是下意识的本能,不需要任何解释或注释。严谧能闻到他衬衫袖口上极淡的洁净皂角香,混着巷子里各种食物气味的背景板,奇异又清晰。他的心跳突然就漏了一拍,呼吸微微一滞。身体在那短暂形成的半包围的安全空间里,变得有些僵硬,又有些难以言喻的……贪恋。
季明琅就这样维持着这个姿势,护着他走完了最拥挤的一段路,直到严谧说的那家麻辣烫店出现在眼前,手臂才自然而然地收回。
“是这家吗?”季明琅声音依旧平稳,听不出任何波澜,仿佛刚才那段插曲从未发生。
严谧站在原地,愣了一秒,才“嗯”了一声,慌忙跟上,感觉被手臂虚环过的那个半侧身体,还残留着一丝不真切的、滚烫的温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