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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三章 密 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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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皇子府,密室。
烛火在铜灯座上静静燃烧,将顾景轩的影子投在墙上,拉得很长。他面前的长案上铺着十几卷泛黄的军报,墨迹在岁月侵蚀下已经有些模糊,但那些数字、那些地点、那些触目惊心的“失踪”“溃败”“粮草不济”,依然清晰如昨。
永昌二十年,秋。
北境。
那是陆老将军陆正鸿生前指挥的最后一场大战。
“八月廿三,狄人犯边,陆帅率三万精兵出关迎敌。”
“九月初五,首战告捷,歼敌两千。”
“九月十二,军报称‘粮草转运受阻,请朝廷速拨’。”
顾景轩的手指在这一行字上停住。
他记得这件事。当时他在江南剿匪,京中传来消息说北境大捷,父皇大喜,要重赏陆家。可没过几天,风向就变了——先是兵部弹劾陆正鸿“冒进贪功”,接着户部说“军费超支”,再然后,就是那封改变了一切的密报。
“九月十五,密报抵京:陆正鸿私通北狄,以军粮资敌,致我军连败三阵,损兵八千。”
顾景轩闭了闭眼。
那封密报是周崇亲自呈给父皇的,附有“狄人将领的亲笔信”和“缴获的北狄军械”——上面刻着陆家军的标记。
铁证如山。
陆家一夜之间从忠良变成国贼,抄家,下狱,问斩。快得让人来不及反应。
“可是……”顾景轩睁开眼,眼底寒光凛冽,“如果陆正鸿真的通敌,为什么这些军报里,九月十二之后,再也没有任何战事记录?”
他快速翻阅剩下的卷宗。
九月十三,无战报。
九月十四,无战报。
九月十五,就是那封密报抵京的日子。
“北境到京城,八百里加急需要三天。”顾景轩低声自语,“也就是说,密报是九月十二发出的——正是陆正鸿上报‘粮草不济’的同一天。”
太巧了。
巧得像是有人算好了时间,在陆正鸿最脆弱的时候,给了他致命一击。
顾景轩继续往下翻。在军报卷宗的最后,他找到了一页被撕过的痕迹——残留的纸边上,还能看见半个朱砂印。
是兵部的勘合印。
“凌岳,”顾景轩唤道,“兵部存档的军报副本,和这份司记库的,可有出入?”
凌岳从阴影中走出,低声道:“属下比对过。兵部那份,九月十二之后有三天的空白,直接跳到九月十五的密报。而司记库这份……”他指着被撕的痕迹,“这里原本应该有一页,被撕掉了。”
“能看出是什么内容吗?”
“纸很厚,是特制的军报用纸。撕的人很小心,但……”凌岳指着残留的墨迹,“这里有个‘捷’字的半边。”
捷。
顾景轩的心脏重重一跳。
九月十二到十五之间,有一场大捷?一场被刻意抹去的胜利?
如果是这样,那一切都说得通了——陆正鸿没有通敌,他赢了,但有人不想让他赢。于是伪造密报,撕毁军报,把一场胜利变成通敌的罪证。
“撕这页纸的人,”顾景轩盯着那痕迹,“用的是左手。”
凌岳一愣:“殿下如何得知?”
“撕痕向□□斜,力道不均匀——这是左撇子的习惯。”顾景轩站起身,在密室里踱步,“周崇是右手。兵部尚书刘琨也是右手。那么,能接触到司记库军报,又是左撇子的……”
他脑海里闪过一张脸。
户部侍郎,王谦。太子妃的族叔,也是太子一党的钱袋子。更重要的是——三年前,负责北境粮草调配的,正是户部。
“王谦。”顾景轩吐出这个名字。
凌岳脸色凝重:“殿下,如果真是王谦撕的军报,那背后指使的……”
“不是太子。”顾景轩打断他,“太子没那个胆子,也没那个脑子。”
他走到墙边,那里挂着一幅泽天朝的疆域图。北境漫长的边境线用朱砂标出,像一道狰狞的伤疤。
“能把手伸进北境战事,能调动户部、兵部,能伪造狄人信件……”顾景轩的手指从地图上划过,最后停在京城的位置,“只有一个人。”
周崇。
两朝宰相,门生故旧遍及朝野,连父皇都要让他三分。
可他为什么要害陆家?陆正鸿是清流领袖,但和周崇并没有直接的政敌冲突。除非……
顾景轩的瞳孔骤然收缩。
除非陆正鸿发现了不该发现的秘密。
一个连宰相都要不惜一切掩盖的秘密。
“凌岳,”他转身,声音沉冷,“去查三件事。第一,永昌二十年秋,北境除了陆家军,还有谁在——我要所有将领的名单。第二,周崇那段时间,和北狄使节有过几次往来,说了什么,做了什么。第三……”
他顿了顿。
“查陆家被抄前三个月,陆正鸿有没有向父皇递过密折,或者……见过什么人。”
“是。”凌岳领命,迟疑了一下,“殿下,那位清然公子……”
顾景轩沉默片刻。
“继续盯着,但不要惊动他。”他说,“如果他真是……陆清然,那他活着,就一定有活着的理由。我等他自己告诉我。”
凌岳退下。
密室重归寂静。烛火跳动,将顾景轩的影子投在那些泛黄的军报上,像在无声地诉说一段被埋葬的真相。
他拿起那枚羊脂玉佩,对着烛光。
玉佩温润,云纹流畅,在光线下几乎透明。这是陆正鸿从不离身的东西,据说是一位故人所赠,玉佩里藏着……
顾景轩突然想起什么。
他凑近烛火,仔细看玉佩的侧面——那里有一道极细的缝隙,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他尝试着用指甲去撬,缝隙纹丝不动。
需要钥匙。
或者……需要某种特殊的方法。
顾景轩将玉佩收进怀里,贴在心口。温凉的玉石很快被体温焐热,像某个人的手。
清然。
如果你真的是你。
如果你真的回来了。
那么这一次,换我来找你。
云楠阁,摘星雅间。
陆清然坐在琴案前,指尖无意识地在弦上滑动,却没有发出声音。
他在等。
听雪送来的消息说,顾景轩的马车在宫宴结束后没有直接回府,而是绕道去了城西,在一处不起眼的茶楼停了半个时辰。那里是谁的据点?见的是谁?她没查到。
“公子,”听雪推门进来,手里捧着一个黑漆木匣,“吴先生配的新香好了。他说这香叫‘真言’,点燃后能让人放松警惕,若是心智不坚者,会在恍惚间吐露真话。”
陆清然接过木匣,打开。里面是十几支细长的线香,颜色暗红,散发着一股清苦的药草味。
“告诉吴先生,辛苦了。”他合上盖子,“另外,让他再配一种香——要能提神醒脑,缓解头痛的。”
听雪应下,却站着没走。
“还有事?”陆清然抬眼。
“公子……”听雪犹豫了一下,从袖中取出一封信,“刚才有人从门缝塞进来的。没有署名,但封口盖了火漆印——是陆家旧印。”
陆清然猛地站起。
他接过信。普通的桑皮纸,折叠整齐,火漆是暗红色的,上面压着一个熟悉的纹样:一只展翅的云雁。
那是陆家的家徽。父亲的书房印鉴,就是云雁。
他的手微微颤抖,拆开信。
只有一行字,墨迹新鲜:
“三日后子时,城西土地庙。故人欲见,关乎令尊遗物。”
没有落款。
陆清然盯着那行字,心脏狂跳。
父亲的遗物?除了那枚玉佩,父亲还有什么东西流落在外?而且……故人?哪个故人?陆家的故交要么被牵连下狱,要么避之不及,谁会在这个时候,用这种方式约他见面?
“送信的人呢?”他问。
“没看见。”听雪摇头,“奴婢发现时,信已经在门口了。问过前院,都说没见生人进出。”
陆清然将信纸凑到鼻尖,闻到一股极淡的墨香——是松烟墨,掺了冰片和麝香。这是……宫里的御用墨。
写信的人,能接触到御用之物。
是周崇?还是……宫里的人?
“公子,会不会是陷阱?”听雪担忧道,“要不要告诉谢昀先生,让他派人先去探探?”
陆清然沉默。
他想起顾景轩在宫宴上说的话,想起他手里的那枚玉佩,想起他眼中那些痛苦又困惑的光。
如果是顾景轩呢?
如果是他用这种方式,约他私下见面?
“不用。”陆清然将信纸凑到烛火上,看着它燃烧成灰,“三日后,我亲自去。”
“公子!”听雪急了,“太危险了!万一……”
“没有万一。”陆清然打断她,声音平静,“如果是陷阱,那就看看是谁在等我。如果是故人……”他顿了顿,“那更好。”
听雪还想说什么,但看见公子眼中那种近乎决绝的光,最终咽了回去。
“奴婢陪您去。”
“你留在云楠阁。”陆清然说,“让墨尘跟我。另外……”他走到窗边,看着楼下灯火通明的街道,“告诉谢昀,这三日内,我要知道城西土地庙周围的所有情况——地形、住户、最近的可疑人物,一切。”
“是。”
听雪退下后,陆清然独自站在窗前。
夜风从窗缝钻进来,吹得烛火摇曳。他畏寒,下意识地拢了拢衣襟,手却摸到怀里一个硬物。
是那枚素银镯子。
他把它取出来,对着烛光看。内壁那个小小的“陆”字,在光线下清晰可见。
父亲,母亲。
如果是你们在天有灵,请告诉我,我该怎么做。
是该继续躲在这层清然公子的皮囊下,一点一点地织网?还是该赌一把,去见那个所谓的“故人”,揭开三年来不敢触碰的真相?
还有顾景轩……
陆清然闭上眼。
宫宴那夜,顾景轩抓着他手腕的温度,还残留在皮肤上。那么用力,那么绝望,像抓住最后一根稻草。
“你到底是谁?”
“求你……告诉我。”
那些话,那些眼神,像刀子一样扎在他心上。
他差点就说了。
差点就说,我是陆清然,我没死,我回来了。
可是他不能。
至少现在还不能。
陆清然睁开眼,眼底一片清明。
三日后,土地庙。
他会去。不管那是陷阱还是希望,他都会去。
因为有些路,躲不过,只能走。
同一夜,宰相府。
周崇坐在书房里,手里把玩着一枚棋子。
黑玉棋子,温润冰凉,在他指间转动。棋盘上摆着一局残局,白子大势已去,黑子只需再落三手,就能彻底锁死胜局。
但周崇没有落子。
他在等。
书房门被轻轻推开,一个黑衣人闪身进来,单膝跪地:“相爷。”
“如何?”周崇没有抬头。
“五皇子府那边,探子回报,顾景轩回府后直接进了密室,一个时辰后才出来。之后他的亲卫统领凌岳离府,往城西方向去了。”
周崇嘴角浮起一丝笑意:“城西……土地庙附近?”
“是。”
“云楠阁呢?”
“清然公子回阁后,见了吴先生,收了新配的香。另外,他的侍女听雪去见了谢昀——就是那个江湖情报贩子。”
周崇终于抬起眼:“谢昀……‘观星楼’的余孽啊。居然躲到云楠阁去了,有意思。”
黑衣人迟疑道:“相爷,要不要把谢昀也……”
“不必。”周崇摆摆手,“小角色,掀不起风浪。重点还是那个清然公子。”
他放下棋子,走到窗边。窗外夜色沉沉,远处隐约能看见云楠阁的灯火。
“三年前,陆家那个小儿子,尸体找到了吗?”他突然问。
黑衣人一愣:“回相爷,当时刑部报的是‘乱葬岗寻获,面目全非,但衣着身形相符’……”
“那就是没找到。”周崇转身,眼神阴冷,“陆正鸿那老狐狸,怎么可能不留后手?我早就怀疑,他那小儿子没死。”
“相爷的意思是……清然公子就是……”
“九成把握。”周崇走回棋案前,拈起一枚白子,轻轻放在黑子的包围圈里——白子非但没有被吃,反而盘活了右下角的一片死棋。
“陆清然如果还活着,他一定会查陆家案的真相。而顾景轩……”周崇笑了,“那个愣头青,从小就跟陆家小子穿一条裤子,这些年明里暗里没少查。现在两个疑点重重的人凑到一起,你说,会发生什么?”
黑衣人恍然大悟:“他们会联手!”
“不止联手。”周崇眼中精光一闪,“他们还会去找证据,去找三年前那场‘通敌案’的破绽。而破绽……”
他看向棋盘。
那枚白子落下后,整局棋的局势都变了。原本稳操胜券的黑子,突然有了漏洞。
“破绽就在他们眼皮子底下。”周崇轻声说,“就等他们去发现。”
黑衣人有些困惑:“相爷,既然知道他们会查,为何不阻止?”
“为什么要阻止?”周崇反问,“他们查得越深,挖出来的东西就越多。等他们以为自己快要摸到真相的时候……”
他拈起一枚黑子,“啪”地一声,落在棋盘中央。
“我再把真正的底牌掀开。”周崇的笑容变得残忍,“那时候,他们才会明白,自己从一开始,就只是棋子。”
黑衣人打了个寒颤。
“去吧。”周崇挥挥手,“继续盯着。尤其是三日后——如果我没猜错,他们都会去土地庙。那场戏,一定很精彩。”
“是。”
黑衣人退下后,书房重归寂静。
周崇独自站在棋盘前,看着那局棋。黑子与白子交错纠缠,像一张无形的大网,网住了京城,网住了朝堂,也网住了那些自以为聪明的年轻人。
“陆正鸿啊陆正鸿,”他对着虚空低语,“你死了还要给我留这么多麻烦。不过没关系……”
他伸手,将棋盘上的棋子全部拂乱。
“这一次,你儿子,还有那个五皇子,会陪你一起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