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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五章 太 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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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阳宫宴后的第五天,秋雨淅淅沥沥,将京城的青石板路洗得发亮。
云楠阁三楼的“听雨”雅间里,陆清然正在听谢昀汇报。
“王琮的尸体当年是刑部收殓的,卷宗上写着‘身中三十七刀,致命伤在心口’。”谢昀翻着一叠泛黄的纸页,“但有个仵作在验尸格目旁边批了一行小字——‘刀口深浅一致,间距均匀,似为同一人所为’。”
陆清然放下手中的茶盏:“也就是说,杀王琮的不是土匪,是专业的杀手。”
“而且是用刀的高手。”谢昀补充,“三十七刀,刀刀避开要害,最后一刀才刺中心脏——这是在逼供,或者折磨。”
逼供。
逼问什么?捷报的下落?还是玉佩的秘密?
陆清然闭了闭眼,压下心头翻涌的恨意:“那个仵作还活着吗?”
“死了。”谢昀合上纸页,“王琮案后三个月,他‘失足’掉进护城河。家人领尸时说,他右手手指全断了——握笔的手指。”
灭口。
干净利落,不留痕迹。是周崇的风格。
“继续查。”陆清然说,“王琮在返京途中,有没有见过什么人?住过哪家驿站?哪怕一个细节都不能放过。”
谢昀点头,又从袖中抽出一封信:“还有这个。城西铸铁坊那边送来的——顾景轩的手笔。”
陆清然拆开信,只有寥寥数语:
“军报司库值守名单已得。永昌二十年九月,轮值主事两人:周崇门生李茂、太子府属官赵平。赵平左撇子,善刀。”
赵平。
太子府的人。
陆清然的手指在信纸上收紧。所以,撕军报的是赵平,杀王琮的也可能是他。但赵平背后是太子,还是……周崇借太子之手?
“公子,”谢昀压低声音,“还有一件事。今早宫里传出的消息,周崇上了奏折,请求重查陆家案‘余党’。”
陆清然猛地抬眼:“余党?”
“奏折里说,当年陆家通敌,或有同谋未清。为安社稷,应彻查与陆家来往密切者,尤其是……军中旧部。”
军中旧部。
齐锋。萧屹川。还有散落在各地的陆家军老兵。
周崇这是要斩草除根,把陆家在军中的最后一点根基也挖干净。
“陛下准了?”陆清然的声音发冷。
“还没批复。但朝中已经传开了,不少当年为陆家说过话的官员,现在人人自危。”
正说着,楼下突然传来一阵喧哗。
听雪急匆匆推门进来,脸色发白:“公子,太子……太子殿下驾到,点名要见您。”
雅间里瞬间寂静。
谢昀和陆清然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凝重。
“来了。”陆清然低声说,“这么快。”
他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袍:“听雪,备最好的茶。谢昀,你从后门走,告诉墨尘,没有我的信号,不要轻举妄动。”
“公子,太子他……”听雪声音发颤,“李贽那夜的事,会不会是太子授意?他现在来,会不会……”
“不管他想做什么,”陆清然打断她,眼神平静无波,“这里是云楠阁,是京城,他还不敢明目张胆要我的命。”
他顿了顿,补充一句:“去请云娘,让她在前厅周旋。我先更衣。”
半刻钟后,陆清然出现在云楠阁前厅。
他没有穿平日的素白深衣,而是一身淡青襕衫,头发用玉簪简单束起,少了三分风尘气,多了五分书卷味——像极了当年在书院读书的陆家小公子。
太子顾景明坐在主位,手里把玩着一柄玉骨扇。他今天没穿太子常服,而是一身宝蓝锦袍,金冠玉带,倒像是寻常贵公子出游。
但那双眼睛里的傲慢和审视,藏不住。
“民清然,拜见太子殿下。”陆清然躬身行礼。
“免礼。”顾景明抬了抬扇子,目光在他身上转了一圈,“清然公子今日这打扮,倒让本宫想起一位故人。”
陆清然垂眸:“殿下说笑了。”
“坐。”顾景明指了指身侧的椅子,“听说公子琴技一绝,本宫今日特来讨教。不知公子可否赏脸,为本宫奏一曲?”
“殿下有命,民不敢辞。”陆清然在琴案前坐下,“不知殿下想听什么?”
顾景明没有立刻回答。
他端起茶盏,慢悠悠呷了一口,才道:“就弹……《阳关三叠》吧。”
《阳关三叠》。
送别之曲。王维送元二使安西:“劝君更尽一杯酒,西出阳关无故人。”
陆清然指尖顿了顿,随即落在弦上。
琴声起,清越悠扬,却带着一股挥之不散的离愁。
顾景明闭目听着,手指在膝上轻轻叩击节拍。等到第三叠时,他突然开口:
“公子这指法,倒有几分陆太傅的风骨。”
琴音戛然而止。
陆清然抬眸,对上顾景明似笑非笑的眼睛:“殿下认得陆太傅?”
“何止认得。”顾景明放下茶盏,“陆太傅是本宫幼时的启蒙老师。他教本宫读书写字,也教本宫弹琴。他常说,琴为心声,一个人的品性,全在弦上。”
他站起身,走到琴案边,俯视着陆清然。
“本宫一直记得,陆太傅弹《阳关三叠》时,第三叠第七个音,会用一个小滑音——那是他的习惯。”顾景明的目光落在陆清然的手指上,“刚才公子弹到这里时,也用了一模一样的滑音。”
空气仿佛凝固了。
前厅里除了他们,只有云娘和太子的两个贴身侍卫。云娘脸色微变,手已经悄悄按上了腰间的暗器。
陆清然却笑了。
他笑得云淡风轻,仿佛刚才的剑拔弩张从未发生。
“殿下好耳力。”他说,“民确实学过陆太傅的指法——三年前,陆家未出事时,民曾有幸在太傅府上听过一次琴。那之后,就偷偷模仿,想学个皮毛。没想到这么多年过去,殿下还能听出来。”
顾景明盯着他,像在判断这番话的真伪。
许久,他忽然也笑了。
“原来如此。”他坐回主位,重新端起茶盏,“本宫就说,天下哪有这么巧的事。不过公子能学到陆太傅七分神韵,也是难得。”
“殿下过奖。”
“说起来,”顾景明话锋一转,“陆家出事那年,公子应该也在京城吧?可曾听说过什么……传闻?”
来了。
真正的试探来了。
陆清然放下手,正色道:“民当年只是一介草民,不敢妄议朝政。只记得那段时间,京城风声鹤唳,人人自危。后来陆家定了罪,街谈巷议才渐渐平息。”
“是吗?”顾景明摩挲着杯沿,“可本宫怎么听说,陆家是被冤枉的?”
这句话太直白,也太危险。
陆清然的心跳漏了一拍,但面上丝毫不显:“殿下慎言。陆家案是陛下钦定,朝堂公议,岂会有冤?”
“哦?”顾景明挑眉,“可本宫的五弟,似乎不这么想。他这几年明里暗里没少查,前几日还去找了司记库的军报——公子可知此事?”
陆清然的手在袖中握紧。
太子知道顾景轩在查案,知道他去过司记库。那么,他知不知道土地庙的事?知不知道周崇的算计?
“民不知。”他垂眸,“五殿下行事,岂是民能过问的。”
顾景明忽然凑近,压低声音:
“那如果本宫告诉你,陆家确实是被冤枉的,而且本宫……有证据呢?”
陆清然猛地抬眼。
四目相对。
顾景明的眼中没有戏谑,没有试探,只有一种近乎冰冷的认真。
“殿下……何出此言?”陆清然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发紧。
“本宫自然有本宫的消息来源。”顾景明靠回椅背,恢复了那副慵懒的样子,“不过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公子想不想知道真相?想不想……为陆家平反?”
陆清然沉默了。
他在快速思考:太子到底想干什么?是真有证据,还是和周崇一样,在设局引他入瓮?如果是前者,他为什么要帮陆家?如果是后者,他的目的又是什么?
“殿下为何要告诉民这些?”他最终问。
“因为本宫欣赏公子。”顾景明说得理所当然,“公子有才,有胆识,还有……秘密。本宫最喜欢和有秘密的人打交道。”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楼下的街景。
“这京城啊,就像一盘棋。有些人以为自己是棋手,其实不过是棋子。”他回头,对陆清然笑了笑,“公子觉得,你是棋手,还是棋子?”
陆清然没有回答。
顾景明也不在意,自顾自说下去:“本宫可以告诉你,周崇在查你,父皇也在注意你。你那个云楠阁,看起来花团锦簇,其实早就被人盯死了。只要他们愿意,随时可以让你消失,就像三年前的陆家一样。”
他走回陆清然面前,俯身,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说:
“但本宫可以保护你。也可以……帮你报仇。”
“条件呢?”陆清然问。
顾景明直起身,笑了:“和聪明人说话就是省事。条件很简单——你,为本宫所用。”
“怎么用?”
“本宫需要一把刀。”顾景明的眼神变得锐利,“一把能替本宫做那些明面上不能做的事,能替本宫除掉那些碍眼的人的刀。而你,清然公子,或者……陆清然,你是最合适的人选。”
他终于说出了那个名字。
陆清然。
三个字,像三根针,扎进陆清然的耳朵里。
“殿下认错人了。”他说,声音平静得可怕,“民清然,不是陆清然。”
“是吗?”顾景明从袖中取出一张纸,轻轻放在琴案上。
是一幅画像。
墨笔勾勒的少年面容,眉眼清俊,嘴角带笑,正是十六岁的陆清然。
而在画像右下角,有一行小字:
“永昌二十年八月初七,陆府画师张松所作。原件存于陆家书房,抄本在此。”
“三年前陆家被抄,这幅画本该一并焚毁。”顾景明看着陆清然骤然苍白的脸,“但本宫的人,偷偷把它留了下来。公子要不要照照镜子,看看自己现在的模样,和画上的人……有几分相像?”
陆清然盯着那幅画。
画中的少年笑得毫无阴霾,眼里有光,那是被全家宠爱、不知人间疾苦的陆家小公子。
而现在的他……
“就算民与画中人相似,天下相似之人何其多。”他听见自己说,“殿下凭一幅画就断定民的身份,未免武断。”
“那这个呢?”顾景明又取出一物。
是一枚玉佩。
羊脂白玉,镂空云纹。
但不是陆清然怀里的那枚,也不是顾景轩的那枚——这枚玉佩的云纹走向略有不同,而且在玉佩中央,嵌了一颗极小的红宝石,像一滴凝固的血。
“陆家祖传的双鱼佩,雌雄一对。”顾景明将玉佩放在画像旁,“雄佩在你父亲身上,随他下葬了。雌佩……本该在你母亲那里,但陆家被抄时,它不见了。”
他抬眼,看向陆清然腰间——那里悬着一枚普通的青玉环佩。
“公子要不要让本宫搜搜身,看看你身上,有没有另一枚?”
陆清然的手心渗出了冷汗。
他确实有雌佩。重生后,他从母亲藏匿的旧物里找到了它,一直贴身藏着,从未示人。
太子怎么会知道?
除非……
“殿下从哪里得到这枚玉佩的?”他问。
顾景明笑了:“这就不能告诉公子了。不过本宫可以保证,只要公子愿意为本宫效力,这枚玉佩,还有这幅画,都会永远消失。陆清然已经死了,清然公子可以继续做清然公子,没人会知道你的过去。”
“而代价是,”陆清然接上,“成为殿下的刀,替殿下杀人。”
“各取所需,不是吗?”顾景明重新坐下,“你报仇,本宫清路。事成之后,本宫可以让你以新的身份入朝为官,甚至……恢复陆家的清名。”
很诱人的条件。
太诱人了。
诱人到不像真的。
陆清然沉默了很久,久到窗外的雨声都变得清晰可闻。
然后他抬起头,说:
“殿下,民有一事不明。”
“说。”
“殿下是储君,未来的天子。要除掉周崇,要肃清朝堂,大可以登基之后名正言顺地做。为何要现在冒险,用民这把……见不得光的刀?”
顾景明的笑容僵了一瞬。
但很快,他又恢复了那副慵懒的样子:“公子以为,本宫这个太子之位,坐得很稳吗?”
不等陆清然回答,他继续说:
“父皇有六子,除了早夭的二弟,其余四个,哪个没有心思?三弟看似中立,实则暗中结交文臣;四弟掌着江南盐税,富可敌国;五弟……呵,五弟虽然莽撞,但有军功,在北境旧部里威望不低。”
“而本宫呢?”他自嘲地笑了笑,“本宫是嫡长子,占了名分,但母族早已没落,朝中支持者,多是看中‘太子’这个名头,而非本宫这个人。一旦本宫失势,他们会毫不犹豫地转头。”
他看向陆清然,眼神变得冰冷:
“所以本宫需要功绩,需要能牢牢握在手里的力量。除掉周崇,就是最好的机会——既能立威,又能把相权收归己用。但这种事,不能明着做。本宫需要一把刀,一把干净、利落、事后可以抛弃的刀。”
他说得直白,也说得残忍。
陆清然听懂了。
在太子眼里,他不过是一把刀。用的时候锋利,不用的时候……可以折。
“殿下坦率。”他说,“但民还有最后一个问题。”
“问。”
“殿下如何保证,事成之后,不会杀了民灭口?”
顾景明笑了,那笑容里有种高高在上的怜悯:
“公子,你太看得起自己了。杀你,对本宫有什么好处?留着你,你才能继续为陆家正名,才会继续需要本宫的庇护。我们之间,是互相牵制,也是互相利用。”
他站起身,掸了掸衣袍。
“本宫给你三天时间考虑。三天后,本宫会再来。”他走到门口,又停住,回头,“对了,提醒公子一句——周崇的奏折,父皇已经批了。重查陆家余党的旨意,最迟明早就会下发。到时候,你那些藏在暗处的朋友,可就不好过了。”
说完,他推门而出。
脚步声渐行渐远。
陆清然独自站在琴案前,看着那幅画像和那枚玉佩。
画像中的少年在对他笑,天真无邪。
而玉佩上的红宝石,在烛光下像一滴血,刺眼。
雨还在下。
云娘推门进来,脸色凝重:“公子,太子的人已经走了。但我们外面……多了不少眼线。”
“意料之中。”陆清然收起画像和玉佩,“谢昀呢?”
“在后院等着。”
“让他来见我。还有……”陆清然顿了顿,“准备笔墨,我要给顾景轩传信。”
“公子决定和太子合作?”云娘急道,“太子此人阴狠狡诈,他的话不可信!”
“我知道。”陆清然看向窗外,雨丝如织,“但我需要时间。周崇的刀已经举起来了,齐锋他们等不起。太子能给时间,也能给……情报。”
“那五皇子那边……”
“我会告诉他。”陆清然转身,眼神清明,“但和太子周旋的事,我一个人做。”
“太危险了!”
“这是最快的路。”陆清然说,“周崇想让我和顾景轩当棋子,太子想让我当刀。那好,我就当这把刀——但刀柄握在谁手里,刀尖指向谁,由我说了算。”
他走到书案前,提笔,在素笺上写下一行字:
“太子至,持画与佩。约三日,欲用我为刀。我将应之,以缓周计。君勿忧,且查军报与王琮案。另:旨将下,速护旧部。”
他将信笺折好,交给云娘:
“用最隐秘的渠道,送到铸铁坊。”
“是。”
云娘退下后,陆清然独自站在窗前。
雨越下越大,天地间一片朦胧。远处的宫城在雨幕中只剩下一道模糊的轮廓,像一头蛰伏的巨兽。
他想起顾景轩在土地庙说的话:
“这一次,我陪你跳。”
也想起太子刚才的话:
“你不过是本宫的一把刀。”
刀。
那就让所有人看看,这把刀,最后会割开谁的喉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