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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七章 证 人 ...

  •   李贽遇刺的消息,在天亮前传遍了京城。

      兵部侍郎,太子心腹,在从醉花楼回府的路上被刺客重伤,护卫三死一伤,刺客在逃。最骇人的是,刺客用的箭——军械司特制的“穿云箭”,箭上有毒,与前一天射中墨尘的箭一模一样。

      矛头直指周崇。

      早朝时,李贽的族弟、兵部郎中李锐当廷哭诉,恳请陛下彻查“军中制式弩箭为何流落刺客之手”。言下之意,周崇执掌军械调配,若非他授意,谁能在禁卫森严的军械司拿到毒箭?

      周崇站在文臣队列首位,面色平静如水。

      “陛下,”他出列,声音沉稳,“穿云箭确为军械司所制,但去岁北境战事时,曾有一批在押运途中遭劫,至今下落不明。臣已责令兵部严查,不日便有结果。”

      轻飘飘一句话,把责任推给了“失窃”。

      但谁都知道,军械押运何等严密,能劫走毒箭的,岂是普通匪盗?

      龙椅上,皇帝顾泓的脸色阴沉。

      他看看周崇,又看看跪在地上哭诉的李锐,最后目光扫过沉默的太子,和站在武将队列末尾、面无表情的顾景轩。

      “传旨。”皇帝开口,声音里透着疲惫,“京畿卫戍军协同刑部,十日之内,必须抓到刺客。无论是谁,胆敢在京城行刺朝廷命官,格杀勿论。”

      “臣遵旨。”周崇躬身。

      散朝后,周崇没有立刻离开,而是走到太子顾景明面前,微微一笑:

      “殿下,李大人伤势如何?”

      顾景明眼神冰冷:“有劳周相关心。太医说箭毒已解,但腿上的伤……怕是要落下残疾了。”

      “那真是可惜。”周崇叹道,“李大人正值壮年,若是瘸了,兵部的差事恐怕难以为继。殿下可要早做打算。”

      这是威胁,也是提醒——李贽废了,太子在兵部的棋子就少了一颗。

      顾景明皮笑肉不笑:“本宫自有计较。倒是周相,军械失窃可是重罪,陛下虽未追究,但朝中盯着的人可不少。”

      “殿下提醒的是。”周崇拱手,“老臣一定尽快查清。”

      两人对视一眼,眼中都藏着刀。

      不远处,顾景轩看着这一幕,转身出了宫门。

      未时,铸铁坊地下石室。

      顾景轩看着手中的密报,眉头紧锁。

      密报是凌岳从北境送回来的,只有短短几行字:

      “王琮未死。化名王大山,藏于雁门关外五十里黑风寨。身有旧伤,左腿跛,善使双刀。寨中百余匪众,多为北境溃兵。”

      王琮还活着。

      那个本该在三年就“遇匪劫杀”的送捷报副将,竟然还活着,还在北境落草为寇。

      “殿下,”凌岳低声说,“消息是黑风寨一个叛逃的小头目透露的,应该可靠。但王琮藏得很深,轻易不见外人。而且……黑风寨地势险要,易守难攻,我们的人进不去。”

      顾景轩沉默片刻,问:

      “他为什么藏起来?”

      “那小头目说,王琮三年前逃到黑风寨时浑身是伤,昏迷了半个月才醒。醒来后就说有人要杀他灭口,从此再不提过去的事。寨里人都当他是个普通逃兵,只有几个老人知道他原本是军官。”

      灭口。

      周崇果然下了死手,只是没想到王琮命大,逃过一劫。

      “他还留着当年的东西吗?”顾景轩追问,“捷报,或者别的证据?”

      凌岳摇头:“不清楚。但小头目说,王琮有个铁匣子,从不离身,睡觉都抱着。有人好奇想偷看,被他砍了一只手。”

      铁匣子。

      里面会是什么?捷报原件?还是其他能证明陆家清白的证据?

      顾景轩站起身,在石室里踱步。

      王琮是关键证人。只要他能站出来,说出当年送捷报的真相,说出是谁截杀他、抢走捷报,陆家案就有翻盘的希望。

      但怎么让他站出来?

      黑风寨是匪窝,王琮现在是匪首,对朝廷恨之入骨。贸然接触,他可能根本不会听,甚至会杀人灭口。

      而且,周崇的眼线遍布北境,一旦走漏风声,王琮必死无疑。

      “殿下,”凌岳犹豫道,“要不要……告诉清然公子?”

      顾景轩停下脚步。

      他想起昨夜醉花楼外,陆清然跃上墙头时回望的那一眼——惊讶,担忧,还有一丝……他看不懂的情绪。

      陆清然现在在太子和周崇之间走钢丝,每一步都危险。如果再让他知道王琮的事,他会不会不顾一切去北境?

      会。

      顾景轩知道,他一定会。

      因为那是陆家的希望,是他等了三年、忍了三年、拼了三年也要抓住的真相。

      “暂时不说。”顾景轩最终道,“等我们有了把握,能保证王琮的安全,再告诉他。”

      “那我们现在……”

      “准备一下。”顾景轩转身,眼神坚定,“我要去北境。”

      凌岳大惊:“殿下!您不能去!现在京城局势紧张,周崇和太子都盯着您,您一走,他们立刻就会怀疑!”

      “所以不能明着走。”顾景轩走到地图前,指着北境与京城之间的路线,“三天后,父皇要去西山围猎,按惯例会带皇子随行。我会称病不去,然后扮作侍卫,混在凌家的商队里出城。”

      凌家是凌岳的本家,世代经商,有往来北境的商路。

      “太冒险了。”凌岳急道,“万一被发现……”

      “没有万一。”顾景轩打断他,“王琮必须活着,也必须开口。这是唯一能扳倒周崇的证据,不能有失。”

      他看向凌岳,一字一句:

      “在我回来之前,你留在京城,盯紧周崇和太子。还有……保护陆清然。如果他有危险,不惜一切代价,带他离开京城。”

      凌岳单膝跪地:“属下……遵命。”

      同一时间,太子府。

      顾景明看着跪在面前的陆清然,脸色阴沉。

      “你说,昨夜是周崇的人救了李贽?”

      “是。”陆清然垂眸,“民本已得手,但突然出现几名黑衣人,箭法精准,用的正是穿云箭。民寡不敌众,只能退走。”

      他说的是实话——至少一半是。

      那些箭确实来自周崇的人,但射箭的不是周崇的人,是顾景轩。

      顾景明显然不信。

      “哦?那为何刺客只射伤了李贽的腿,却没有杀他?周崇若是想救李贽,大可以直接把人带走,何必多此一举?”

      陆清然沉默。

      他知道太子在怀疑,怀疑昨夜出手的不是周崇,怀疑他故意留了李贽一命。

      “民不知。”他最终说,“或许周崇不想让李贽死得太痛快,或许……他想借李贽的伤,把矛头指向殿下。”

      这倒是个合理的解释。

      顾景明脸色稍缓,但眼神依然冰冷。

      “李贽残了,兵部侍郎的位置空了出来。”他走到陆清然面前,俯视着他,“本宫要这个位置。而周崇……一定会推他自己的人上去。”

      陆清然懂了:“殿下要民做什么?”

      “三天后,吏部会拟定候选名单,呈报父皇。”顾景明说,“名单上会有三个人:周崇的门生刘琨,中立派的赵敬,还有……本宫推的杨文远。”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

      “本宫要你在名单呈报前,让刘琨……出点意外。”

      又是杀人。

      陆清然的手在袖中握紧。

      “殿下,”他抬起头,“接连刺杀朝廷命官,会不会太引人注目?周崇已经警觉,万一……”

      “所以要做得像意外。”顾景明打断他,“刘琨好酒,每夜必饮。你可以在他的酒里加点东西,让他‘醉死’在床上。或者……他常去城外的红螺寺上香,山路崎岖,失足坠崖也是常事。”

      他说得轻描淡写,像在讨论天气。

      陆清然看着这张和自己有三分相似的脸——他们是表兄弟,太子的母后和陆清然的母亲是远房姐妹。但此刻,这个人眼里只有权力和算计,没有一丝亲情。

      “民需要时间准备。”陆清然说。

      “你只有两天。”顾景明转身,“三天后名单就要呈报,本宫要看到结果。”

      “是。”

      陆清然退出书房。

      走到院子里时,他听见身后传来顾景明的声音:

      “对了,本宫听说,你手下那个叫墨尘的侍卫,中了穿云箭的毒?”

      陆清然脚步一顿。

      “是。”

      “毒解了吗?”

      “托殿下的福,找到了解药。”

      顾景明笑了:“那就好。不过本宫提醒你一句——穿云箭的解药,只有军械司和太医院有。你是怎么拿到的?”

      陆清然的后背渗出冷汗。

      “民……自有门路。”

      “是吗?”顾景明走到他身边,声音低得只有两人能听见,“那你知不知道,昨天夜里,有人看到五皇子府的亲卫统领凌岳,进了太医院?”

      陆清然的心脏骤停。

      “本宫很好奇,”顾景明盯着他的眼睛,“你什么时候,和本宫的五弟走得这么近了?”

      沉默。

      院子里只有风吹落叶的声音。

      许久,陆清然开口:

      “殿下多虑了。五殿下仁厚,见民为旧部奔走,心生怜悯,这才出手相助。并无深交。”

      “怜悯?”顾景明嗤笑,“顾景轩那个人,可从来不知道什么叫怜悯。他帮你,只有一个原因——”

      他凑近,在陆清然耳边说:

      “他认出你了,对不对?”

      陆清然浑身僵硬。

      “本宫虽然不知道你们是怎么相认的,但猜也猜得到。”顾景明退后一步,恢复了那副慵懒的样子,“不过无所谓。本宫不在乎你们私下有什么交情,只在乎一件事——”

      他抬起手,拍了拍陆清然的肩:

      “别让私情,坏了本宫的大事。否则……本宫能让你活着,也能让你再死一次。”

      说完,他转身回屋。

      陆清然站在原地,秋风吹过,他只觉得刺骨的冷。

      酉时,云楠阁。

      陆清然坐在琴案前,指尖在弦上无意识地滑动。

      墨尘的毒已经解了,在房间里休息。听雪去煎药了,谢昀在整理情报,云娘在前厅应付客人。

      一切都看似平静。

      但他知道,平静之下,暗流汹涌。

      太子怀疑他和顾景轩的关系,周崇在查昨夜刺客的来历,皇帝的态度暧昧不明,而顾景轩……顾景轩竟然为了他,冒险去太医院拿解药。

      为什么?

      为什么他要这么做?

      他们不过是儿时的玩伴,不过是……曾经有过一段朦胧感情的故人。值得他冒这么大的险吗?

      值得他,一个本该置身事外的皇子,卷入这场随时可能丧命的漩涡吗?

      “公子。”谢昀推门进来,脸色凝重,“铸铁坊那边传来消息——五殿下要离开京城。”

      陆清然猛地抬头:“去哪里?”

      “北境。”谢昀压低声音,“凌家的商队三天后出发,五殿下会混在里面。目的……是找一个叫王琮的人。”

      王琮。

      这个名字像一道闪电,劈开陆清然混沌的思绪。

      他想起来了——父亲当年的副将,那个年轻有为、总是笑着叫他“小公子”的军官。父亲说他“忠诚可靠”,派他送捷报回京。

      然后他就“死了”。

      “王琮……还活着?”陆清然的声音在发颤。

      “应该是。”谢昀点头,“但具体在哪里,还不清楚。五殿下这次去,就是要找到他,带他回京作证。”

      作证。

      证明陆家没有通敌,证明那场仗赢了,证明周崇伪造证据、杀人灭口。

      这是翻案的关键。

      可是……

      “太危险了。”陆清然站起身,“周崇在北境肯定有眼线,一旦发现顾景轩的行踪,他不会放过这个机会。”

      “所以五殿下是秘密行动。”谢昀说,“但再秘密,也难保万无一失。”

      陆清然在房间里踱步。

      顾景轩要去北境,为了陆家的案子,为了他。

      而他要留在京城,为太子杀人,为周崇所忌惮,在刀尖上跳舞。

      他们走向不同的方向,却都是为了同一个目标。

      “公子,”谢昀犹豫道,“要不要……拦下五殿下?”

      陆清然停下脚步。

      拦?

      怎么拦?以什么身份拦?顾景轩决定的事,从来没人能改变。而且……王琮确实重要,重要到值得冒险。

      “不。”他最终说,“让他去。”

      “可是……”

      “你帮我做一件事。”陆清然转身,眼神清明,“动用所有江湖关系,在北境沿线布下眼线,确保顾景轩的行踪不被泄露。如果他遇到危险……”

      他顿了顿,声音发沉:

      “不惜一切代价,救他。”

      谢昀愣了愣,随即躬身:“是。”

      他退下后,陆清然重新坐回琴案前。

      窗外天色渐暗,华灯初上。

      他想起很多年前,也是这样一个秋夜,他和顾景轩偷偷溜出宫,跑到城外的山坡上看星星。

      顾景轩说:“清然,以后我要是当了将军,就带你去北境,看大漠孤烟,看长河落日。”

      他说:“好啊。那你要保护我,北境听说很危险。”

      顾景轩笑了,拍着胸脯:“那当然!有我在,谁也别想伤你一根头发。”

      少年时的誓言,天真,又郑重。

      而现在,顾景轩真的要去北境了。不是为了当将军,是为了替他找回真相,替他洗刷冤屈。

      陆清然闭上眼睛。

      景轩。

      你要活着回来。

      这一次,换我等你。

      深夜,铸铁坊。

      顾景轩正在收拾行装,忽然听见密道里传来脚步声。

      很轻,但他认得——是陆清然。

      门被推开,陆清然站在门口,一身素白衣衫,在昏暗的烛火下像一道月光。

      “你要去北境。”他说,不是疑问。

      顾景轩放下手中的东西:“你怎么知道?”

      “谢昀告诉我的。”陆清然走进来,关上门,“为什么不亲口跟我说?”

      顾景轩沉默片刻:“不想让你担心。”

      “你觉得我现在就不担心吗?”陆清然走到他面前,声音里压着怒气,“周崇在北境的势力有多大,你不知道吗?一旦被发现,你会死的!”

      “我知道。”顾景轩抬眼看他,“但王琮必须找到。他是唯一能证明陆家清白的人。”

      “那也不该是你去!”陆清然抓住他的手腕,力道很大,“你是皇子,是陛下亲封的亲王,你不该卷进这种事里!你应该……”

      “我应该怎样?”顾景轩打断他,反手握住他的手,“应该在京城安安稳稳做我的闲散王爷,看着你在太子和周崇之间周旋,看着你一次次冒险,看着你随时可能丧命,而我什么都做不了?”

      他的声音在发颤:

      “陆清然,三年前我没能护住你,三年后,我不能再看着你一个人走。”

      陆清然怔住了。

      烛火在顾景轩眼中跳跃,映出那些深埋的痛苦和坚决。

      “我不是三年前的顾景轩了。”他低声说,“我有能力帮你,有能力保护你,有能力……和你一起把这条路走下去。”

      他伸手,轻轻擦去陆清然眼角不知何时滑落的泪。

      “所以,别拦我。让我去。”

      陆清然闭上眼,眼泪却止不住。

      他恨自己的软弱,恨自己在这个时候还流泪,恨自己明明想让他留下,却说不出口。

      因为他知道,顾景轩说得对。

      王琮必须找到。而这件事,只有顾景轩能做到——以皇子的身份调动资源,以军功在身的威信让北境旧部配合。

      “答应我一件事。”他睁开眼,看着顾景轩。

      “说。”

      “活着回来。”陆清然一字一句,“不管找不找得到王琮,不管遇到什么危险,你都必须活着回来。”

      顾景轩笑了,那笑容里有种少年时的痞气:

      “怎么?怕守寡?”

      陆清然脸一红,想抽回手,却被顾景轩握得更紧。

      “我答应你。”顾景轩收起笑容,郑重地说,“我会活着回来,带着王琮,带着证据,回来见你。”

      他顿了顿,补充道:

      “你也答应我一件事——我不在的时候,不要冒险。太子让你杀人,你可以阳奉阴违,可以拖延时间,但不要真的去做。等我回来,我们一起想办法。”

      陆清然点头:“好。”

      两人对视,烛火在沉默中燃烧。

      许久,陆清然从怀中取出一枚玉佩——是顾景轩给他的那枚。

      “这个你带着。”他将玉佩塞进顾景轩手里,“北境凶险,万一……万一有什么不测,它能证明你的身份。”

      顾景轩握着还带着体温的玉佩,心里像被什么填满了。

      “那你呢?”他问。

      “我有另一枚。”陆清然说,“林姑姑给我的那枚,已经藏好了。而且……”

      他抬眼,看着顾景轩:

      “我会在这里等你。一直等。”

      顾景轩再也忍不住,伸手将他拥入怀中。

      很紧,很用力,像要把他揉进骨血里。

      陆清然没有挣扎,也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靠在他肩上,听着他沉稳的心跳。

      这一刻,没有太子,没有周崇,没有仇恨,没有算计。

      只有两个伤痕累累的人,在黑暗里互相取暖。

      “清然。”顾景轩在他耳边轻声说,“等我回来,我们一起,把该做的事做完。然后……”

      他没有说完。

      但陆清然懂了。

      然后,好好活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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