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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红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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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云,东西放门口了,醒了就去拿,不要的扔了也没关系。想再睡会儿就睡,妈不吵你了。”
门外的声音轻得像片羽毛,贺云之翻了个身,午后的阳光斜斜切进窗帘缝,落在床尾。
贺云之露在外的手臂,那皮肤白得近乎透明,手臂上还有很多疤痕,旧伤没好,就又添了新伤,手臂青一块紫一块的,没几块是好的。
等屋里彻底没了动静,他才慢悠悠坐起身。
松垮的睡衣滑到肩头,露出颈后同样苍白的皮肤。
窗外麻雀闹得欢,阳光也跟着活泛,追着他的影子,从床尾爬到书桌角,把旧课本的纸页照得发亮。
贺云之简单洗漱完,开门拎进门口的纸箱。
没拉窗帘,金灿灿的光把屋子填得满当当。
贺云之把纸箱搁在床沿,挨着坐下翻:泛黄的练习册、褪色的塑料玩具、还有几件没拆吊牌的新衣服,一件件从箱子里滚出来,像倒出一捧捧碎掉的时光。
没翻多久,他摸出手机,点开白鹤然发的消息是明天返校的通知。
这假期短得像被狗啃过的苹果核。
贺云之盯着屏幕叹口气。
只觉得时间是匹疯跑的野马,蹄子都没沾过地,就载着他往开学的日子冲。
看完消息,他起身收拾行李。
一上午像个上紧了发条的陀螺,楼上楼下转着圈,直到正午的太阳把地砖晒得发烫,才总算把书行李收拾妥当。
午后的日头火力全开,空气里飘着柏油被烤化的味道,黏糊糊裹在身上。
贺云之坐在书桌前,望着窗外明晃晃的光,心里是馋的,他太久没好好晒过太阳了,可这具怕光的身体,连多待一会儿都不允许,只能作罢。
他推开椅子,走到床旁,仰躺在床上,一想到明天要去新学校,愁绪就往上涌。
不是不想去,是去年休学、复学的折腾耗尽了力气,。
好不容易能考上这所重点学校,可一想到要面对陌生的人、陌生的环境,压力和迷茫就缠成一团,堵得胸口发闷。
白鹤然得知他考上时,高兴得落了泪,拉着他买了一堆东西:新行李、带防晒的帽子、防蓝光的眼镜,连睡衣都换了两套,好像要把这些年亏欠的,全一股脑补回来。
可贺云之还是慌,在家待得太久,连学校的样子都快忘了。
他摸出手机又看了眼时间,没忍住,倒头补了个觉。
再醒来时,窗外的晚霞正烧得旺,从浓烈的红,慢慢晕成粉白,最后淡成一片浅紫。
那些颜色落在他身上,竟奇异地和谐,像给他披了件柔和的纱。
下楼时,白鹤然正择菜,看见他立刻笑起来:
“醒啦?饿不饿?妈给你做糖醋排骨,你爱吃的。”
“不饿。”
贺云之的声音很轻,没什么起伏。
白鹤然手里的动作顿了顿,眼底的光暗了暗,却很快又扬起笑:
“那妈先备着,等你想吃了,十分钟就能做好,好不好?”
贺云之点了点头,没再多说,坐在沙发上翻起一本旧书。
八点刚过,门“哐当”一声被撞开,贺言诚醉醺醺地闯进来,一身酒气混着烟味,脚步踉跄着摔在沙发上,压得弹簧发出刺耳的响。
白鹤然赶紧放下菜,端着醒酒汤跑过来,声音放得极柔:“先喝点汤,醒醒酒。”
“喝个屁!”
贺言诚猛地挥手,搪瓷碗“啪”地砸在地上,碎片溅了一地,
“生个白化病的怪物,你让外头人怎么戳我脊梁骨!我贺家的脸,全被你们娘俩丢尽了!”
白鹤然攥着衣角,肩膀微微发抖,眼泪砸在地板的汤渍里,晕开一小片湿痕。
贺云之坐在旁边,一页书都没翻过去。这样的场景,从他记事起,就没断过。
他没出生时,爸妈也是牵着手逛菜市场的,可自从他顶着一头雪白的头发、一双怕光的浅瞳降生,父亲看母亲的眼神,就一天天冷了下去。
后来父亲开始酗酒,酒瓶子成了家里最常见的东西。
砸东西的脆响、母亲的哭声、父亲的骂声,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把这个家裹得死死的。
小时候他不懂,总怯生生地拉父亲的衣角,问他为什么打妈妈,换来的却是狠狠一巴掌:“不听话,就得打!”
再后来,他试着护着妈妈,可小小的身子挡不住父亲的拳头,反而会让母亲挨得更重,连他自己也会被拖到墙角,打得半天爬不起来。
次数多了,他就不敢动了,只能缩在门后,听着屋里的动静,心脏像被一只手攥着,钝痛一阵阵往外冒。
他知道妈妈疼,可他更怕,怕自己再上前一步,会让妈妈受更重的伤。
贺言诚骂够了,歪在沙发上睡过去。白鹤然默默收拾好碎片,又去厨房热了碗粥,端到贺云之面前:
“喝点吧,垫垫肚子。”
贺云之接过,小口喝着,没什么味道。
回房间时,手机“叮”地响了一声,是妈妈把他拉进了班级群。
群里瞬间跳出几十条消息,有人发表情包,有人问明天要不要一起去学校,热闹得像煮开的粥。
可这喧闹落在贺云之眼里,只觉得吵,像无数只小虫子,在耳边嗡嗡叫。
他关掉群消息,把手机扔在床头。
洗漱时,盯着镜子里的人,苍白的脸,浅淡的眉毛,连睫毛都是白色的,眼神空落落的,没一点活气。
小时候他也会笑,会追着蝴蝶跑,可不知从什么时候起,那些鲜活的样子,全被生活磨成了空白,连皱一下眉,都觉得累。
简单冲了把脸,贺云之躺上床。窗外的月亮升得很高,清辉透过窗帘缝照进来,落在他的手腕上,像一道冰凉的痕。
他闭上眼睛,没一会儿就睡熟了,像要把这满是裂痕的现实,暂时关在梦外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