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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一次手术? 一块墓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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拿到死亡证明,陈识慌头慌脑地跟着护士来到太平间。
“第二排第四床。”
护士都很忙,丢下一句便离开。
陈识淋了一夜的雨,浑身还是湿的,太平间阴冷,但他五感都好似消失,默然在原地站了一会儿,他才迟迟回了句:“麻烦你了。”
太平间太空旷了,他极小的声音也有回声,空荡又诡异。
然后,他往二排四床那边移动。
尽管所有尸体都被白布盖着,但二排四床的尸体陈识一眼就能认出来,因为他就那么一点点。
陈识迈出的第一步因为腿没了知觉踉跄了一下,赶忙抓住旁边的床架稳住身形,低低说了声对不起后,他直挺挺的向二排四床走。
疯狂发抖的手揭开白布,露出一张青白发黑的脸。
直到亲眼看到,弟弟没了的事实才如同悬而未下的斩头斧彻底断送了陈识一切可笑的念想,他手扒床,跪在地上,喉中发出哀嚎。
可哭没多久,他便撕心裂肺地咳起来,眼前天旋地转,陈识把自己蜷缩起来,可通红的双眼不知在执拗什么,紧紧盯着弟弟那张再不会生动的脸。
小仁,这里、又黑又、又冷,你、你会不会很、很害怕?
陈识艰难地眨了下眼,他的骨架像是再也支撑不知这身皮肉一般,肩头轰然塌陷。
对、对不起,对、对不起,
明明说、说了一、一定会、会治好你,
哥哥骗、骗你了……
但他真的很拼命了,他在商K待了……待了好久好久,真的忘记有多久了,他的脑子是昏的,嘴里牙根舌底是麻的,脸颊因为哭泣变得火辣辣,身上不知多少处的殴打此刻都变成最真实的刀子,狠狠刺向陈识可笑的努力。
将它们搅得难看,恶心,但凡是个人,踩都不想踩一脚,避之不及。
他又咳起来,咳得喘不过气来,最后甚至咳出了口血,他眼前一黑,瘫到在床边。
大概是最后一点理智作祟,陈识没有昏迷多久,至少在护士来之前,他醒了。
殡仪馆的车子已经停在外边,轱子呜呜呜的转,弟弟被送进了大火炉,陈识抱着一个小盒子出了殡仪馆。
然后一群人围了上来。
“小伙子,墓地决定好了吗?我们这里今天打折哦!”
“先生先生,我们这里做活动,买墓地送挖填埋刻碑一条龙服务哦!”
“亲,看看我们家看看我们家!”
陈识被这群人冲的接连往后退,他连忙把盒子往怀里送送,生怕这些热情的人会把他弟弟打翻。
“不、不用,不、不用。”
“诶,小伙子,你是买好了吗,这么周全的嘛!”
陈识傻不愣登地摇头。
“那就更要抓紧了啊!这种事可拖不得的呀!对这些可要敬重一点的,不然它会怨恨你的呀!”
听到最后一句话,陈识整个人缩了缩,他抿抿唇,小心翼翼问价钱,听到价格他的脸色白了又白。
小声说了句对不起,他跑掉了。
给弟弟做手术攒的钱,买一块墓地,不够。
夏天阳光大,陈识的衣服早干了,但因为汗液发丝还紧贴在额前,一张脸上满是伤,他失魂落魄地抱着骨灰盒,竟然在盛阳的天感觉到了几丝阴寒。
可能是弟弟生气了。
走到一处无人角落,陈识摸摸骨灰盒,努力和弟弟解释:
“……小仁不、不要生、生气。”
“我会攒、攒钱给、给你买。”
陈识半天憋出来两句话,他闭上嘴巴,又想了想,再开口:
“我、我一个人、住好久了……害怕……”
“小仁来、来陪陪我、好不好?”
陈识举着骨灰盒,很小心翼翼地上下位移了一轮,一秒后,他眼中透出很小很小的笑。
“乖小仁。”
好像不是很冷了。
第二天一早,陈识起晚了,洗刷后什么也来不及,稍微动动嘴才意识到自己满脸伤,家里没有镜子,也不知道肿成什么样了。
陈识戴上口罩和帽子,抓紧出门。
半秒后,破门再次被打开,陈识看着桌上的骨灰盒,眼含歉意:“对、对不起、小仁,我、我会早、回来。”
“叩叩叩——”
喝水的人喉结上下滑动,他放下水杯,侧脸看向门口,昏暗的房间里,一点光斑落到他的鼻尖与下唇。
过去开门,见门口站了个不愿意透露姓名的全包裹人士。
枕初往门外走几步,弯腰侧头去看帽檐下面那双圆眼。
圆眼眨了眨,慌乱地四处转。
比昨天有精神气了些。
枕初退回来,开口:“陈识,你迟到了。”
陈识赶忙道歉,把手里的豆浆和菜包举到枕初面前:“对、对不起,早、早饭来、来不及、做了,你、你吃这个。”
枕初看了他一眼,接过来,转身进屋。
陈识也跟着进屋,怕自己吓到枕初,他没摘帽子和口罩,一进屋就左右看看,开始收拾。
枕初盘腿坐在沙发上,一手包子一手豆浆,边看陈识动作僵硬地收拾,边把早饭吃完。
随后他起身,尾随陈识。
陈识侧方视线被全方位遮挡,压根儿不知道自己后边长了个尾巴,直到他转身,帽檐猝不及防受到一阵阻力。
“嗯?”
枕初顺手把陈识帽子口罩摘了,露出一个肿的像小猪的头。
闷了许久的脸突然透气了,陈识舒服了一下,但下一秒他想到前几天的事,后知后觉自己还没有向枕初说对不起。
握着扫帚的手蜷缩,陈识抿抿嘴,说对不起。
“对、对不起……”
耳边的话与昨晚门后的声音重叠,枕初看着陈识满是不安与格外疲惫的脸,轻轻叹了口气,他把帽子口罩放一边,扣住陈识手腕,将他按倒在沙发上。
手下的皮肤并不平整,枕初动作一滞,他蹲下,看到一道又一道已经变得青紫肿胀的勒痕。
枕初指尖在勒痕上划拉几下,陈识感觉有点痒,他往后缩了缩。
枕初没让这只手逃,他勾住陈识指尖,抬头看陈识:“药没了吗?”
还有。
陈识刚想回答,但枕初已经起身,再回来时手里提着急救箱。
蹲着麻烦,枕初索性坐在地毯上,拉过陈识的手,一点点给他上药,手腕、手臂、然后是脸颊。
楼下喇叭滴滴滴,热风把衣撑子刮成风铃,屋里两人与世隔绝了一般安静。
在这里不会挨打,脸上也冰冰凉凉,应该是很舒服的,比这几天任何一个时间段都要舒服。
但——
枕初愣了下,他换了根手指擦掉温热的液体:“哭什么?”
陈识“啊?”一声,想刚从梦中醒来,慌乱地一边后退,一边擦脸,泪水与药膏药水混在一起,好狼狈的样子。
枕初无言,上前一把攥住陈识两只手:“别动,药膏全擦脸上了,眼不疼吗?”
陈识被钳制双手,眼睛被药膏刺激得睁不开,他不知道怎么办才好,只能一味道歉:
“对、对不起,对不起、对不、不起……”
枕初看着陈识无措的样子,将他拉进卫生间,给人把脸洗干净,陈识睫毛上滴水珠,说谢谢。
听了一秒,又说对不起。
枕初拿毛巾给他擦脸,问:“为什么说对不起?”
“你、你涂的、药没了。”
陈识又问:“这是第多少个对不起?”
陈识张了张嘴,眼中透出困惑。
第多少个?
不知道。
从昨天开始,陈识就开始说对不起了,和小仁说,因为陈识食言了,救不了他。
和太平间的尸体说,因为陈识不小心碰到了它的床,惊动了它。
和医生护士说,因为陈识太笨了,办理死后程序时什么也不懂。
和推销墓地的人说,因为陈识没有钱买。
和枕初说,因为枕陈帮他好多,但陈识好像都把他的好心搞砸了。
事到如今,再笨的脑袋都知道,陈识没用。
他身上的伤没有价值,他吃的苦没用,所以陈识不能叫苦,得知弟弟去世后的第二天就要干活。
所幸陈识遇到了一个好的雇主,有了这些伤,雇主给他上药,好像也不生他的气了。
那这些伤是不是就有那么一点点价值了呢?
陈识盯着枕初这样发愣。
他看到枕初动了动嘴,三个字,他呆住了。
对不起。
枕初在向他道歉。
为了什么呢?陈识想不出来。
但这一刻,说了好多个对不起的脸肿成猪头的陈识,难得的,得到了贫瘠苦涩人生中的第一句对不起。
莫名其妙的,他又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