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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高岭之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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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云深的“金融学导论”是A大最热门的课程之一。这不仅仅因为他年轻、英俊,是学术圈里炙手可新的明星,更因为他授课时那种独特的、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静与精准。
能容纳两百人的阶梯教室座无虚席,甚至走廊和后排空地处都站满了慕名而来的学生,其中不乏为了“一睹顾教授风采”而来的其他院系学生。
顾云深提前五分钟步入教室。他今日穿着一件熨帖的深灰色衬衫,袖口挽至小臂,露出一截冷白瘦削的手腕和一款简约的腕表。他并未看向台下骚动的人群,只是径直走到讲台后,将笔记本电脑连接好投影仪。整个动作流畅、利落,不带一丝多余的情绪。
上课铃响,教室里瞬间安静下来。
“我是顾云深。本学期由我为大家讲授‘金融学导论’。”
他的开场白简洁得近乎冷漠,声音透过麦克风,清晰却毫无温度,像冰泉滴落在玉石上。他没有例行公事般的自我介绍,也没有任何为了活跃气氛的幽默调侃,直接切入了正题。
“金融,从本质上讲,是关于时间、风险和资金配置的学科。它建立在严格的数学逻辑和人性不确定性的博弈之上。”
他转身,在白板上写下几个关键公式和概念。板书漂亮得如同印刷体,逻辑严密,条理清晰。他的讲述同样如此,每一个理论,每一个模型,都被他拆解得分明,如同解剖一具精密的仪器。没有废话,没有赘述,只有纯粹的知识流淌。
这是一种距离感的完美演绎。他站在讲台后,就像站在一座孤峰的顶端,台下的人群仰望着他,能看清他的轮廓,感受他的光芒,却无法触及,更无法靠近。他周身仿佛笼罩着一层无形的屏障,将所有的好奇、仰慕乃至爱恋,都冷静地隔绝在外。
学生们或专注记录,或似懂非懂地点头,或单纯地被这位教授的气场所震慑,屏息凝神。整个教室弥漫着一种近乎庄严的学术氛围。
顾云深很满意这种状态。距离,是他赖以生存的铠甲。只有在绝对的距离下,他才能控制住那蠢蠢欲动的、对接触的渴望。他目光平稳地扫视全场,看似在与学生进行眼神交流,实则焦点虚化,避免与任何一道目光产生实质性的对接。这是一种技巧,一种保护色。
然而,当他的视线扫过教室后排靠窗的角落时,那完美的焦点控制,出现了一丝微不可查的偏差。
那里,坐着一个本不该出现在这里的人。
沈清弦。
他依旧穿着简单的白色T恤,安静地坐在角落的光影里,与周围金融系学生那种略显急功近利的气质格格不入。他面前摊开的是一个素雅的笔记本,手边放着一支笔,姿态放松,却透着一种认真的专注。一个中文系的新生,来旁听硬核的金融导论课?
顾云深的心跳漏了一拍,讲课的语速有万分之一秒的凝滞,快得无人能察觉。他不动声色地移开目光,继续讲解着“无风险利率与资产定价”,但意识的某个角落,已经牢牢锁定了那个身影。
皮肤的焦灼感,似乎又隐约浮现。但这一次,不再是因人群而起的泛泛之渴,而是有了明确的目标。他几乎能想象到,那个少年周围的空气,是否也带着窗外阳光和书本般的干净气息?
“……因此,有效的市场假说建立在信息完全对称的理想基础上,但现实中,信息不对称才是常态。”顾云深一边阐述,一边下意识地松了松衬衫最上面的那颗纽扣。教室里冷气充足,但他却觉得有些闷热。
他尝试着不再看向那个方向,但沈清弦的存在感太过强烈,像磁石一样吸引着他的注意力。在一次转身板书的长间隙里,他终究还是没能忍住,借着调整投影仪的姿势,目光迅速而精准地再次掠向后排。
恰巧,沈清弦正微微蹙着眉,似乎在思考一个难点,无意识地用笔端轻轻抵着下颌。那专注的神情,在窗外光线的勾勒下,有种动人心魄的清澈。
顾云深握着粉笔的手指,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一下。
就在这时,沈清弦仿佛感应到了他的注视,忽然抬起头。目光再次于空气中相撞。
这一次,沈清弦没有像开学典礼上那样流露出疑惑,而是微微怔了一下,随即,唇角似乎勾起了一抹极淡、极难察觉的弧度。那不像是一个学生对教授的礼貌微笑,更像是一种……了然的、带着些许探究意味的回应。
顾云深迅速转过身,将背影留给全班,面对白板。他能感觉到自己的耳根有些微微发烫。这太反常了。他从未在课堂上如此失态,哪怕只是内心世界的惊涛骇浪。
他强迫自己集中精神,将剩下的课程讲完。下课铃响起时,他几乎是立刻宣布下课,然后开始低头整理讲稿,动作快得有些匆忙,这是他从未有过的。通常,他都会留几分钟解答学生的提问,以维持他“严谨负责”的教授形象。
一些大胆的学生已经围了上来,询问着课堂上的难点。顾云深耐着性子,用最简练的语言回答,但目光却不由自主地穿过人群的缝隙,追寻着那个正不疾不徐收拾书本的白色身影。
他看到沈清弦将笔和笔记本收进一个简单的帆布包里,然后站起身,并没有像其他学生一样涌向讲台,也没有立刻离开。他只是站在座位旁,隔着喧闹的人群,安静地望了讲台方向一眼。
那眼神,依旧平静,通透,仿佛能穿透层层人群,直接看到顾云深铠甲下的那一丝慌乱。
然后,他转身,随着人流走出了教室。
顾云深机械地回答着学生的问题,心思却早已跟着那个清瘦的背影飘远。他完美演绎的“高岭之花”形象,在当事人看似无心的一瞥之下,竟产生了细微的裂痕。
他清楚地意识到,这个叫沈清弦的少年,不仅仅是一抹月光。
更是一个潜在的、能轻易扰乱他所有冷静自持的变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