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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图书馆的偶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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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云深不记得自己是如何从冰冷的地板上挣扎起来的。天亮时分,雨停了,窗外透进灰白的光,将他狼狈的身影拉得老长。手臂上清晰的齿痕和唇间若有似无的血腥气,无声地诉说着昨夜疯狂的失控。
强烈的羞耻感和自我厌弃几乎将他淹没。他冲了一个漫长的热水澡,水温滚烫,仿佛想要烫掉皮肤上残留的关于昨夜的所有记忆和渴望。他换上熨帖得一丝不苟的衬衫,打上领带,将金丝眼镜后的所有情绪彻底封存,重新变回那个冷静、疏离、无懈可击的顾教授。
他决定采取最直接也最懦弱的方式——逃避。他需要远离沈清弦,远离那个能轻易让他失控的源头。他取消了非必要的课程安排,将办公地点更多地放在校外的研究所,甚至开始考虑是否要提前结束这学期的客座教授任期。
然而,命运似乎总爱开玩笑。
几天后,为了查找一份绝版的早期文献,顾云深不得不来到了学校图书馆顶层的珍本阅览区。这里人迹罕至,空气中弥漫着旧纸和油墨特有的沉静气息,时光仿佛在这里都流淌得格外缓慢。
他很快在密集的书架深处找到了目标书籍所在的位置。就在他伸手去取那本厚重的典籍时,目光无意间穿过书架的空隙,看到了对面那个熟悉的身影。
沈清弦。
他正背对着这边,微微仰头,专注地寻找着高处的书籍。他今天穿着一件浅蓝色的毛衣,衬得脖颈愈发白皙修长。阳光从高窗斜射进来,在他柔软的发梢上跳跃,勾勒出安静而美好的轮廓。
顾云深伸出的手僵在了半空,呼吸骤然收紧。他下意识地想立刻转身离开,逃离这个猝不及防的偶遇。但双脚却像被钉在了原地,贪婪地注视着那个让他夜不能寐的身影。
就在这时,沈清弦似乎感应到了什么,寻找书籍的动作停顿下来,然后,缓缓地转过身。
目光,就这样毫无预警地,穿过层层叠叠的书脊,在空中相遇。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
喧嚣的世界被彻底隔绝,只剩下书架两侧凝固的呼吸。顾云深能看到沈清弦清澈的瞳孔在接触到他的视线时,微微放大,闪过一丝清晰的惊讶,随即,那惊讶慢慢沉淀下去,化为一种复杂难辨的情绪——有关切,有迟疑,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了然。
他没有像往常一样露出那种浅淡的微笑,也没有立刻移开视线。他就那样静静地回望着顾云深,目光平静,却带着一种穿透人心的力量,仿佛在问:“顾教授,您还好吗?”
顾云深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酸涩与悸动交织翻涌。他想起了雨夜自己的狼狈,想起了浴室里的失控,所有试图筑起的防线在这一刻的凝视下土崩瓦解。他应该立刻离开,维持他教授应有的威严和距离。
可是,他却动弹不得。
沈清弦的目光像温柔的蛛网,将他牢牢缚住。在那片清澈的注视下,他所有隐藏的脆弱和煎熬仿佛都无所遁形。他看到他往前轻轻挪动了一小步,似乎想靠近,却又顾忌着这安静的空间和两人之间无形的隔阂,最终只是将手指轻轻搭在身前的书架上,指尖微微用力,泄露了他内心同样不平静的波澜。
隔着古老的书架,隔着弥漫的书香,隔着身份、年龄和难以启齿的病症,两人就这样无声地对望着。没有言语,却仿佛进行了一场无人知晓的、惊心动魄的交流。
他看到了他刻意维持的平静下的裂痕。
他看到了他清澈目光下的担忧与试探。v
最终,是顾云深率先溃不成军。他近乎仓惶地垂下了眼睫,长长的睫毛在镜片后投下淡淡的阴影,掩去了所有翻腾的情绪。他快速地抽出了那本原本要找的书,抱在胸前,像抱着一面脆弱的盾牌,然后近乎落荒而逃地转身,离开了那片充满阳光和那个人气息的区域。
脚步声在空旷的阅览区里回响,每一步都踩在自己失控的心跳上。
沈清弦站在原地,望着顾云深几乎可以称得上是逃离的背影,久久没有动弹。他缓缓抬起刚才搭在书架上的手,指尖仿佛还残留着木质书架微凉的触感,以及……隔空感受到的、来自另一端的剧烈心跳。
他轻轻抿了抿唇,眼底的担忧渐渐被一种更为坚定的神色所取代。
顾教授,您到底在害怕什么呢?
自从图书馆那次无声的对视之后,顾云深的心绪更加分乱。沈清弦那双仿佛能洞悉一切的眼睛,总在他专注时浮现,搅得他心烦意乱。他强迫自己投入工作,用成堆的数据和文献麻痹神经。
这天下午,他因为一个临时会议,比平时稍早离开经管学院大楼。初夏的阳光透过层层叠叠的香樟树叶,在地上洒下斑驳的光影。就在他穿过一条通往校门口的林荫道时,前方不远处的一幕,让他猛地刹住了脚步,血液仿佛瞬间凝固。
就在一棵高大的香樟树下,沈清弦被一个穿着时髦、容貌靓丽的女生拦住了去路。女生脸上带着明显的红晕,双手背在身后,似乎有些紧张,但眼神却大胆而直接地望着沈清弦。她手里还拿着一个包装精致的小礼物。
虽然距离有点远,他听不清具体的话语,但他能清晰地看到女生的口型和神态——那分明是一场蓄谋已久、青春洋溢的告白。而沈清弦,背对着他,看不清表情,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听着。
一股无名火夹杂着尖锐的酸意,猛地窜上顾云深的心头,烧得他指尖发冷。他看到那个女生将手中的礼物往前递了递,脸上充满了期待。
周围偶尔有学生经过,投去好奇和善意的目光,甚至有人小声起哄。这一幕在校园里再寻常不过,充满了青春的美好。可落在顾云深眼里,却无比刺眼。那个女生可以如此坦然、如此正大地表达她的倾慕,而他,却连一丝一毫的情绪都不能显露,只能像个阴暗的窥视者,躲在树影的角落里。
他的皮肤开始隐隐发烫,那种熟悉的焦渴感再次袭来,但这一次,却混合了一种前所未有的、强烈的占有欲和恐慌。他几乎能想象出沈清弦可能会有的反应——或许会礼貌地拒绝,或许会不好意思地收下礼物,或许……他甚至不敢想那个“或许”。
就在他几乎要控制不住上前打断的冲动时,沈清弦动了。
他对着那个女生,缓缓地、却十分坚定地摇了摇头。他的侧脸线条在光线下显得温和而清晰,听不到声音,但能看到他嘴唇开合,说了几句简短的话。女生的眼神瞬间黯淡下去,脸上的红晕褪去,变得有些苍白,她收回了递礼物的手,勉强笑了笑,然后低着头快步离开了。
一场告白,还未开始,便已落幕。
顾云深紧绷的神经骤然一松,这才发现自己刚才不自觉地屏住了呼吸,手心竟沁出了一层薄汗。一种卑劣的、庆幸的情绪涌了上来,紧接着是更深的自我鄙夷——他竟像个毛头小子一样,为了一个学生的拒绝而暗自窃喜。
沈清弦站在原地,看着女生离开的方向,轻轻叹了口气,似乎有些无奈。然后,他像是感应到了什么,忽然转过身,目光精准地投向了顾云深所在的方向。
顾云深想躲,已经来不及了。
两人的目光再次在空中相遇。
这一次,沈清弦的眼神里没有了图书馆时的复杂和探究,而是带着一种清晰的、了然的平静。他甚至微微偏了下头,仿佛在问:“顾教授,您都看到了?”
顾云深感到一阵难堪的狼狈,仿佛内心最隐秘的阴暗被暴露在了阳光之下。他仓促地移开视线,几乎是有些狼狈地扶了扶眼镜,试图掩饰自己的失态。他应该立刻转身走开,维持他教授应有的体面。
但沈清弦却朝他走了过来。
脚步声不疾不徐,踩在落叶上,发出沙沙的轻响,每一步都像踩在顾云深的心尖上。
他在顾云深面前一步之遥的地方站定,声音清澈,听不出什么情绪:“顾教授。”
顾云深强迫自己看向他,喉结滚动了一下,才发出一个干涩的单音:“……嗯。”
“刚才……”沈清弦顿了顿,目光平静地直视着顾云深,语气自然得像是在讨论天气,“那位同学可能有些误会。我已经和她说清楚了。”
他在向他解释。
这个认知让顾云深的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酸涩、悸动、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暖流交织在一起,让他一时失语。他有什么资格需要他的解释?他又以什么身份来接受这个解释?
“……这是你的私事,不必向我说明。”顾云深听到自己用尽可能平稳的、属于教授的冷淡语气回答。但只有他自己知道,这声音底下藏着怎样的波澜。
沈清弦听了,唇角似乎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那弧度很浅,却像春风拂过冰湖。
“嗯。”他轻轻应了一声,然后说,“只是觉得,不应该让无关紧要的事情,造成不必要的误会。”
无关紧要的误会?他指的是那个女生的表白,还是……担心他会误会?
这句话里的潜台词太过明显,像一根轻柔的羽毛,搔刮着顾云深紧绷的神经。他不敢深想,怕又是自己的自作多情。
“我还有课,先走了,顾教授。”沈清弦没有再多言,礼貌地点了点头,便从顾云深身边走过,带起一阵极淡的、干净的气息。
顾云深僵在原地,直到那抹清瘦的身影消失在林荫道的尽头,才缓缓松开了不知何时握紧的拳头。掌心里,是指甲深深嵌出的月牙形痕迹。
夕阳的余晖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沈清弦,你究竟……想做什么?
而我又该如何……应对你这看似无害,却步步紧逼的靠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