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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宫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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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冬腊月。
凄凉的寒风吹进室内,将砚台前的烛火熄灭。
外面又开始下起了大雪。
正如这般变幻莫测的天气,朝堂也在一夕之间转变了风向。
酒楼里的食客在悄悄谈论今天被午门斩首的那户人家。
一食客侧过身子,用手中的酒杯遮掩住自己,与身旁的好友道:“你们有听说东方家的事情吗?”
坐在对面的友人连连叹息,道:“伴君如伴虎啊,谁知道哪天就被摘了脑袋。”
坐在另一侧的那人喝了一口杯中的酒水,道:“貌似是得罪了皇后,才落得这个下场。”
“嘘,这可不兴说啊!小心你的脑袋。”
“好了好了,我们讨论点别的,比如今天突然降温,冷得很……”
话题就这么被错开了。
……
谈话声窸窸窣窣,充斥着整个酒楼。
声音传到酒楼角落时,已不剩些什么,角落中格外清净。
一人独自坐在窗边,他举着酒杯看向窗外,神情凝重,手中的杯盏在他手指尖滑过,留下一条颇浅的痕迹。
他一身锦绣缎带,腰间挂着的那块玉佩垂向地面,玉佩纹路清晰,点缀着碧绿色的光晕。
月色逐渐暗淡,酒楼里的人早已散去,那公子面前的酒也所剩无几。
还没等小二上前询问,他便丢过去几两银钱,起身准备离开。
小二接过银两,笑着道:“客官慢走,欢迎下次光临。”
刚走出门外,门旁等待的黑衣走上前道:“公子,皇后最近又开始关注您的行踪了。”
“皇后查到什么了?”他接过黑衣手中的缰绳,牵住马,朝外面走去。
“暂时只有您留恋于花街柳巷的事情,还有……”
“还有什么?”他停在原地,转过头问身后的黑衣。
黑衣解释道:“是关于丞相府的事情,皇后似乎怀疑此事与我们有关,只不过暂时还没有找到证据。”
那公子翻身上马,牵住缰绳,转身向身后的黑衣道:“丞相的事情是我们有失偏颇,牵连了他们一家老小,这件事情绝对不能就这样善罢甘休!”
他一挥鞭,策马疾驰而去。
黑衣紧跟其后,纵马跟在他身侧。
“听闻东方家未满15岁的男丁被流放,发配岭南,七日后出发。女眷全部被充入掖庭宫为奴。但是,刚刚这些人似乎都被带出去了。”黑衣说完便不再开口。
那公子的神情格外阴翳,似乎下一秒就要将站在对立面的敌人尽数斩杀。
隆冬时节的京城格外冷清,天空再次飘起雪花。
一片雪落到公子身上,顺着他的长袍滑落马下,被后面的马蹄踏入泥土,逐渐消融。
雪突然下得大了些,纷纷飘散,落得衣衫上满是花白。
马蹄声越发急促,将刚落在地面的积雪压实,踩出一条不深不浅的痕迹。
足迹一直延伸到郊外,一路上的马蹄印被新落下的积雪掩埋。
听闻,大雪是祥瑞的象征,也会掩盖很多不为人知的秘密。
正如这片被染红的清雪,鲜血从褶皱的衣物下缓缓流出,逐渐浸染整片树林。
持刀者握着手中滴着鲜血的刀,朝被吓到蹲在地上的众人大喊道:“让你们老实点听见了没有!”
一旁的侍卫上前踢了两脚躺在地上的人,那人的身体晃动两下,不再动弹。
侍卫走上前道:“断气了。”
持刀的领头指着躺在地上的那人道:“你们都看到了吗,这冰天雪地的,冻死一两个人也是常有的事情,你们也知道自己应该怎么做了吧?”
蹲在地上的众人早已失去表情地点点头,见到有人点头,那领头的大喝一声:“还有人不懂?”
众人立即疯狂摇头。
侍卫催促着众人继续赶路,“快起来,都动起来,走了”,众人被推搡着继续朝前走。
领头的擦去刀身上的血迹,他喃喃道:“怎么这么倒霉遇到这苦差事。”
一旁的侍卫问道:“头儿,这东方家的人要怎么处理啊?上面不是说要把男的发配,女的送去掖庭宫吗?我们这是去哪啊?”
领头的指着侍卫的脑袋问道:“想要你的脑袋不?”
侍卫吓得吞了一口气,连连说:“想,想要。”
“那就少打听这些事情。”领头的喊着后面都走快点,他叹了口气:“阎王留你到五更,怕是有人都着急啊!”
队伍浩浩荡荡地朝着郊外走去。
东方菡拽紧娘亲的衣袖,三步一小跑地跟在后面,她害怕地小声问娘亲:“娘亲,我们这是要去哪里啊?”
张夫人用手臂环着东方菡,安慰道:“菡儿不怕,我们很快可以歇息了。”
即便是猜不到要被送去哪里,也能料到夜间被带出去绝对不是什么好事情。
原本她们应该在下午的时候就被送往掖庭宫,但是却被带到了衙门内关着,夜间却被叫出来,并带到了这种地方。
恐怕是有人要将他们灭口,从而掩盖什么事情。
今晚怕是凶多吉少。
猜到这里,张夫人不再说话,她也不知道要怎么继续安慰东方菡。
队伍突然停住了,走在前面的人脚底一滑,险些跌入坑中,他急忙爬起来。
借着月光,他们才看清远处的景象,一片片白骨。
这是万人坑!这群人要杀了他们。
人群突然因为惊恐而慌乱起来,四散逃去。
侍卫们顿时抽出刀刺向四处逃窜的众人,“都不要乱动,休想逃!”
只在一瞬间,鲜血四溅,染红了半片树林。
张夫人拽着李夫人原地蹲下,她们用身体将东方菡和东方清护在身下,任由逃窜的人踢在身上也纹丝不动,稳稳护住姐弟二人。
惊恐的叫喊声逐渐减弱,在最后一丝恐惧的尖叫声消散在雪地间时,众人四散地躺在雪地中,没了生气。
雪夜的寒风格外刺骨,这片恐惧感早已将没过严寒,只留下挥之不去的阴影。
张夫人尽力遮挡住东方菡和东方清的视线,即便她早已颤抖不止,她也不想让他们有更多的恐惧。
她在尽力保持冷静。
李夫人从失神状态回过神来,她握紧张夫人的手道:“若是嫂嫂今日能够活下去,可否帮我照顾好清儿?”
张夫人看着怀中的两个孩子道:“我们都要活下去。”她的声音颤抖,没了昔日说话的底气。
李夫人刚要叮嘱好东方清,一柄冰凉的利刃穿透她的胸膛,鲜血从唇角流出。
张夫人立即将东方菡和东方清向后拽了一把,让他们远离刺出来的刀尖。
李夫人视线中逐渐布满鲜红,她看向东方清的方向,依仗最后一丝力气道:“清儿,一定要活下去,好好替娘亲活下去,活下去。”
她的声音逐渐微弱,身后的刀柄用力抽离,她的身体朝万人坑内倒去。
东方清挣扎着向李夫人方向失声大喊:“娘亲——”
领头提着染血刀刃站在坑顶,他冰冷地说道:“要煽情就去阎王面前煽情去吧!”
领头突然将东方清从张夫人身边拽走,张夫人紧紧拽住东方清的衣角。
张夫人没有领头的力气大,东方清被一把夺走,张夫人手中仅仅捏着那个被扯断的衣角。
领头一手提着东方清的衣角,一手将刀刃抵在东方清的喉间。
东方菡见到弟弟被抓了过去,她站起身想要将弟弟要回来,却被张夫人一把拽住,藏在身后。
张夫人小声道:“菡儿,回来,你护不住清儿的。”
东方菡含着眼泪看向娘亲,她看到被刀剑抵住胸膛,吓到大哭的弟弟。
“娘亲,可是再不去救弟弟,他就要没命了啊!祖父和爹地都被砍头,二叔和哥哥们都被杀,现在婶婶也被刺,大家都倒在地上,我们只剩下弟弟一个亲人了。”东方菡的声音逐渐颤抖,她想起早上的事情便陷入无尽的恐惧,原本充满欢声笑语的府邸血流成河,一夕之间,她们成了罪人家眷。
张夫人焦急地看着即将被割喉的东方清,他的娘亲刚刚被杀,现在他又被抓过去。接下来或许就要轮到她们,恐怕今天东方家要留不住了。
冰凉的刀刃抵在张夫人的面前,东方菡见到抵在娘亲身前的刀尖,立即拦在前面道:“不要伤害我娘亲!你们这群坏人,为什么要杀了我们?”
侍卫道:“不要怨我们,我们也是奉命行事。”
张夫人见东方菡突然拦在身前,她立即将东方菡护在身旁,道:“我们明明应该被带进掖庭宫,而不是来到这种地方。”
张夫人的视线绕过侍卫怒视着提起东方清的领头。
领头停下手中的动作,他嘲笑般看着张夫人,道:“夫人难道不知道自己家相公到底得罪的是什么人?要想说理就去下面找阎王爷说理去吧!”
领头的突然用力将刀刃划上东方清的喉咙,鲜血顿时从刀口涌出,领头一把将东方清扔下万人坑,他头也不回地走到张夫人和东方菡面前。
“就剩下你们两个人了,一起走还能有个照应。”领头的举起刀劈向东方菡和张夫人。
寒光映照在东方菡的脸上,空气中满是猩红的血腥气。
她抱住身侧的娘亲,望着头顶的星空,合上双眼,等待最后一口呼吸。
急促的马蹄声打破周遭的寂静,一支箭穿透大雪,滑过东方菡耳侧,刺入领头的手腕中。
领头手腕一阵剧痛,顿时丢了手中的刀刃,他愤怒地朝箭飞来的方向大喊道:“谁?敢打老子?”
旁边的侍卫举起刀向四周警戒。
马蹄声越来越近,如鹅毛般的大雪之下,终于露出对方的身形。
马儿在距离东方菡三米远处停住脚步,牵住缰绳的那人手中还紧紧握着弓箭。
还未等领头和侍卫们看清对面来人的模样,就被他身侧的黑衣一声呵斥跪在原地。
“还不睁开你们的狗眼看清楚这是谁?胆敢拿刀指着?”
领头顾不上流血的伤口,趴在地上不敢抬头。
东方菡悄悄看向马背上的公子,披风下,他的眸中格外的阴冷,比这冬日还要冷上几分。
还未等张夫人开口,那公子便调转马头。
远处的灯火越来越近,一批人马从山下赶来。
最先赶到的开封府尹立即下马走到那公子身旁,道:“我等来迟了,殿下可有被伤到?”
那公子淡淡道:“我只是来打猎,突然撞到这伙人,原本瞄准野兔的箭不小心扎到那名侍卫的手腕上,便起了冲突,剩下的还有劳府尹大人处置。”他说完便带着黑衣一同穿过开封府尹的队伍,逐渐远去。
开封府尹并未询问那群人到底发生了什么,他只挥手叫人将张夫人和东方菡带走。
府尹欠身伏在她们耳边道:“忘了今晚发生的事情,或许还能多活几天。”
说罢,待张夫人和东方菡走远,开封府尹便命人处理掉趴在地上的那些侍卫。
领头的口含鲜血,怨恨道:“就不该接这份要命的差事。”
回到城内时,城门早已关闭。
城门口等待许久的马车见到远处归来的马匹,掀开帷帐。
苏公公提着灯笼欠身走下马车,站在马车前等待来人。
寒风将城门前的积雪吹散,露出几条雪痕。
走到城门前,那公子侧身下马,将手中的缰绳递给身旁的黑衣。
他拂去身上飘落的雪,走到苏公公面前,道:“这么晚了,苏公公有什么要紧的事?”
苏公公躬身道:“皇上找您。”
那公子的神情更阴沉了些,他跟在苏公公身后进了城。
走进宫门,抵达大殿之下,迎面遇到刚从大殿内出来的太子。
太子看到跟在苏公公身后满身积雪的公子,路过他身边时,小声嘲讽道:“皇弟这又是犯了什么事儿,惹得陛下如此恼怒?差点牵累于我。”
那公子侧身在太子身前一字一句道:“无非就是开销过度,但是也比那些贪没赈灾银的家伙强了不止一星半点。”
说完便浅笑一声,跟上苏公公的脚步,朝大殿方向走去。
独留站在雪地中的太子,他怒视着苏公公身后的皇弟,咬牙切齿道:“姜绍,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