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0、第十章:曦和 ...
-
母亲病危的消息,是在一个深秋的下午,像一片提前凋零的枯叶,飘进穆韵死水般的生活里的。
电话是老家一个远房表姨打来的,语气急促,背景嘈杂。“小韵,你快回来一趟吧!你妈不行了!在县医院,医生让准备后事了!她一直念叨你的名字……”
穆韵握着手机,站在宿舍狭窄的阳台上,听着听筒里传来的声音,表情有一瞬间的空白。母亲……不行了?那个永远用焦虑和泪水编织成网,将她紧紧缠绕,却又在无数个深夜里抱着她、哼着不成调摇篮曲的女人,要死了?
她心里没有立刻涌上巨大的悲伤,也没有如释重负的轻松,只有一片更加深沉的茫然和虚无。仿佛一个悬了太久、久到她几乎已经习惯其重量的东西,突然被告知即将坠地,而她并不知道那坠落会带来怎样的震荡,或者,只是一声空洞的回响。
药物让她的情绪反应迟缓而稀薄。她向辅导员请了假,理由是“母亲病重”。辅导员看她的眼神带着一丝怜悯,很快批了假,甚至叮嘱她“路上小心,别太难过了”。同学们大概也从流言中知道了她家里的“特殊情况”,投向她的目光复杂难言。
她没有收拾太多行李,只带了一个简单的背包,装了几件换洗衣服,还有那个始终随身携带的、装着药片的小塑料盒。火车站拥挤喧嚣,她买了最近一班回县城的高铁票,在候车室的角落坐下,看着形形色色、脚步匆匆的旅客,感觉自己像个透明的游魂,与这鲜活的人间烟火格格不入。
车窗外的景物飞速倒退,从城市的楼宇变为开阔的田野,又逐渐被起伏的山峦和低矮的房舍取代。故乡的轮廓在暮色中显现,陈旧,熟悉,带着一股陈年旧物和淡淡煤烟混合的气息。这里埋葬着她不快乐的童年,也囚禁着母亲日益偏执的后半生。
她没有通知任何人来接站。走出小小的、光线昏暗的县城火车站,打了辆破旧的出租车,报出县医院的名字。司机从后视镜里打量了她几眼,似乎想搭话,但看到她苍白的脸和空洞的眼神,又闭上了嘴。
医院里消毒水的味道更刺鼻,混合着陈腐、绝望和某种廉价的清洁剂气味。走廊昏暗,墙皮剥落,穿着蓝白条纹病号服的人眼神麻木地移动,家属脸上写满疲惫和愁苦。这里和市里那家精神卫生中心有种诡异的相似感,都是生命被损耗、被规训、被展示脆弱和终结的场所。
按照表姨给的房号,她找到了那间位于走廊尽头的病房。门虚掩着,里面传出断续的、痛苦的咳嗽声,还有仪器单调的滴滴声。
她推门进去。
单人间,不大,但还算整洁。唯一的病床上,穆婵衣躺在那里,身上盖着洗得发白的医院被单。她比穆韵记忆中最后一次见面时,瘦削、苍老了何止十倍。曾经总是梳理得一丝不苟的头发如今干枯灰白,凌乱地散在枕头上。脸颊深深凹陷下去,颧骨高耸,皮肤是一种不祥的蜡黄,布满深褐色的老年斑。眼睛半阖着,眼神浑浊,失了焦距,只有胸口微弱的起伏证明她还活着。各种颜色的管线从被单下伸出来,连接着旁边闪烁的监护仪器。
床边坐着一个中年护工,正打着瞌睡。听到动静,护工惊醒,看到穆韵,愣了一下,站起身:“你是……穆阿姨的女儿?”
穆韵点点头,目光没有离开病床上那个人形。这是她的母亲?那个曾经用尽全力、甚至不惜扭曲自己来“保护”她、控制她的、充满惊人生命力和偏执能量的女人,怎么会变成这样一具干瘪的、正在迅速枯萎的躯壳?
“你来了就好。”护工松了口气,压低了声音,“你妈这病……肝癌晚期,扩散了,没几天了。这几天一直迷迷糊糊,偶尔清醒一会儿,就念叨‘曦和’、‘曦和’。你陪陪她吧,我出去打点热水。”护工拿起热水壶,轻轻带上门出去了。
病房里只剩下仪器的声音,和母亲沉重而艰难的呼吸声。
穆韵慢慢走到床边,在刚才护工坐过的椅子上坐下。距离近了,那股属于死亡和腐朽的气息更加浓烈。她看着母亲枯槁的脸,试图从上面找到一丝熟悉的痕迹,但只看到生命流逝后留下的、令人心悸的空洞。
这就是结局吗?她们母女纠缠、伤害、彼此禁锢一生的结局?一个人躺在病床上等待死亡,另一个人像个幽灵一样坐在旁边,心里一片荒芜的寂静。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几分钟,也许半小时。穆婵衣的呼吸突然变了节奏,她剧烈地咳嗽了几声,眼皮颤动了几下,然后,竟然缓缓地睁开了。
那浑浊的眼睛起初是茫然的,在空气中无目的地游移,然后,慢慢、慢慢地,聚焦到了坐在床边的穆韵脸上。
一丝难以形容的光彩,极其微弱,却异常执着,从那双濒死的眼眸深处亮起。是惊喜?是释然?还是某种更深、更扭曲的执念终于等到了目标?
“……曦……和……”穆婵衣的嘴唇翕动着,发出气若游丝的声音,干裂起皮,像两片枯叶摩擦。
穆韵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这个从小被母亲固执呼唤、却让她感到无比割裂和窒息的小名,此刻听在耳中,竟有种恍如隔世的麻木。她没有应声,只是看着母亲。
穆婵衣似乎并不需要她的回应。确认了眼前的人是她等待的“曦和”后,那点微弱的光彩在她眼中稳定下来,甚至带上了一丝奇异的、令人不安的平静和满足。她用尽力气,极其缓慢地抬起一只枯瘦如柴、布满针眼和青紫瘀斑的手,颤巍巍地,想要去碰触穆韵放在床边的手。
穆韵下意识地想缩回手,但动作到一半,停住了。她看着那只伸向自己的、属于死亡的手,最终,没有动。
冰凉的、粗糙的触感落在她的手背上,像一片干枯的落叶。穆婵衣的手很轻,几乎没有什么重量,但那触碰却带着一种灼人的执念。
“……你……回来了……”穆婵衣的声音依旧微弱,但每个字都吐得异常清晰,仿佛用尽了最后的生命力来组织语言,“妈妈……就知道……你会回来……”
穆韵沉默着。她不知道母亲所说的“回来”,是指她从学校回来,还是指别的什么。
“妈妈……等了你……好久……”穆婵衣的手微微用力,似乎想握住女儿的手,但那力道微弱得可怜,“别……再离开妈妈了……好不好?”
又是这句话。从小到大,听过无数遍,以恳求、以命令、以哭泣、以威胁的各种形式。此刻,从一个垂死的老人口中,以如此虚弱却执拗的方式说出来,让穆韵感到一阵窒息般的反胃和更深沉的疲惫。
“妈妈……”她终于开口,声音干涩,“你需要休息。”
“不……妈妈不休息……”穆婵衣摇头,动作轻微,却带着一种孩子气的固执,“妈妈的时间……不多了……曦和,你听妈妈说……”
她停顿了一下,喘息了几口,浑浊的眼睛紧紧锁着穆韵,那目光似乎穿透了穆韵此刻年轻却空洞的躯壳,看到了更深处某些她自己也无法言说的东西。
“妈妈……对不起你……”穆婵衣的眼中滚出混浊的泪水,顺着深陷的眼角滑落,渗进灰白的鬓发,“妈妈没用……保护不好你……让你受了那么多苦……”
穆韵的心,被这句话轻轻刺了一下。保护?是的,母亲一直试图用她的方式“保护”她,尽管那“保护”更像是一种温柔的扼杀。
“但是……曦和……”穆婵衣的语气忽然变了,那丝虚弱中透出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近乎狂热的认真,“妈妈是爱你的……这世上……只有妈妈是真心爱你……别人……都是假的……都想害你……都想把你从妈妈身边抢走……”
老调重弹。即使在生命的最后时刻,母亲的世界观依然如此单一、偏执,非黑即白。爱是占有,是控制,是排除一切“外人”。穆韵感到一阵深深的无力,连辩驳的欲望都没有了。和一个将死之人,争论这些有什么意义呢?
“妈妈走了……你一个人……怎么办?”穆婵衣的眼泪流得更凶,声音里充满了真实的恐惧,不是对她自己死亡的恐惧,而是对女儿“独自一人”的恐惧,“这个世界……这么坏……那些人……还会欺负你……伤害你……妈妈不放心……妈妈死也不放心啊!”
她的呼吸急促起来,监护仪发出轻微的报警声。但她似乎毫无所觉,只是死死抓住穆韵的手,指甲几乎要嵌进她的皮肤。
“你跟妈妈走吧……曦和……”穆婵衣的声音陡然压低了,带着一种诡秘的、诱哄般的语气,却又充满了不容置疑的疯狂,“跟妈妈一起走……到那边去……就我们两个人……永远在一起……再也没有人能分开我们……再也没有人能伤害你……”
穆韵的血液仿佛在这一瞬间冻结了。她难以置信地看着母亲,看着那双濒死眼中燃烧的、不顾一切的、混合着“爱”与“毁灭”的炽烈火焰。一起走?到那边去?永远在一起?
母亲……是想让她死?陪她一起死?
巨大的荒谬感和寒意席卷了她。她试图抽回手,但穆婵衣不知从哪里爆发出最后的力量,竟将她的手抓得死紧,枯瘦的手指像铁钩一样。
“不……妈妈,你冷静点……”穆韵的声音开始发抖。
“妈妈很冷静……”穆婵衣的脸上甚至浮现出一丝奇异的、近乎慈祥的微笑,但眼神却亮得骇人,“这是最好的办法……曦和,你是妈妈生命的延续……是妈妈的一切……妈妈不能把你一个人留在这个肮脏的、可怕的世界里……跟妈妈走……我们永远不分开……就像你小时候,妈妈抱着你睡觉那样……永远在一起……”
她一边说着,另一只没有被穆韵注意到的、放在被子下面的手,极其缓慢地、一点一点地挪动着。她的目光,偶尔会瞥向床头柜。
穆韵沉浸在巨大的震惊和本能的抗拒中,没有立刻察觉母亲另一只手的动作,也没有去看床头柜。她只是被母亲话语中那毫不掩饰的、想要带着她一同赴死的疯狂执念所震慑。原来,母亲那令人窒息的爱,最终极的形态,竟是同归于尽的占有。她要把她的“曦和”,她的“一切”,一起带入坟墓,以达成“永远不分离”的终极占有。
“不……妈妈,我不要……”穆韵摇着头,泪水终于后知后觉地涌上来,不是因为悲伤,而是因为极致的恐惧和荒谬,“你放开我……”
“傻孩子……别怕……一点都不疼的……很快的……”穆婵衣的声音越来越轻,却带着一种魔咒般的韵律,她看着穆韵流泪的脸,眼神温柔得可怕,“妈妈会保护你的……到最后一刻……也保护你……让我们……一起得到永恒的安宁……”
就在这时,穆婵衣藏在被子下的手,猛地抽了出来!她的手里,赫然握着一把不知从哪里弄来的、闪着寒光的折叠水果刀!刀身不长,但足够锋利!
她用尽最后的、回光返照般的力气,挣脱了穆韵试图阻挡的手,那枯瘦的手臂爆发出惊人的速度和精准度,刀尖没有刺向她自己,而是直直地、决绝地,刺向了坐在床边的、她的女儿——穆韵的左胸心脏位置!
这一切发生得太快,太突兀,太超出常理!穆韵甚至来不及做出任何有效的躲避动作,只看到眼前寒光一闪,随即,左胸口传来一阵冰凉,紧接着,是迟了半拍的、尖锐到极致的剧痛!
“呃——!”她发出一声短促的、被掐断般的闷哼,瞳孔骤然收缩到极致。
她低下头,难以置信地看着自己的胸口。刀身几乎完全没入,只留下一个廉价的塑料刀柄,紧紧握在母亲那只枯瘦、颤抖、却异常坚定的手中。温热的、粘稠的液体,迅速浸透了她的毛衣,晕开一片深色的、不断扩大的湿痕。
痛。无法形容的痛。但比疼痛更清晰的,是一种极致的冰冷,和一种席卷全身的、生命飞速流逝带来的虚弱与眩晕。
她抬起头,看向母亲。
穆婵衣的脸上,没有杀人者的狰狞或恐惧,只有一种得偿所愿的、近乎圣洁的平静和释然。她的眼睛亮得惊人,紧紧盯着女儿,嘴角甚至带着一丝心满意足的、扭曲的微笑。她的手还握在刀柄上,没有松开。
“曦和……我的……曦和……”她气若游丝地喃喃,每一个字都像叹息,“我们……终于……永远……在一起了……”
说完这句话,她眼中那最后一点骇人的光亮,迅速黯淡下去。握着刀柄的手,失去了力气,松开了,无力地垂落在床边。她的眼睛依旧睁着,望着穆韵,但里面的神采已经彻底消失,只剩下空洞的死亡。监护仪发出刺耳的长鸣,屏幕上跳动的心电图,拉成了一条笔直的红线。
穆婵衣,死了。在完成她终极的“爱与占有”之后,安然逝去。
穆韵还坐在椅子上,胸口插着刀,剧痛和失血让她眼前阵阵发黑,视野开始模糊、晃动。她能感觉到温热的血液正源源不断地从伤口涌出,带走她的体温和生命力。呼吸变得极其困难,每一次吸气都带着血沫和撕裂般的痛楚。
要死了吗?就这样,和母亲死在一起?以这种荒诞、恐怖、被“爱”谋杀的方式?
极致的痛苦和死亡的迫近,反而让她的意识进入一种奇异的、抽离的状态。周围的景象——惨白的病房,闪烁的仪器,母亲死不瞑目的脸——开始扭曲、旋转、褪色,像浸了水的油画。
而在这一片逐渐暗淡、崩溃的现实图景中,一点微弱却清晰的、蔚蓝色的光芒,从她意识的最深处,顽强地渗透出来。
那光芒起初只是一个点,然后迅速扩散、蔓延,驱散了眼前的黑暗和血色。冰冷咸腥的海风气息,取代了消毒水的味道。剧痛似乎也变得遥远,被一种温柔的、包容的浮力所取代。
她“看”到自己,不,是她的意识,正漂浮在那片久违的、无边无际的宁静之海上。海水依旧那么蓝,那么透澈,泛着柔和的微光。天空没有太阳,却一片明亮。
然后,她看到了。
曦和。
她就站在不远处的海面上,赤着脚,长发如海藻般披散,身上穿着一袭简单的白色长裙,裙摆浸在海水里。她的样子,和穆韵记忆中最后一次清晰见到时一模一样,甚至更清晰,更真实,更……触手可及。她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既无悲伤,也无喜悦,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平静,和一种穆韵从未在她眼中见过的、仿佛洞悉了一切的悲悯。
她朝着穆韵,缓缓伸出了手。
这一次,不再是虚幻的意识接触。穆韵感到一股清晰的、温暖的力量牵引着自己,朝着曦和漂去。距离迅速拉近,直到她们面对面,漂浮在同一片海水中。
曦和伸出手,指尖轻轻拂过穆韵意识体“胸口”的位置——那里对应着现实世界中,那把刀插入的地方。没有伤口,只有一点微微的、黯淡的光晕。
“疼吗?”曦和轻声问,声音直接响彻在穆韵的意识核心,温柔得像叹息。
穆韵想摇头,却发现自己连这个动作都做不到。在曦和面前,在这个只属于她们的世界里,现实那残酷的剧痛和死亡的冰冷,似乎都被隔绝了,只剩下一种疲惫到极致的虚无,和一丝……奇异的安宁。
“她……杀了……我……”穆韵在意识里,艰难地传递出这个信息。
“我知道。”曦和的眼神黯了黯,那里面似乎有无尽的波涛在涌动,最终归于更深的沉寂,“她用她理解中,最彻底的方式,‘爱’了你,也‘结束’了你。”
“为什么……”穆韵感到一种迟来的、巨大的委屈和不解,不是为了即将到来的死亡,而是为了这扭曲到极致、令人窒息的关系,“她不是说……爱我吗……”
“是爱。”曦和的声音很轻,却带着千钧重量,“只是那种爱,早已被她的恐惧、她的偏执、她的占有欲,还有她自己的创伤,扭曲成了吞噬一切的黑洞。她无法忍受与你分离,无论是生离,还是死别。所以,她选择了最极端的方式,确保‘永远在一起’。对她而言,这或许才是圆满。”
圆满?用死亡达成的、单方面决定的“圆满”?穆韵无法理解,也无法接受。但在曦和平静到近乎冷酷的叙述中,她似乎又触摸到了母亲那疯狂行为背后,那令人不寒而栗的、绝望的“逻辑”。
“我……要死了吗?”穆韵问。在这个精神的世界里,死亡的概念似乎也变得模糊。
曦和没有立刻回答。她靠近了一些,伸出手,轻轻捧住了穆韵意识体的“脸”。那触感如此真实,带着海水的微凉和一丝奇异的暖意。
“穆韵,”她第一次,如此郑重地叫出这个名字,而不是“你”,“外面的那个身体,正在死去。血流得太多了,等外面的人发现,已经来不及了。”
穆韵的意识波动了一下,但奇怪的是,并没有太多恐惧。也许是失血带来的麻木,也许是曦和的存在本身带来的奇异安抚,又或许,是长久以来对现实世界的疲惫和绝望,让死亡本身,也显得不那么可怕了。
“但是,”曦和的话锋一转,她的眼神变得无比深邃,仿佛倒映着整个海洋的秘密,“在这里,在我们的世界,死亡不是终结。”
她顿了顿,看着穆韵眼中浮现的困惑,继续用那种平静而充满力量的声音说:“还记得吗?我说过,我因你而生,为你而存。只要你还需我,只要这世间还有让你痛苦之物,我便永不离去。”
“现在,你最痛苦、最无法承受的根源之一——那扭曲的、令人窒息的羁绊,那名为‘母爱’的牢笼和利刃——即将随着她□□的消亡,和……你□□的消亡,而彻底断裂、消解。”
“现实世界对你关上了所有的门,甚至亲手将你推下悬崖。但这里,”曦和环顾这片无垠的蔚蓝,语气中带上了一丝难以言喻的诱惑和庄严,“这里永远为你敞开。你不是一直觉得,只有在这里,才是真正活着,才是自由的,才是安全的吗?”
穆韵的意识微微颤抖。是的,她一直这么觉得。在现实中,她是穆韵,是受害者,是病人,是异类,是流言的中心,是母亲疯狂占有欲的对象。而在这里,在曦和身边,她可以只是她自己,可以拥有宁静,拥有陪伴,拥有一个只属于她们的世界。
“跟我留在这里吧,穆韵。”曦和的声音如同海妖的歌唱,低沉,悦耳,直抵灵魂最深处,“抛下那具伤痕累累、承载了太多痛苦的躯壳。抛下那个充满恶意、伤害、冷漠和扭曲之爱的现实世界。让‘穆韵’随着那把刀一起‘死去’。而你的意识,你的灵魂,你真正的‘自我’,将在这里,与我融合,获得永恒。”
“融合?”穆韵喃喃。
“对,融合。不是吞噬,不是取代,是合一。”曦和的眼中闪烁着前所未有的光芒,那光芒不再是反射的海水,而是从她自身散发出来的、温暖而强大的光辉,“我们将不再是两个独立的意识,而是一个完整的、全新的存在。拥有你的记忆、感受和渴望,也拥有我的力量、冷静和这片永恒的海洋。我们将超越生死,超越时间,永远徜徉在这片只属于我们的乌托邦。再也没有伤害,没有孤独,没有离别,没有……那把刀带来的冰冷和剧痛。”
这个提议,像伊甸园的禁果,散发着诱人而危险的气息。抛下一切痛苦,获得永恒的安全与安宁?与曦和合为一体,成为这美丽海洋永恒的一部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