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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重新开始,为了晚星 ...


  •   北城的风,总能让人不知不觉地想起一些东西。五岁那年的记忆,便和这风一样,凉凉地拂过心底。
      那天,父亲带着我来到医院。他走到一间病房门口时,脚步顿住了,低头看了看矮小的我,像是想起了什么,沉沉地叹了口气。他提了提左手的礼品,敲了三下门。
      门开了,里面是两位我从没见过的叔叔和阿姨。他们看见父亲的一刹那,脸上都浮现出一种难以置信的神情。沙发上的叔叔立刻站起来,脱口而出:
      “正阳?”
      病床边,正在给一个男孩擦脸的阿姨也猛地转过头,手里攥着的毛巾停在了半空。
      父亲将礼品放下,朝阿姨点了点头,嗓音有些哑:
      “嫂子。”
      那位叔叔绕过茶几,几步冲过来,一把抱住父亲,用力拍了拍他的背,眼里闪动着激动与责备交织的光:
      “你这鬼东西!我还以为你当年生我气,再也不回来了!是不是发了大财,把老哥给忘了?”
      父亲只是疲惫地笑了笑:“哪有。念禾的病……怎么样了?”

      这个问题让病床边的阿姨轻轻叹了口气。她目光落回男孩苍白的脸上:“老样子。心脏病嘛,就盼着他能平安长大就好。”说完,她才注意到躲在父亲身后的我,眼神柔和下来,蹲下身,朝我露出一个极温柔的笑:“这就是晚星吧?哎呦,长得可真不像你爸爸,眼睛大大的,真漂亮。”
      她刚说完,父亲身前的叔叔就笑着接口:“要是像正阳那可就完了!”
      大人们都笑了起来,我不太懂,只是不安地攥着父亲的裤腿。

      叔叔的笑声渐渐止住,看向父亲,语气里带着关切与试探:“孩子妈妈呢?是不是工作忙?正阳,不是我说你,既然成家了,该让她……”
      “跑了。”父亲忽然打断他,同时伸出手,紧紧捂住了我的耳朵。

      我只看见叔叔的笑容僵在脸上,阿姨的眼神也瞬间变了。那是一种复杂的、我那时无法理解的神情。几秒后,父亲的手才松开。阿姨立刻重新对我扬起笑容,从床头柜抓了一把糖:“来,晚星,阿姨这儿有糖,你们小孩子都爱吃这个。”

      我抬头看向父亲。父亲摸了摸我的头,声音很轻:“去吧。”

      我挪过去,阿姨的手心里躺着几颗花花绿绿的糖果。她柔声说着:“这个很甜,但不能多吃哦。”当我伸出小手,从她温暖的手掌里小心地取走一颗时,一种奇异的暖流包裹了我——那是母亲的味道,是我记忆中从未有过的感觉。
      “要对阿姨说谢谢哦。”她看着我,眼里充满期待。
      我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是茫然地望着她。
      直到父亲的声音从背后传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艰涩:“嫂子,她……还不会说话。”

      一瞬间,病房里的空气仿佛凝滞了。叔叔看了看我,又看向阿姨,两人交换了一个震惊而困惑的眼神。叔叔猛地拉起父亲:“走,我们出去说。”阿姨也站了起来,手轻轻放在我头上,目光却投向门外,眼神复杂难明。

      门外走廊,压低的对话声隐隐传来。
      “……八年!林正阳,你怎么把自己搞成这个样子?孩子妈妈怎么回事?孩子都五岁了还不会说话?你这婚姻到底……”

      父亲的声音更低,断断续续,我只能捕捉到零碎的词句:“陈哥……被逼无奈……念禾也病了……”“晚星的学籍能不能转到和念禾一个学校……”

      阿姨低下头,再次对我笑了笑,只是这笑容里多了些别的什么。“晚星,去沙发那儿把书包放下吧,阿姨一会儿过来陪你。”我点点头,依言走到沙发旁,放下我小小的背包。

      安静下来的病房里,只剩下输液管里药水滴落的细微声响。我好奇地走近病床,看着上面那个闭着眼睛的男孩。他的脸色很白,手背上连着细细的针管,和我生病时一样。我轻轻帮他把滑下一些的被子往上拉了拉。

      男孩的睫毛颤了颤,慢慢睁开眼。看到陌生的我,他虚弱地眨了眨眼,嘴角却弯起一个浅浅的弧度。
      “你是谁呀?”他声音细细的,“我好像没见过你……你长得真好看,像天使。”
      我心里忽然涌起一阵陌生的欢喜,忍不住也对他笑了笑。
      “你也是来看病的吗?”他问,“你怎么不说话呀?”
      我看了一眼门外,又看向他,摇了摇头。
      他似乎明白了,慢慢从被子里伸出手,掌心向上:“那……你写在我手上,好不好?告诉我你叫什么。不过要轻轻的,我怕痒。”
      我伸出食指,在他温热的掌心里,一笔一画,认真地写下我的名字。
      “林、晚、星?”他眼睛亮了起来,“你的名字真好听。我叫陈念禾。”
      他笑了,我也笑了。他认真地看着我说:“以后,我们就是朋友了。我……我可以当你的‘嘴’,帮你说话。”
      就在那一刻,他脸上的笑意突然冻结了。

      他的呼吸骤然急促起来,眉头紧紧拧成一团,那只原本摊开的手猛地攥成了拳头,指节发白。胸口剧烈地起伏着,脸色迅速褪去最后一点血色,嘴唇泛出可怕的青紫。他张着嘴,却像离水的鱼,发不出完整的声音,只有细碎痛苦的抽气声。

      我吓坏了,想碰他又不敢,慌乱像冰冷的水淹没了头顶。
      “念……念禾……”
      一个陌生而嘶哑的声音,从我的喉咙里挤了出来,带着我自己都没意识到的哭腔。
      下一秒,我转身冲出病房,直直撞在父亲腿上,死死攥住他的衣角,用尽力气喊了出来:
      “念禾!念禾他难受!”

      父亲和陈叔叔、阿姨的脸色瞬间惨白。他们冲进病房,背影是前所未有的慌乱。我看到阿姨扑到床边,手抖着抚摸念禾的额头和脸颊;陈叔叔冲到墙边用力按下那个红色的呼叫铃;父亲则紧盯着念禾,嘴唇抿成一条线。
      急促的脚步声从走廊尽头涌来,我紧紧贴着墙壁,看着穿白大褂的人们围了上去。

      那一夜兵荒马乱。
      直到深夜,一切才重新归于平静。念禾睡着了,呼吸变得均匀。阿姨坐在床边,眼睛红肿。我慢慢走过去,伸出手,轻轻摸了摸她湿漉漉的脸颊。
      “念……禾,会好的。”我听见自己说,声音比之前清楚了一点。
      阿姨浑身一震,难以置信地抬起头看着我,下一秒,她猛地将我搂进怀里,抱得很紧很紧,肩膀微微发抖。
      “谢谢……谢谢你晚星……”她松开我,又惊又喜地看向沙发上的父亲和陈叔叔,声音都在发颤:“她说话了!正阳,晚星她刚才说话了!”

      后来,一切都像被那晚的风推着向前。
      我如愿和念禾上了同一所小学、同一所初中,又一起升入高中。日子像是终于走上了平顺的轨道。念禾的病得到了很好的控制,没再那样凶险地发作过。他长成了挺拔俊朗的少年,成绩总是名列前茅。而我,尽管学业平平,却幸运地凭着大提琴天赋,以艺术生的身份,继续和念禾同班。
      我的父亲林正阳,后来成了市局重案组的组长。我也因此认识了他组里那些性格各异的叔叔阿姨。而陈叔叔和阿姨,更让我惊讶——他们一个是我们高中部严谨而不失幽默的教导主任,一个是业内颇有名气的律师。
      生命的风,在那一刻转向后,似乎真的将我们带向了更开阔的彼岸。
      午后的体育课闷热难耐。刚按老师要求跑完一千米,我用手胡乱扇着风,感觉身体快要炸开。念禾独自坐在操场另一头的台阶上吹风——不是他偷懒,心脏病的缘故让他免了不少体育课,可这背后的苦,是他一个人默默承受,还有陈叔陈姨日日夜夜的提心吊胆。

      下课铃终于响了。我大步朝他跑去,他似乎早知道我要过去,故意放慢脚步等着。等我气喘吁吁地站定,他只平静地递来一张纸巾。

      “擦擦。”

      我毫不客气地接过,用力抹了把脸。

      “陈念禾,晚自习考试给我抄抄呗。”

      他看着我笑了:“怎么抄?我可是坐你后面。”

      我瞅了瞅被汗浸湿的纸巾,熟练地叠好塞进口袋:“递纸条呗。其实直接把你的卷子放我桌上更好。”说着还用手比划了一下。

      念禾摇摇头:“你什么时候能改改垃圾塞口袋的毛病?”

      我仰头看着比我高出一头的他:“害~节约嘛。所以纸条到底递不递?”

      我用胳膊肘轻轻推他一下。他故意晃晃悠悠,装出快摔倒的样子。我立刻伸手去扶,他却笑出声:“还是一样好骗。”

      看他那副得意的表情,我抬脚轻踢了一下他的右腿。趁他吃痛时,我转身就往教学楼跑。

      身后传来他的喊声:“林晚星!我给你递纸条我就是狗!”

      可惜的是,晚自习时,当全班正享受着穿堂风埋头答卷,我和念禾却顶着试卷,被陈老师罚站到了教室外面。

      念禾偏过头,压低声音笑了:“这下好了,连试都不用考了。”

      我们俩各扯着试卷一角,望着教室里沙沙答题的同学。我叹气:“还不如直接面对我那13分的物理呢,现在连分数都没了。”

      “得,”他轻笑,“这次你有同伙,不是一个人丢脸了。”

      “这能一样吗!”我瞪他。

      话音未落,陈老师抱着两本厚厚的物理书走出来,一言不发地分别搁在我们头顶。

      “书敢掉下来,”他扫了我们一眼,“你们的好日子就到头了。”
      我们俩立刻挺直腰板,目送陈老师进了教室。我斜眼瞥了瞥念禾,又瞄向班里,压低声音:

      “不是说递纸条就是狗吗?”

      念禾嘴角一扬,眼睛仍盯着教室方向:“害,兄弟一场,有难同当,有福各享呗。”

      我微微仰头看他:“这话倒是实在。”

      说完立刻收回目光,嘴里却小声叨咕:“你行不行啊,别一会儿晕了。”

      念禾轻笑,视线跟着陈老师在教室里打转:“就我这身板,两头牛来拉都拉不动。”

      我翻个白眼:“知道为什么有人说牛会飞吗?”

      他笑意更深,像是猜到了我的套路:“因为我会吹牛?”

      我摇摇头:“因为你是牛的教父。”

      他转过头,一脸困惑:“什么意思?”

      我冲他咧嘴一笑:“因为教父会被牛撞飞。”

      念禾扭回头去,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什么冷笑话。”

      头顶的书微微晃动,我赶紧屏住呼吸稳住身子。走廊的风穿堂而过,吹得试卷边缘轻轻颤动。教室里笔尖沙沙作响,窗外暮色渐沉,将我们的影子长长地投在走廊墙壁上。

      念禾忽然极轻地说了句:“站稳了。”

      “知道。”我也用气声回应。

      两人像两尊门神般立着,只有眼神偶尔交汇时,藏着只有彼此才懂的、小小的得意和无奈。这份沉默的默契,比任何纸条都来得牢靠。
      一直到物理考完,第一节晚自习的下课铃声响起。我和念禾目送陈老师的身影消失在走廊拐角,立刻把头顶的东西拿下来,全身瞬间松懈。

      我活动着僵硬的肩膀,转头看向念禾,忽然笑了起来——这家伙,居然能站这么久都没事。看来身体真是越来越好了。

      念禾被我看得有些不自在,挑眉问道:“怎么?想跟牛的教父说点儿什么?”
      我看着他只是笑,没说话。突然,念禾眼神一凝,像是看见了什么——他一手飞快地把书重新扣回自己头顶,另一只手迅速抬起我正放下的胳膊,把我手里的书也按了回去。

      我瞬间明白了,立马挺直站好。我们俩又恢复了刚才那副一动不敢动的“门神”模样。

      果然是陈老师。他背着手踱回来,脸上挂着那副“我就知道”的、堪称邪恶的笑容,上下打量着我们:

      “怎么,以为解放了?”
      我们俩看着陈老师,脸上堆起卑微的笑:“陈老师……”

      陈老师盯着我们:“来我办公室!”

      刚想把头上的书放下来,他已经背过身要走,却又猛地转回头:“书拿好!跟着走!”

      我们俩面面相觑,一脸诧异。陈老师眉毛一挑:“嗯?”

      我俩立马老实了,规规矩矩把书重新顶好,跟着陈老师往办公室走去。
      我和念禾顶着物理书,像两尊移动的书架,亦步亦趋地跟在陈老师——现在该叫陈叔叔,但在学校里必须叫陈老师——身后,穿过喧闹的走廊。

      下课时间,走廊里挤满了学生。看到我们俩这副尊容,先是死寂,随即爆发出压抑不住的哄笑和窃窃私语。

      “哟,陈念禾,林晚星,你们俩这是行为艺术?”

      “顶书巡游啊?新式体罚?”

      “教导主任亲自押送,牌面!”

      我感觉脸颊发烫,眼睛死死盯着陈老师笔挺的后背,试图屏蔽那些视线。旁边的念禾倒是镇定,甚至还微微抬了抬下巴,一副“小爷我愿意”的表情,只是耳朵尖也悄悄红了。

      一路顶着注目礼,终于挪进了教导主任办公室。门“咔哒”一声关上,隔绝了外面的喧嚣。

      “放下吧。”陈老师走到办公桌后坐下,拿起保温杯,慢悠悠地吹了吹。

      我们如蒙大赦,赶紧把书放到旁边的空椅子上,齐齐松了口气。

      “说说吧,”陈老师啜了口茶,目光在我和念禾之间扫过,“晚自习,挺有创意啊,林晚星。纸条上就写‘选C’两个字?”

      我头皮一麻。那纸条……居然被看到了内容?

      念禾立刻开口:“陈老师,是我……”

      “我没问你。”陈老师打断他,视线落回我脸上,带着审视,“林晚星,物理13分的历史,是打算让它成为传奇,永载史册?”

      我低下头,盯着自己的鞋尖:“……不敢。”

      “我看你敢得很。”陈老师放下杯子,声音沉了沉,“平时小打小闹也就算了,考试递纸条,这是原则问题。你爸是怎么教你的?嗯?”

      提到我爸,我心里一紧,没吭声。念禾也抿紧了唇。

      办公室陷入短暂的安静。陈老师看着我,眼神复杂,那里面有关切,有责备,还有一种我隐约能感觉到、却说不清的沉重。他最终叹了口气,语气缓和了些:

      “晚星,我知道你理科吃力,艺术生课程压力也大。但有困难,可以找老师,找同学正当请教,甚至可以来找我。用这种方式,骗得了谁?骗得了你自己吗?”

      我鼻子有点酸,低声说:“我知道了,陈老师。对不起。”

      “光知道没用。”陈老师站起身,从抽屉里拿出两份空白的物理卷子,“今晚的事,按校规,你们俩这门课成绩记零分,每人一份检查,明天交给我。另外,”他把卷子推到我面前,“这份卷子,你重做。不会的,让念禾给你讲,但必须是自己理解、自己写出来的。做完拿给我看。”

      我接过卷子,纸张沉甸甸的。

      “至于你,陈念禾。”陈老师转向自己儿子,表情更加严肃,“助长歪风邪气,还掩护得挺到位?你身体是免修体育,不是免修脑子,更不是免修原则!你的检查,重点写清楚这一点。还有,辅导晚星的重任交给你,她要是再不及格,我唯你是问。”

      念禾挺直背:“是,保证完成任务。”

      “行了,回去吧。”陈老师挥挥手,重新拿起保温杯,“念禾,晚上别学太晚,注意休息。晚星,卷子认真做。”

      “谢谢陈老师。”我们俩规规矩矩鞠了个躬,退出了办公室。

      门一关上,走廊里清凉的空气涌来,我们俩同时长舒了一口气。

      “吓死我了……”我拍着胸口,小声嘀咕,“还以为要请家长了。”

      念禾瞥我一眼,从我手里抽走那份空白卷子,翻看着:“请家长?你爸和我爸在办公室碰头,那场面才叫精彩。”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些,“不过,我爸今天……好像没真生大气。”

      我回想了一下陈老师最后那句“注意休息”,点点头:“嗯,他还是最担心你。”

      “他也担心你。”念禾把卷子递还给我,嘴角弯了弯,“不然不会让我给你当‘辅导老师’。走吧,‘林同学’,任务艰巨,咱们找个地儿开始加班。”

      我们并肩朝教室走去。晚自习的铃声已经响过第二遍,走廊里恢复了安静。

      “喂,”我用胳膊碰碰他,“刚才……谢谢你啊。”

      “谢什么?”他目视前方,“又没帮上忙,还把自己搭进去了。”

      “就是想谢。”我固执地说。

      念禾脚步顿了一下,转过头看我。走廊顶灯的光落在他眼睛里,亮晶晶的。

      “真要谢,”他忽然笑了,带着点熟悉的、促狭的味道,“以后物理作业自觉点,别老让我‘参考’。还有,垃圾别往口袋里塞,尤其是擦过汗的。”

      “陈念禾!”我恼羞成怒,作势要打他。

      他敏捷地往后一跳,笑着摆手:“开个玩笑!走了走了,补考卷子要紧,牛的教父可不想再被牛的教子连累一次。”

      我们打闹着,影子在走廊墙壁上拉长、交叠。刚才在办公室的紧张和些许难堪,似乎都被这夜晚的风吹散了。我知道,零分的试卷和待写的检查是真实的惩罚,陈叔叔(陈老师)的话也沉甸甸地压在心头。

      但身边有念禾,有这份即使挨罚也一起扛的默契,有他愿意当我的“嘴”、也愿意当我的“辅导老师”的承诺,那份自五岁那年起就萦绕不散的安全感,便又悄悄回来了。

      风从走廊尽头的窗户吹进来,带着初夏夜晚特有的微凉和草木气息。我握紧了手里的卷子,心想,这一次,一定要自己把它做好。

      至少,不能辜负了“牛的教父”这份沉甸甸的“任务”啊。

      而走在前面的念禾,背影挺拔。我知道,他看似轻松玩笑的背后,是把陈叔叔那句“注意休息”听进去了,也在默默承担起“唯你是问”的责任。

      我们的路还长,试卷要做,检查要写,未来的高考、健康、还有许多未知在等着。但此刻,夜色中的校园走廊,两个刚刚挨完训的少年人,仿佛拥有了可以面对一切的无形力量。

      那力量,来自五岁那年病房里紧握的手,来自今夜办公室里有原则的关爱,也来自此刻,我们并肩同行的每一步。
      霓虹初上,城市的脉搏在夜色里跳动得愈发急促。市局刑警支队重案组的灯光,常常是这幢大楼里最后熄灭的几盏。

      林正阳揉着发胀的太阳穴,推开玻璃门走出来,身上还带着审讯室里挥之不去的烟味和紧绷感。又是一个连轴转的七十二小时,一桩流窜抢劫伤人案总算在兄弟省市警方配合下锁定了最后一名嫌疑人,并实施了跨省抓捕。收网成功,后续的审讯、移交、报告……一堆事暂告段落,他才被副组长老王硬“撵”回家。

      “头儿,赶紧回去看看闺女吧!案子是铁打的,家可是肉长的!”老王的话还在耳边。

      家。想到女儿晚星,林正阳疲惫的眼底才掠过一丝柔软的微光,随即又被更深沉的忧虑覆盖。孩子长大了,心思也多了,学习、生活、还有她那早熟却习惯独自扛事的性格,都让他这个常常缺席的父亲感到无力又心疼。

      车子驶入熟悉的老旧小区,停稳。楼道里的声控灯应声而亮,光线昏黄。他走到家门口,习惯性地放轻了动作,掏出钥匙。

      就在钥匙即将插入锁孔的瞬间,门内传来窸窸窣窣的动静,紧接着,门从里面被拉开一条缝。

      门里门外,父女俩打了个照面。

      晚星显然是没想到父亲会在这个点回来,她正弯着腰,手伸向地上一个刚到的外卖塑料袋,脸上还带着点偷吃成功的窃喜和匆忙。一抬头,撞进父亲深邃却难掩疲惫的眼睛里。

      时间仿佛凝固了两秒。

      晚星脸上的表情迅速从惊讶切换到尴尬,然后挤出一个招牌式的、带着讨好意味的笑容,眼睛弯成月牙:

      “嘿嘿嘿,爸你回来了?那个……一起吃正好!这家评分可高了!”她试图用轻松的语气掩饰被抓包的慌乱。

      林正阳没说话。他穿着便服,但肩背依旧挺直,带着职业赋予的警觉和审视。他目光扫过女儿略显心虚的脸,又落到她手中还没来得及拎起来的外卖袋上。他没有立刻进门,而是先把腋下夹着的黑色公文包紧了紧,然后,就在门口,蹲了下来。

      这个动作让晚星愣了一下。

      只见林正阳蹲下身,伸出那只拿过枪、也温柔地拍过女儿后背的大手,不是去拿钥匙,也不是拉女儿,而是稳稳地拎起了那个外卖塑料袋。他举到眼前,就着楼道灯光,仔细看了看外卖单上的店铺名字和菜品。

      “××香辣炸鸡·烧烤·炒饭(××路店)”,后面跟着一串油腻腻的菜品名。

      他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然后抬起头,目光重新落在女儿脸上。那目光里有奔波后的风尘,有看到女儿等待外卖的心疼,更多的是一种沉甸甸的、不赞同的忧虑。

      沉默在父女间蔓延,只有楼道远处隐约传来的电视声。

      突然,林正阳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刑警特有的、不容置疑的短促和力道,仿佛在命令嫌疑人:

      “进!”

      晚星被这冷不丁的一声吓得一个激灵,几乎是条件反射般立刻站直了身体,往门里退了两步,让开通道:“哎!”

      林正阳这才站起身,拎着外卖袋,迈步进了家门。熟悉的玄关,带着家的气息,稍稍冲淡了他身上的肃杀之气。他弯下腰,沉默地换鞋。

      晚星蹭到墙边,看着父亲略显沉重的背影,小声地、自言自语般地嘟囔了一句,带着认命般的调侃:

      “完了~”

      这声细微的叹息,林正阳大概没听清,或许听清了也没打算立刻回应。他换好拖鞋,径直走到客厅,把那个碍眼的外卖袋和自己的公文包一起,放在了沙发前的茶几上。然后,他转过身,面对着跟进客厅、有些手足无措的女儿。

      客厅的顶灯开着,光线明亮,清晰地照出他眼里的红血丝和下巴新冒出的青色胡茬。

      “晚星,”他开口,声音比刚才在门口缓和了许多,但依旧严肃,“不是不让你吃外卖。”

      晚星眨眨眼,没敢接话。

      “咱们选个干净的吃,不好吗?”林正阳的语气里带着一种努力克制的无奈,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挫败,“是爸少给你钱了?还是……”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词句,想着怎么能让这个年纪的女儿理解一个父亲最朴素的担心——担心不干净的油,担心过量的调料,担心一切可能对身体不好的东西,尤其是对曾经那样脆弱、如今在他眼里依然需要精心呵护的女儿。

      晚星看着父亲严肃中透着关切的脸,那股熟悉的、混合着愧疚和想蒙混过关的情绪又上来了。她习惯性地扯出一个更大的笑容,试图用插科打诨化解:

      “害~爸,瞧你说的!我这不是……眼不见心不烦嘛!”她本意是想说“图省事”,或者“偶尔换换口味”,但话到嘴边不知怎么溜出这么一句,大概是想表达“你不看见(我吃外卖),就不用烦心”的意思。

      可她显然低估了这句话在一位刚结束高强度工作、满心想着回家却看到女儿将就吃外卖的父亲耳中的效果。

      林正阳原本正打算转身去厨房看看有没有什么能快速给女儿弄点吃的,闻言,动作猛地顿住。

      他倏地转回头,目光如电,直直射向女儿。那眼神不再是单纯的责备,而是混合了惊愕、被刺痛、以及更深沉的疲惫和不解。他嘴角抿成一条僵硬的直线,脸上的线条在灯光下显得格外冷硬。

      客厅里的空气瞬间凝滞。

      晚星脸上的笑容僵住了,她立刻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而且可能错得很严重。她心里“咯噔”一下,头皮发麻。

      “我……我是说……”她慌忙摆手,语无伦次地想要补救,笑容变得干巴巴的,“我说‘好’!哈哈哈哈…… 爸你说得对!下次一定点干净的!不,下次等你回来做!或者我自己煮面!”

      她试图用夸张的点头和干笑来掩盖尴尬和慌张,眼神飘忽,不敢再与父亲对视。

      林正阳看着她急于辩解的样子,胸口那股闷气却堵得更厉害了。他知道女儿可能无心,但这句话像一根细小的刺,扎进了他本就因工作和对家庭疏于照顾而充满愧疚的心里。

      他最终什么也没再说,只是深深地看了女儿一眼,那一眼包含了太多复杂的情绪——有身为刑警的锐利,有身为父亲的疼惜,也有一种沟通不畅的无力。

      他转过身,不再看那袋外卖,也不再继续这个话题,而是走向厨房,声音恢复了平稳,却带着一种刻意拉开的距离感:

      “我去看看还有什么能吃的。你先去洗洗手。”

      晚星站在原地,看着父亲走进厨房的背影,肩膀微微垮了下来。茶几上的外卖袋还散发着油腻的香气,此刻却显得格外刺眼。她懊恼地抓了抓头发,知道今晚这顿“加餐”,怕是真的要变成“检讨餐”了。而父亲那沉默的受伤,比任何训斥都让她难受。

      窗外,城市的夜晚依旧喧嚣,而这方小小的客厅里,父女之间无声的波澜,正在悄然扩散。
      夜色渐深,陈念禾家所在的教师小区比别处更早地安静下来。暖黄的灯光从各家窗户透出,勾勒出温馨平和的轮廓。

      陈念禾的房间亮着台灯。书桌上,除了摊开的物理卷子和参考书,还整齐地放着几本医科相关的书籍和资料,那是他自己找来研究的。他微微蹙着眉,笔尖在草稿纸上快速演算着,偶尔停下来,看向旁边那份林晚星的空白卷子,思考着怎么用最浅显易懂的方式给她讲明白那些知识点。

      房门被轻轻敲响,三下,节奏温和。
      “念禾,妈妈进来了?”

      “嗯,进。”念禾头也没抬,应了一声。

      门被推开,陈念禾的母亲——陈薇,端着一杯温水走了进来。她身上还穿着白天出庭时的衬衫和西裤,只是脱了外套,挽起了袖子,脸上带着职业女性特有的干练,但看向儿子时,眼神瞬间柔软下来,融化成全然的温柔与关切。

      她走到书桌旁,将水杯轻轻放在不会碰到书卷的地方。“喝点水,别太专注,忘了补充水分。”

      “好,谢谢妈。”念禾应着,很自然地伸手拿过杯子,凑到嘴边喝了几口。温热的水流滋润了有些干涩的喉咙,但他的视线几乎没有离开过卷子上的电路图,眉心依然微微拧着,思考的痕迹清晰可见。

      陈薇没有马上离开。她看着儿子仰头喝水的侧脸,台灯光晕柔和地勾勒出他日渐清晰的下颌线条,曾经那个病床上苍白脆弱的小男孩,真的已经长成了挺拔清隽的少年。只是那过分专注时微微苍白的脸色,和眼底不易察觉的疲惫,还是让她心头一紧。

      念禾放下水杯,这才完全从题目中抽离,转头看向母亲,露出一个安抚性的笑容:“谢谢妈,您也早点休息,今天又加班了吧?”

      陈薇在念禾的床沿坐下,没有接他关于加班的话茬,而是目光深深地凝视着他,声音轻柔得像怕惊扰了什么:“我们家念禾……也长这么大了。”

      她的语气里没有太多感慨时光飞逝的寻常意味,而是浸透了一种更深沉、更复杂的情感——那是无数次提心吊胆后的庆幸,是看着幼苗顶开巨石顽强生长的欣慰,是作为母亲,对这份“长大”背后付出的艰辛与不易的、最深切的心疼。

      念禾听懂了母亲话里的未尽之意,笑容淡了些,变得温和而沉静:“妈,我没事。做题呢,不累。”

      陈薇伸出手,很轻地替他拂开额前一点不听话的碎发,动作充满了怜爱。“今天在学校……你爸爸打电话跟我说了,晚自习的事。”

      念禾眼神闪烁了一下,有些不好意思:“嗯……给陈老师添麻烦了。我们错了,以后不会了。”

      “你爸爸不是怪你‘添麻烦’,”陈薇摇摇头,声音更轻,却字字清晰,“他是担心你,也担心晚星。尤其是你,念禾。”她顿了顿,看着儿子清澈却固执的眼睛,“你总是这样,想帮晚星,想做到最好,不想让任何人担心,包括我和你爸爸。”

      念禾垂下眼睫,没有否认。

      “妈妈知道你很坚强,也很努力。”陈薇的手轻轻落在儿子单薄的肩头,感受着少年骨骼的清晰轮廓,“但‘不容易’三个字,不是白说的。你的心脏……它需要你比别人更懂得‘收’和‘放’。学习重要,朋友义气也重要,但没有什么比你的平安健康更重要。”

      她看着桌上那份属于晚星的卷子,目光柔和:“辅导晚星是应该的,你们一起长大,这份情谊妈妈都看在眼里。但是,别把自己逼得太紧。如果累了,就休息。卷子明天再做,天不会塌下来。”

      念禾抬起头,对上母亲盈满关切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忧惧的眼睛。他明白,五岁那年病床前的恐慌,从未真正从父母心中散去。他们的爱,总是不由自主地带着保护的羽翼,小心翼翼。

      他反手轻轻拍了拍母亲放在自己肩头的手,露出一个真正放松的、带着点少年气的笑容:“妈,我真不累。做做题,动动脑子,比闲着胡思乱想好。而且……”他看向晚星的卷子,眼里有光,“答应了要帮她弄懂,总不能食言。我心里有数,您放心。”

      陈薇看着他坚定的眼神,知道再劝说他立刻休息也是徒劳。这孩子,外表温和,内里却有自己的坚持和担当。她最终只是叹了口气,妥协般地说:“那好,最多再半小时。水温刚好,记得喝完。”

      “好,遵命。”念禾笑着应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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