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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双峰并立 ...

  •   九月的南城,暑气未消。
      梧桐叶的边缘刚染上一点焦黄,就被热浪蒸得卷曲起来。南城一中的校园里,穿着崭新蓝白校服的高一新生像潮水般涌动,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初入省重点的兴奋与忐忑。
      公告栏前围了三层外三层。
      “让一让,让一让!”一个戴黑框眼镜的男生拼命往前挤,“开学摸底考排名出来了!”
      这是南城一中的传统——入学第一周就进行全科摸底考试,美其名曰“了解学生基础”,实则给所有人一个下马威:能考进这里的都是各初中的佼佼者,但在这里,你得重新证明自己。
      江敘站在人群外围,没有往前挤。
      他微微抬着头,金丝眼镜在初秋的阳光下反射出冷淡的光。蓝白校服穿在他身上有种不合年龄的妥帖感,领口平整,袖口一丝不苟地翻折到手腕上方两厘米处。他就那样安静地站着,与周围嘈杂的人群形成鲜明对比。
      “江敘!”同桌陈明从人群中挤出来,一脸兴奋,“你第一!不对……你和另一个人并列第一!”
      周围瞬间安静了一瞬。
      几道目光投向江敘。南城一中的摸底考难度是出了名的,能在这种考试中拿第一已经是怪物,更何况是并列?
      “谁啊?”有人问。
      “陆燃。”陈明念出那个名字时,语气里带着不可思议,“数学满分,物理满分,连语文都只扣了两分……这什么神仙?”
      江敘的睫毛微微动了一下。
      他其实早就看到了。
      就在人群最密集处,那个名字和自己的名字并排贴在红榜最顶端:
      第一名:江敘总分:736
      第一名:陆燃总分:736
      同样的分数,不同的笔迹。江敘的“江敘”二字工整清隽,而“陆燃”两个字则写得恣意飞扬,最后一笔的捺几乎要破纸而出。
      就像它们的主人。
      “听说这个陆燃是城南初中考上来的,初中三年没拿过第二。”陈明继续八卦,“他今天好像没来,据说请病假了。”
      江敘没说话,只是最后看了一眼那个并排的名字,转身朝教学楼走去。
      第一节课是数学,教数学的周老师是个头发花白的老教师,一进门就笑呵呵地说:“这次摸底考,我们班有两个同学并列年级第一,江敘和陆燃。不过陆燃同学今天请假,我们先认识一下江敘。”
      全班的目光集中过来。
      江敘起身,微微颔首,然后坐下。动作流畅得像是演练过无数次。
      “听说你初中是实验中学的?”周老师推了推眼镜,“实验中学的数学竞赛很厉害啊。”
      “略有涉猎。”江敘的声音平静无波。
      “略有涉猎?”周老师笑了,“你竞赛题全对,最后一道压轴题用了三种解法,其中一种连我都要想一想才能看懂。”
      教室里响起低低的惊叹声。
      江敘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仿佛老师在夸的是另一个人。只有坐在他斜后方的一个女生注意到,他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那是他思考时的小习惯。
      第一天的课程在密集的知识轰炸中度过。南城一中的教学进度快得惊人,第一节数学课就讲完了集合与函数的基础内容,并布置了十道拓展题。
      “周五交。”周老师说,“不会的可以讨论,但必须独立完成。”
      放学铃声响起时,夕阳已经把教室染成暖金色。
      江敘不紧不慢地收拾书包,把每本书按照大小顺序排列整齐,笔袋拉链对准书包侧袋的中线。当他背着书包走出教室时,走廊里已经没什么人了。
      公告栏前也空了。
      夕阳斜斜地照在红榜上,那两个并排的名字在光影中格外显眼。江敘的脚步顿了顿,鬼使神差地走了过去。
      更近了才发现,“陆燃”两个字确实写得张扬。而且墨迹很深,像是用了很大的力气。
      “有意思吗?”
      一个声音突然从身后传来。
      江敘转身,看见一个男生靠在走廊的柱子上。他没穿校服,而是套了件简单的黑色T恤,深灰色运动裤,脚上一双白色球鞋。男生的头发有些乱,像是刚睡醒,但眼睛很亮,像某种夜行动物在黄昏时分苏醒时的眼神。
      他的左脸颊贴着一小块医用纱布。
      “什么?”江敘问。
      “并列第一。”男生走过来,在江敘身边站定,抬头看着红榜,“我本来以为能甩开所有人十分的。”
      他的声音有点哑,带着刚睡醒的慵懒,但语气里的锋芒藏不住。
      江敘立刻知道了他是谁。
      陆燃。
      “我也以为。”江敘说,语气平静得像在陈述今天天气不错。
      陆燃侧过头看他,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几秒,然后笑了:“江敘是吧?实验中学那个。你们校长每年招生都要拿你当广告。”
      “过誉。”江敘推了推眼镜。
      “不是过誉。”陆燃转身靠在公告栏上,面对江敘,“我看过你的竞赛卷子,最后那道几何题,你用了反证法加解析几何的混搭,很刁钻。”
      江敘的手指又敲了一下——这次敲在书包带上。
      “你也参加了那场竞赛。”他说,“你用的是纯代数方法,把几何问题转化成多项式方程组。”
      那是省初中数学竞赛的决赛题,全场只有两个人做对。江敘得了满分,另一个满分得主名字被隐去了,组委会只说是“城南某中学学生”。
      现在他知道是谁了。
      陆燃的眼睛更亮了些:“你记得?”
      “有趣的解法都记得。”江敘说。
      两人之间沉默了几秒。夕阳又下沉了一些,把他们的影子拉长,在走廊的地砖上交错在一起。
      “所以,”陆燃直起身,“这次是意外还是开始?”
      “开始。”江敘说,“我从不相信意外。”
      陆燃笑出了声:“很好。那下次考试见。”
      他转身要走,又想起什么似的回头:“对了,我脸上这个——早上骑车摔的,不是怕考试才请假。别误会。”
      “我没误会。”江敘说,“如果你怕,就不会来一中了。”
      陆燃挑了挑眉,最后看了他一眼,然后挥挥手,背着空荡荡的书包朝楼梯口走去。他的步子很大,很随意,但每一步都稳。
      江敘在原地站了一会儿,直到那个身影消失在楼梯转角。
      他重新抬头看向红榜。
      夕阳的最后一缕光正好照在“陆燃”的“燃”字上,那个几乎要破纸而出的捺,在光里像是真的在燃烧。
      ---
      周五的数学拓展课,陆燃出现了。
      他脸上纱布已经拆了,留下一道浅粉色的划痕,反而给那张带着点野性的脸添了几分故事感。他坐在教室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一只手撑着下巴,另一只手转着笔,眼睛看着窗外,好像对课堂内容毫无兴趣。
      “我们来看第三题。”周老师在黑板上画坐标系,“这道题需要用到三角函数和不等式的结合,谁有思路?”
      教室里安静了几秒。
      “江敘?”周老师点名。
      江敘站起来:“可以设参数方程,利用正弦函数的有界性建立不等式组。”
      “具体说说。”
      江敘走向讲台,接过周老师递来的粉笔。他的板书和他的字一样工整,每一步推导都清晰严谨。当他写下最后一行结论时,教室里响起轻微的赞叹声。
      “很好。”周老师点头,“还有没有其他解法?”
      “有。”
      声音来自最后一排。
      陆燃不知何时已经转过头来,手里的笔也停下了。他没等周老师点名,直接站起来:“不用那么麻烦。直接利用柯西不等式,两步就能推出范围。”
      周老师眼睛一亮:“上来写写?”
      陆燃走上讲台时,江敘正准备回座位。两人在讲台边擦肩而过,陆燃低声说了句:“漂亮,但可以更简洁。”
      江敘的脚步顿了顿。
      陆燃的板书和他的字一样飞扬,甚至有些潦草,但逻辑链条清晰得惊人。他确实只用了两步,一个柯西不等式加一个简单变形,就得到了和江敘相同的结论。
      “精彩!”周老师忍不住鼓掌,“两种解法都很精彩!这就是数学的美妙之处——通往真理的道路不止一条。”
      陆燃放下粉笔,拍了拍手上的灰,朝江敘的方向看了一眼。
      那眼神里没有挑衅,只有纯粹的兴趣——像是数学家看到一道有趣的新题目时的眼神。
      下课铃响了。
      “拓展题明天交!”周老师提醒道,“陆燃,你今天才来上课,如果来不及可以延期……”
      “写完了。”陆燃从书包里掏出一个皱巴巴的作业本,放在讲台上。
      周老师翻开看了看,表情从惊讶到赞赏:“你自学的?”
      “暑假没事翻了翻高中课本。”陆燃轻描淡写地说。
      江敘收拾书包的动作慢了一拍。
      南城一中的拓展题是出了名的难,很多学生要花一整周才能啃下来。陆燃请了三天病假,今天才来上课,却已经做完了。
      而且从周老师的表情看,做得不差。
      “江敘,”周老师又叫住他,“你的呢?”
      江敘从整齐的文件袋里取出作业本,纸张平整得像是刚印刷出来的。
      周老师并排翻开两个本子,看了半晌,叹了口气:“你们俩啊……”
      他没说下去,但意思很明显。
      两个怪物。
      ---
      九月底,学校要组建各科竞赛培训班。
      数学竞赛班的选拔考试安排在周六上午。考场里坐了一百多个学生,都是各初中竞赛的佼佼者。试卷发下来时,有人倒吸了一口冷气——难度已经接近省级竞赛。
      江敘坐在第三排中间,拿到试卷后快速浏览了一遍,然后从最后一题开始做。
      这是他的习惯:先攻克最难的,把大脑最清醒的时间留给最大的挑战。
      最后一题是组合数学问题,涉及图论和数论的综合应用。江敘在草稿纸上画了几个图,突然想起了什么。
      他抬起头。
      陆燃坐在最后一排的角落,已经写完了选择题部分,正在翻页。他的动作很随意,甚至有些漫不经心,但翻页的速度极快——意味着他做题的速度更快。
      江敘收回目光,重新专注于自己的试卷。
      两个小时的考试,江敘用了一个半小时就完成了。他检查了一遍,然后交卷。走出考场时,他看见陆燃的座位已经空了。
      走廊里,陆燃靠在栏杆上,手里拿着一罐冰可乐。
      “这么早?”江敘问。
      “等你。”陆燃把另一罐没开封的可乐递过来,“最后一题,你用了拉姆齐定理?”
      江敘接过可乐,冰凉的触感让他清醒了些:“嗯。你呢?”
      “一样。”陆燃拉开自己的可乐,喝了一大口,“不过我的构造法可能比你简洁一点。我用的是二分图染色。”
      江敘的手指在易拉罐上轻轻敲击。
      他确实想到了二分图染色,但最终选择了拉姆齐定理的推广形式。两种方法本质上等价,但陆燃的说法提示了一个更直观的视角。
      “第12题,”江敘说,“你用了复数还是向量?”
      “复数。”陆燃说,“向量的计算量太大。”
      “但复数需要构造旋转。”
      “构造旋转比计算向量积简单。”陆燃转头看他,“不信我们可以算算步数。”
      江敘没说话,但他知道陆燃是对的。
      夕阳又一次西沉,把两人的影子投在走廊的地面上。他们并肩靠在栏杆上,喝着可乐,讨论着刚刚结束的考试题,像是相识多年的老朋友,而不是刚认识几周的竞争对手。
      “你为什么要参加数学竞赛?”陆燃突然问。
      江敘想了想:“因为它准确。”
      “准确?”
      “在其他学科里,对错有时候是模糊的。但在数学里,对就是对,错就是错。证明完整,结论成立,没有中间地带。”江敘说,“我喜欢这种确定性。”
      陆燃笑了:“我喜欢它的不确定性。”
      江敘看向他。
      “一道题可能有无数种解法,你永远不知道下一种解法会多么美妙。”陆燃说,“就像爬山,你以为只有一条路,但换一个角度,可能发现更陡峭但也更短的捷径。”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
      “所以,”江敘说,“我们是两种人。”
      “但我们在同一座山上。”陆燃举起可乐罐,“敬山。”
      江敘迟疑了一下,也举起自己的罐子。
      两个易拉罐轻轻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
      ---
      十月初,第一次月考来临。
      这次考试被看作高中生涯的真正开端——摸底考还带着初中的余温,而月考是完全按高中标准命题的。
      考前的晚自习,教室里安静得只能听见翻书声和笔尖划过纸张的声音。江敘整理完错题本,抬头活动了一下脖颈,目光不自觉地飘向最后一排。
      陆燃不在座位上。
      他想了想,起身走向教室后门。走廊里空荡荡的,只有尽头的天台门虚掩着。
      江敘推开门。
      陆燃果然在那里,背对着门,坐在天台边缘的水泥护栏上。夜风吹起他额前的碎发,他的手里拿着一本很薄的书,借着远处路灯的光在读。
      “很危险。”江敘说。
      陆燃回头,看到是他,笑了:“怕我摔下去?”
      “怕你摔下去后,下次考试少一个对手。”
      陆燃笑得更开了。他合上书,从护栏上跳下来。江敘看清了书的封面——《数学之美》,一本讲数学思想和哲学的小众读物。
      “你也看这个?”陆燃注意到他的目光。
      “看过。”江敘说,“作者对无穷的理解很独特。”
      “我最喜欢他讲哥德尔不完备定理的那章。”陆燃说,“任何足够复杂的系统,都无法证明自身的一致性。就像人一样,永远无法完全理解自己。”
      江敘没有说话。
      夜空很干净,能看到几颗星星。远处城市的灯光连成一片,像是倒置的星河。
      “明天考试,”陆燃突然说,“赌一把?”
      “赌什么?”
      “赌这次谁第一。”陆燃转过身,面对江敘,“输的人答应赢的人一个要求,不违反校规不违法的那种。”
      江敘推了推眼镜:“可以。”
      “不问问我如果赢了要什么?”
      “你不会赢。”
      陆燃挑眉:“这么自信?”
      “你也是。”江敘说。
      两人对视,都在对方眼里看到了相同的火焰——那不是敌意,而是一种近乎兴奋的期待。像是两把绝世好剑,终于找到了能让自己鸣响的对手。
      第二天考试,江敘和陆燃的考场相邻。
      每场考试开始前,他们会在走廊里遇到,点个头,然后各自走进考场。语文考试结束后,陆燃在走廊里拦住江敘:“作文你写的什么?”
      “科技与人文。”江敘说。
      “我写的是自由与边界。”陆燃说,“议论文,引用了哈耶克和福柯。”
      江敘的手指敲了一下。
      福柯。很少有人会在高中作文里引用福柯。
      “你呢?”陆燃问,“引用谁了?”
      “刘慈欣和博尔赫斯。”江敘说。
      陆燃笑了:“科幻作家和玄学诗人,这组合有意思。”
      最后一门理综考完,天空下起了小雨。学生们涌出考场,抱怨着试题的变态。江敘不紧不慢地收拾好文具,走出教学楼时,看见陆燃撑着一把黑色的伞,站在梧桐树下。
      “等成绩?”陆燃问。
      “不等。”江敘说,“已经考完了。”
      “但胜负还没分。”
      “周一就见分晓。”
      陆燃走过来,把伞往江敘这边偏了偏:“走吧,送你到校门口。”
      两人并肩走在雨中,伞不大,他们的肩膀偶尔会碰到一起。江敘注意到陆燃的左手手背上有一道新鲜的墨迹,像是考试时不小心划上去的。
      “你最后一题,”江敘突然问,“用了动能定理还是动量守恒?”
      “先用动量守恒判断碰撞性质,再用动能定理算损失。”陆燃说,“你呢?”
      “反过来的顺序。”
      “结果一样?”
      “应该一样。”
      雨打在伞面上,发出细密的声响。校门口到了,江敘的家在相反方向。
      “周一见。”陆燃说。
      “周一见。”
      江敘转身要走,陆燃又叫住他:“江敘。”
      江敘回头。
      “不管谁赢,”陆燃说,“都挺有意思的。”
      江敘点了点头,然后撑开自己的伞,走进雨幕。
      ---
      周一放榜日,公告栏前再次人山人海。
      但这次没有人挤进去看第二名以后的名次——所有人的目光都锁定在最顶端。
      红榜上,两个名字再次并列:
      第一名:江敘总分:742
      第一名:陆燃总分:742
      分数变了,但格局没变。
      江敘看到榜单时,陆燃已经在那里了。他手里拿着两盒牛奶,递给江敘一盒。
      “平局。”陆燃说。
      “嗯。”江敘接过牛奶,“所以赌约怎么算?”
      “留着。”陆燃说,“下次分胜负。”
      上课铃响了,人群开始散去。江敘和陆燃并肩走向教学楼,他们的影子在晨光中被拉得很长,交错在一起,分不清彼此。
      梧桐叶又落了几片,秋天真的来了。
      江敘知道,这只是开始。
      这座名为“高中”的山,他们才爬到山脚。而那个并排站在身边的人,将是这段攀登之路上,唯一的、也是最值得在意的同行者。
      或者,对手。
      他看了一眼身旁的陆燃。陆燃正仰头喝牛奶,喉结滚动,侧脸的线条在晨光中清晰得像雕塑。
      江敘收回目光,推了推眼镜。
      牛奶是温的,刚好是适合入口的温度。
      他不知道陆燃是怎么知道他不喝凉牛奶的。
      就像陆燃也不知道,江敘其实注意到了——刚才看榜单时,陆燃先看的是江敘的分数,然后才看自己的。
      这些细小的、隐秘的观察,像蛛网般在他们之间无声地编织。
      而高一的秋天,才刚刚开始。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双峰并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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