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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海边游学 ...

  •   省赛结束后的第一个周末,学校组织了一次意外的活动——理科重点班的“减压游学”,目的地是离南城八十公里的海滨小镇。
      清晨六点,大巴车准时出发。五十个学生,三个带队老师,在晨光熹微中驶出城市。江敘坐在靠窗的位置,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风景——先是熟悉的街道和建筑,然后是郊区的田野和村庄,最后是连绵的山丘和逐渐开阔的天空。
      陆燃坐在他斜后方,和林小雨、张哲他们一起。按照周老师的安排,这次游学要“打破小圈子,促进大融合”,所以原来的座位安排被打乱,每个人都不能和自己最熟的人坐在一起。
      江敘理解这个安排的用意——在经历了竞赛的紧张和那些谣言的压力后,需要一个集体活动来“恢复正常”,来“重建班级凝聚力”。很合理,很正确,很符合教育心理学。
      但他还是感到一种细微的失落。他原本期待在省赛结束后,能和陆燃有更多自然的交流,而不是像现在这样,隔着两排座位,只能偶尔从座椅缝隙间看到陆燃的侧脸。
      大巴车行驶了两个小时,穿过最后一段盘山公路后,大海突然出现在眼前。六月的海是灰蓝色的,在晨光中泛着细碎的金光,海浪一层层涌向沙滩,留下白色的泡沫和湿润的痕迹。
      学生们发出惊叹声。即使是这些整日埋头书本的竞赛生,面对自然的壮阔,也会被触动。
      “我们到了!”班主任站起来,“按事先分好的小组活动,下午四点在这里集合。注意安全,不要单独行动。”
      江敘被分到第三组,组长是林小雨,组员有张哲、王浩,还有两个不太熟的女生。陆燃在第五组,组长是高二的一个学长。
      分组名单是周老师亲自安排的。江敘知道为什么——避免他和陆燃在同一组,避免“走得太近”,避免“引起不必要的注意”。
      很周到,很谨慎,很……无奈。
      各组分散活动。江敘所在的小组先去了沙滩。六月的海水还有些凉,但已经有人脱了鞋袜踩进浪花里。王浩和张哲很快加入了,两个女生也小心翼翼地把脚伸进海水。
      林小雨站在江敘身边,看着大海:“你以前看过海吗?”
      “看过一次,”江敘说,“和爷爷一起,小学毕业那年。”
      “海很神奇,”林小雨轻声说,“不管人有多少烦恼,看到海就会觉得渺小,觉得那些烦恼也不算什么。”
      江敘同意。站在海边,听着海浪永恒不变的节奏,看着海平面延伸到视线尽头,确实会让人感到自己的渺小和短暂。那些关于竞赛的压力,关于未来的迷茫,关于人际关系的复杂,在大海面前,都显得微不足道。
      但真的微不足道吗?江敘想。海可以冲刷沙滩,可以改变海岸线,但能冲刷掉人心里的痕迹吗?能改变那些已经发生的故事吗?
      他不知道。
      “我们去那边礁石看看?”林小雨提议,“据说有贝壳和小螃蟹。”
      “好。”
      他们沿着沙滩走。沙子很细,踩上去软软的,留下深深的脚印。潮水涌上来,很快就把脚印抹平,像从未有人走过。
      江敘想起陆燃的公式诗行里写过:“时间像潮水,会抹去所有痕迹。”但有些痕迹,真的能被抹去吗?那些深夜的对话,那些思想的碰撞,那些公式和诗行,那些在星空下的约定——这些精神的痕迹,也会被时间冲刷吗?
      他不相信。
      礁石区有很多学生在探索。有人找到了漂亮的贝壳,有人在石缝里发现了小螃蟹,有人在拍照。江敘和林小雨也加入了这个探索,但江敘的心思不完全在这里。
      他的目光在人群中搜索,很快找到了陆燃所在的第五组。他们正在远处的另一片礁石上,陆燃蹲在那里,似乎在观察什么。阳光照在他身上,白衬衫被海风吹得微微鼓起,头发也有些凌乱。
      “看,这个贝壳很完整。”林小雨递过来一个白色的扇贝,边缘光滑,表面有细密的纹路。
      江敘接过:“很漂亮。”
      “送给你。”林小雨说,“当做……省赛的纪念。”
      江敘愣了一下。省赛已经过去三天,成绩还没有出来,大家都在等待。这个时候送贝壳当纪念,有点奇怪。
      “为什么?”他问。
      林小雨看着他,眼神很认真:“因为不管结果如何,你已经尽力了。而且……我想为之前的事道歉。”
      “什么事?”
      “就是……”林小雨犹豫了一下,“就是那段时间,我也刻意和你保持距离。不是因为我相信那些谣言,而是因为……我怕被牵连,怕也被议论。”
      她说得很坦诚。江敘点点头:“我理解。”
      “其实我一直很佩服你,”林小雨继续说,“也佩服陆燃。你们的数学水平,你们的默契,都是我们达不到的。那些议论……很不公平。”
      江敘没说话。他想起那些刻意疏离的日子,想起那些躲闪的目光,想起那些突然中断的谈话。林小雨也是其中之一,但现在她道歉了。
      这让他感到一种复杂的情绪——不是原谅或不原谅的问题,而是更深层的悲哀:为什么两个男生之间的深刻理解,会被视为需要道歉的事?为什么正常的学术交流,会因为“怕被牵连”而被迫中断?
      “你不用道歉,”江敘最终说,“你只是做了大多数人会做的事。”
      林小雨摇摇头:“但那不代表是对的。周老师说,对的事情有时候需要勇气去坚持。我那段时间……缺少勇气。”
      她把贝壳放在江敘手里,转身走开了。江敘看着手中的贝壳,白色的,光滑的,在阳光下泛着珍珠般的光泽。很轻,但很沉重。
      中午,各组在海边的露天餐厅集合吃饭。海鲜很新鲜,但江敘没什么胃口。他注意到陆燃也没吃多少,只是安静地坐着,偶尔和同组的人说几句话。
      午饭后有一个小时自由活动时间。江敘一个人走向海边栈道。栈道沿着海岸线蜿蜒,木板铺成,有些地方已经老旧,踩上去发出轻微的吱呀声。
      海风比上午更大了,带着咸腥的气息。远处,几只海鸥在浪尖盘旋,发出清脆的鸣叫。江敘走到栈道尽头,那里有一个小小的观景台,可以俯瞰整片海湾。
      他没想到陆燃也在那里。
      两人对视,都有些意外。但很快,那种意外变成了某种默契——他们都知道,对方需要独处,需要远离人群,需要面对大海整理思绪。
      “你也来了。”陆燃说,靠在栏杆上。
      “嗯。”江敘走到他身边,也靠在栏杆上。
      他们并肩站着,看着大海。风吹起他们的头发和衣角,海浪在脚下拍打着礁石,发出有节奏的轰鸣。
      “早上的分组,”陆燃突然说,“是周老师特意安排的。”
      “我知道。”
      “他昨天找我了,”陆燃继续说,“说游学是个机会,让我们‘自然地’融入集体,让同学们‘自然地’看到我们和其他人也能正常交流。”
      “很合理。”江敘说。
      “但很累。”陆燃苦笑,“要刻意找话题,要刻意笑得大声,要刻意表现得‘合群’。”
      江敘理解。他今天也是这样——和林小雨讨论贝壳,和张哲聊竞赛题,和王浩说篮球赛。很“正常”,很“合群”,但很累。
      因为那不是真实的自己。真实的自己,是在图书馆里安静看书的自己,是在深夜讨论数学的自己,是在星空下说出真心话的自己。
      而不是这个在集体活动中刻意表演的自己。
      “省赛成绩,”陆燃换了个话题,“下周出来。”
      “嗯。”
      “你觉得我们能进省队吗?”
      江敘思考了一会儿:“数学的话,应该可以。物理要看初赛成绩。”
      “如果都进了,”陆燃说,“暑假都要去北京。”
      “嗯。”
      短暂的沉默。只有风声,浪声,海鸥的鸣叫声。
      “江敘,”陆燃轻声说,“如果我转学,你会怎么办?”
      这个问题,他们讨论过很多次。但每次问,都像第一次问一样,没有标准答案,只有当下的感受。
      “我会想你。”江敘说,像在夏夜星空中说过的那样,“会给你写信,会和你讨论题目,会继续我们的‘等价交换’。”
      “即使我们不能常见面?”
      “即使不能。”
      陆燃点点头,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东西——不是纸折的几何体,而是一个真正的贝壳,比林小雨给的那个小,但形状更奇特,像某种螺旋。
      “早上在礁石边捡的,”陆燃说,“鹦鹉螺的壳。知道鹦鹉螺吗?”
      “知道。”江敘接过,“软体动物,壳内的腔室按对数螺旋排列。”
      “对。”陆燃指着贝壳上的纹路,“看这个螺旋,是完美的等角螺线。在极坐标下,方程是r=a e^{bθ}。”
      江敘仔细看着。确实,贝壳上的纹路呈现完美的对数螺旋,是大自然中最常见的数学图案之一。
      “鹦鹉螺每长出新的一节,就会在开口处分泌钙质,形成新的腔室。”陆燃继续说,“但神奇的是,新腔室总是按照严格的比例增长——每个新腔室都是前一个的固定倍数。所以整个壳呈现完美的对数螺旋。”
      江敘明白了陆燃想说什么。生长,但保持比例;变化,但保持结构。就像他们——即使环境变化,即使距离增加,只要那个深层结构不变,那个“固定倍数”不变,他们就能保持连接。
      “这个送给你。”陆燃说。
      江敘握紧贝壳,坚硬的,光滑的,带着海的温度和气息。
      “谢谢。”他说。
      “等价交换。”陆燃笑了,“你有什么要给我的?”
      江敘想了想,从口袋里掏出早上林小雨给的那个扇贝:“这个给你。”
      陆燃接过,看了看:“很完整。哪里来的?”
      “林小雨给的。”江敘诚实地说,“她为之前的事道歉。”
      陆燃愣了一下,然后点头:“她是个好人。”
      “嗯。”
      他们交换了贝壳。江敘握着鹦鹉螺壳,陆燃握着扇贝壳。两个贝壳,都来自大海,都经历过潮起潮落,都在浪涛中被打磨得光滑完整。
      就像他们——在时间的潮水中,在压力的浪涛里,被打磨,被塑造,但依然保持着自己的形状和本质。
      “该回去了。”陆燃看了看时间,“快到集合时间了。”
      “嗯。”
      他们沿着栈道往回走。阳光从云层缝隙中透出来,在海面上投下粼粼的金光。远处,其他学生已经开始向集合点聚集。
      “江敘,”陆燃突然停下脚步,“不管转不转学,不管去不去北京,不管未来会怎样——我很高兴认识你。”
      这句话说得很简单,但很郑重。江敘看着他,陆燃的眼睛在阳光下很亮,里面有海的反光,有云的倒影,有某种坚定的东西。
      “我也很高兴认识你。”江敘说,“陆燃。”
      他们继续走。这一次,没有刻意隔开距离,没有刻意避免接触,只是自然地并肩走着,像两个认识很久的朋友,像两个有默契的搭档,像两个……无法用简单词汇定义的人。
      集合点,学生们在交流上午的收获。有人捡了很多贝壳,有人拍了照片,有人在讨论海的潮汐和月相的关系。气氛比出发时轻松了很多,自然了很多。
      周老师看到江敘和陆燃一起回来,微微点了点头,没说什么。但那个点头里,有认可,有放心,也有某种复杂的情绪。
      回程的大巴上,座位重新安排——这次可以自由选择。江敘和陆燃默契地选择了并排的位置,靠窗,远离人群。
      大巴启动,驶离海边。海在车窗外渐渐变小,最后消失在群山之后。但海的气息,海的声音,海的景象,已经留在了每个人的记忆里。
      陆燃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江敘看着窗外飞逝的风景,手里还握着那个鹦鹉螺壳。
      他想起鹦鹉螺的生长规律——每次新增的部分,都是前一部分的固定倍数。所以即使壳越变越大,形状却始终保持完美的对数螺旋。
      这就是他们需要的:一个成长的模型,一个变化的规律。不是停滞不前,不是回到过去,而是在变化中保持本质,在成长中保持结构。
      这样,即使距离增加,即使环境变化,即使形式不同,他们还是能认出彼此,还是能连接彼此。
      就像鹦鹉螺壳——每一节都是新的,但整个壳是一个连续的整体。
      大巴车在暮色中驶回南城。城市灯火渐次亮起,像地上的星星。一天的游学结束了,但有些东西,已经开始生长。
      江敘转头看陆燃。陆燃已经睡着了,头靠在车窗上,随着车子的颠簸轻轻晃动。他的睫毛很长,在眼睑下投出细小的阴影,嘴角微微放松,没有了白天的刻意和疲惫。
      这一刻的陆燃,很真实,很放松,很……美。
      江敘转回头,看向窗外渐深的夜色。手里,鹦鹉螺壳静静地躺在掌心,坚硬,光滑,带着海的记忆。
      他轻轻握紧。
      成长,但保持结构。
      变化,但保持本质。
      这就是他们的约定。
      也是他们的希望。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7章 海边游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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