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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夏夜星语 ...

  •   六月的第一个星期五,省赛前三天。
      晚自习结束后,校园里依然闷热。初夏的夜晚,空气黏稠,带着栀子花浓烈的香气和远处池塘隐约的蛙鸣。江敘走出教学楼时,看到陆燃在梧桐树下等着,手里拿着两瓶冰镇矿泉水。
      “给。”陆燃递过来一瓶,“今天复习得怎么样?”
      “还好。”江敘接过,瓶身冰凉的水珠沾湿了手心,“解析数论那部分还有点问题。”
      “我也是。”陆燃拧开自己那瓶,“特别是狄利克雷特征的那部分证明。”
      他们并肩走向操场——这是周老师特批的十天里,养成的习惯:晚自习后,在操场上边走边讨论当天的疑难问题。以“备战省赛”的名义,以“散步放松”的形式,在夏夜的微风和星光中,恢复那被压抑许久的、自然而然的交流。
      操场的塑胶跑道在夜色中泛着暗红的光泽。远处,几个住校生在跑步,脚步声有节奏地响起又远去。更远处,教学楼还有几盏灯亮着,是高三的学生在挑灯夜战。
      “狄利克雷特征那部分,”江敘边走边说,“关键是要理解特征的正交性。如果χ₁和χ₂是不同的特征,那么∑_{n=1}^{q} χ₁(n)χ₂(n)̄ =0。”
      “但证明要用到特征的定义和群表示论的思想。”陆燃接道,“每个特征对应(Z/qZ)×的一个一维表示。”
      他们讨论得很投入,像以前那样。但江敘注意到,陆燃说话时会不自觉地看向周围——不是警惕,而是一种习惯性的确认:周围有没有人?他们的距离是否“适当”?他们的交流是否“正常”?
      这种下意识的确认,让江敘感到一阵细微的心疼。那些刻意疏离的日子,那些被注视、被议论的经历,已经在陆燃身上留下了痕迹——即使现在被特批可以自由交流,他也无法完全放松。
      “你在看什么?”江敘突然问。
      陆燃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没什么,习惯了。”
      “不用看了。”江敘说,“周老师说了,这十天,我们可以自由讨论。”
      “我知道。”陆燃点头,“但习惯……很难改。”
      他们走到操场中央的草坪,在边缘坐下。草叶还带着白天的余温,坐上去有些温热。头顶,夏夜的星空比春夜更清晰——银河淡淡地横跨天际,牛郎星和织女星隔河相望,北斗七星在北方天空勾勒出熟悉的勺形。
      “还记得去年秋天,”陆燃仰头看着星空,“我们在图书馆雨夜讨论数学,然后一起走回宿舍。”
      “记得。”江敘也抬起头,“那时候你淋湿了,头发还在滴水。”
      “你给了我伞。”陆燃笑了,“虽然伞很小,我们都湿了一半。”
      那是他们关系真正开始变化的时刻——从纯粹的竞争对手,到开始关心对方,开始分享更私人的东西,开始建立超越竞争的理解和连接。
      “时间过得真快。”陆燃轻声说,“马上要高二了。”
      “嗯。”江敘应道,“省赛结束后,就是期末考试,然后就是高二。”
      高二,文理分科后的第一个完整学年。如果陆燃不转学,他们将继续同班,继续同桌,继续这样的日常。如果陆燃转学……
      江敘没有问。他不想破坏这个夏夜难得的平静。
      “江敘,”陆燃突然说,“你相信命运吗?”
      这个问题很突然。江敘转头看他,陆燃的眼睛在星光下很亮,里面有种深邃的光。
      “从数学的角度,”江敘谨慎地回答,“命运是概率和初始条件的产物。给定足够的信息,理论上可以预测。”
      “但从人的角度呢?”
      “从人的角度……”江敘想了想,“命运是无法预测的混沌系统。对初始条件极端敏感,长期行为不可预测——就像你研究的洛伦兹系统。”
      陆燃笑了:“对,就像蝴蝶效应。我们相遇,可能只是因为开学第一天,我骑车摔了一跤,所以没去考试,所以我们的名字并列在红榜上。如果那天我没摔跤,如果我去考试了,可能我会考得更好,或者更差,我们的名字可能不会并列,可能就不会注意到彼此。”
      这个“如果”很迷人,也很可怕。江敘从未想过——他们的相遇,他们的竞争,他们之间所有的故事,可能都源于一个偶然:陆燃骑车摔了一跤。
      “但事实是,”江敘说,“你摔了,我们并列了,我们注意到了彼此。”
      “所以这就是命运?”陆燃问,“一连串偶然的连锁反应?”
      “也许是。”江敘顿了顿,“但我更愿意相信,即使初始条件不同,只要系统足够相似,只要我们是相似的人,我们最终还是会相遇,还是会注意到彼此。”
      “为什么?”
      “因为……”江敘思考着措辞,“因为相似的人会相互吸引,就像物理中的共振,数学中的同构,化学中的相似相溶。即使路径不同,最终也会走到同一个地方。”
      陆燃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点头:“我喜欢这个解释。比纯粹的偶然更美,比宿命论更自由。”
      他们重新看向星空。一只萤火虫从草丛中飞起,发出微弱的光,在夜色中划出一道短暂的弧线,然后消失在黑暗中。
      “江敘,”陆燃的声音更轻了,“如果……如果我转学了,你会想我吗?”
      这个问题,江敘问过自己很多次。每次的答案都是一样的。
      “会。”他诚实地说,“会想你这个竞争对手,会想你这个讨论伙伴,会想你……这个人。”
      “怎么想?”
      “会想你在解什么题,在看什么书,在想什么问题。”江敘慢慢说,“会想如果你在,这个题你会怎么解,这个想法你会怎么看,这个夜晚你会说什么。”
      陆燃笑了,那笑声在夏夜中很轻,但很温暖:“我也会这样想你。想你这个永远严谨的家伙,会不会还是把笔按颜色排列,思考时会不会还是用手指敲桌子,下雨天会不会还是宁愿等也不愿跑。”
      这些细节,江敘自己都没注意到,但陆燃记得。就像江敘记得陆燃思考时会转笔,兴奋时左眉会微挑,疲惫时眼下的阴影会更深。
      “所以我们都会想对方。”陆燃总结,“即使不在一个地方,即使不能每天见面,即使只能通过邮件联系。”
      “嗯。”江敘点头。
      “那这样就够了。”陆燃说,“知道在另一个地方,有一个人在想着同样的问题,用着相似的方式思考,关心着同样的东西——这就够了。”
      这个结论很朴素,但很真实。江敘感到心里某个紧绷的地方,松了一些。即使分离,即使距离,只要这种精神上的连接还在,只要这种深层的理解还在,他们就还是“我们”。
      “物理竞赛初赛的成绩,”陆燃突然换了个话题,“下周出来。”
      “嗯。”
      “如果我们都进了复赛,”陆燃说,“暑假的夏令营可能都去北京。”
      “可能。”
      “那也许……”陆燃顿了顿,“也许我们可以在北京见面。即使不在同一个夏令营,但在同一个城市。”
      这个可能性,江敘没想过。但现在想来,很有希望——如果数学和物理的夏令营都在北京,如果他们都能进入复赛并入选夏令营,那么暑假他们将在北京见面。
      不是在南城这个充满议论和压力的环境里,而是在一个全新的、没有人认识他们的城市里。
      这个想法,让江敘的心跳快了一拍。
      “那很好。”他说,声音里有自己都没察觉到的期待。
      “嗯。”陆燃点头,“我也觉得很好。”
      他们又沉默了。夏夜的风吹过,带来远处栀子花更浓烈的香气。操场上跑步的人已经走了,现在只剩下他们两个人,和满天的星光。
      “江敘,”陆燃再次开口,这次声音里有一种罕见的犹豫,“那些公式诗行……我还一直在写。”
      江敘转头看他。陆燃的眼睛在星光下闪烁着,像两颗浸在水中的星星。
      “写什么?”江敘问。
      “写我们。”陆燃说,“写这段时间的感受,写那些说不清楚的东西,写……所有的混乱和清晰。”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得很小的纸,递给江敘。
      江敘展开。纸上只有短短几行:
      “如果距离是d
      时间是t
      那么思念的强度应该是
      某个随d增大而衰减
      随t增大而振荡的函数
      但我测量到的数据
      不符合任何已知模型——
      它随d增大而增强
      随t增大而稳定
      所以我怀疑
      我定义错了距离
      或者
      我理解错了思念”
      江敘看着这几行字,看了很久。夏夜的风吹过,纸页在他手中轻轻颤动。
      “这是什么时候写的?”他问。
      “昨天晚上。”陆燃说,“想到可能转学,想到距离,就写了这个。”
      “结论呢?”江敘问,“你定义错了距离,还是理解错了思念?”
      “我不知道。”陆燃诚实地说,“也许都是,也许都不是。也许距离不是物理距离,思念不是普通思念。也许……它们都是更复杂的东西,需要新的定义,新的理论。”
      江敘把纸折好,递还给他:“那你要继续研究。”
      “我会的。”陆燃接过纸,“像研究数学问题那样,一步一步,慢慢逼近真相。”
      “需要帮忙吗?”
      陆燃看着他,眼睛在星光下很亮:“需要。但这个问题,可能需要很长时间才能解出来。”
      “多久?”
      “不知道。”陆燃说,“也许一个月,也许一年,也许……更久。”
      “那我等你解出来。”江敘说。
      “等价交换?”陆燃笑了。
      “等价交换。”江敘点头。
      他们之间又有了一次约定——关于一个未解的问题,关于一个需要时间才能找到答案的探索。
      远处,教学楼的最后几盏灯也熄灭了。校园陷入更深的寂静,只有蛙鸣和虫声,还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
      “该回去了。”陆燃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草屑。
      “嗯。”江敘也站起来。
      他们慢慢走回宿舍区。路灯把影子拉得很长,在路面上交织又分开,分开又交织。
      “省赛,”陆燃说,“我们都要进省队。”
      “好。”
      “然后一起去北京。”
      “好。”
      “然后……”陆燃停住了。
      “然后什么?”
      陆燃看着他,星光下,他的表情很认真:“然后看看,在新的地方,在没有这些议论和压力的地方,我们会是什么样子。”
      这个愿望很朴素,但很有力量。江敘点头:“好。”
      他们走到宿舍楼前。今夜的道别,比平时更郑重。
      “江敘,”陆燃说,“不管省赛结果如何,不管暑假能不能在北京见面,不管未来会怎样——谢谢你。”
      “谢什么?”
      “谢谢你陪我讨论数学,谢谢你看我的公式诗行,谢谢你在天台上说的那些话,谢谢你……成为你。”
      这些话很简单,但江敘听懂了其中的重量。他点点头:“也谢谢你。谢谢你成为我的对手,我的搭档,我的……陆燃。”
      这是江敘第一次直接说“我的陆燃”。不是“我的竞争对手”,不是“我的学习搭档”,而是“我的陆燃”——一个完整的、独特的、不可替代的人。
      陆燃的眼睛在夜色中闪烁了一下。他伸出手,不是握手,而是在江敘的肩膀上轻轻拍了一下。
      “晚安,江敘。”
      “晚安,陆燃。”
      他们各自走向宿舍楼。江敘回头时,看到陆燃也正好回头。这一次,他们没有立刻转身,而是隔着十几米的距离,对视了几秒。
      星光下,两个少年的身影在夜色中清晰又模糊,像某个尚未完全显影的底片,记录着这个夏夜所有的对话、所有的约定、所有尚未说出口但彼此明了的情感。
      然后他们同时转身,走进各自的宿舍楼。
      江敘回到房间,没有立刻开灯。他走到窗边,看着夜空中的星星。夏夜的星空很热闹,但他只认出了几颗:牛郎,织女,北极星。
      他想起了陆燃说的“蝴蝶效应”,想起了那些公式诗行,想起了关于距离和思念的未解问题。
      如果一切真的始于陆燃骑车摔了一跤,那么那个偶然,改变了多少事情?
      如果没有那个偶然,他们可能不会注意到彼此,不会成为竞争对手,不会成为搭档,不会交换诗集,不会一起看烟花,不会在天台上说那些话,不会在夏夜的星空下讨论命运和距离。
      那么他现在会是什么样子?可能还是年级第一,可能还是竞赛选手,可能还是那个理性、严谨、孤独的江敘。
      但不会遇到陆燃,不会经历那些混乱而美好的变化,不会知道有一种理解可以如此深刻,有一种连接可以如此牢固。
      所以,感谢那个偶然。
      感谢陆燃骑车摔了一跤。
      江敘打开台灯,坐在书桌前。他从笔记本里翻出一张空白纸,写下:
      “夏夜,星光,对话。
      关于命运,关于距离,关于思念。
      他说如果转学我会想他吗?
      我说会。
      他说怎么想?
      我说会想你怎么解题,怎么思考,怎么说话。
      他说这就够了。
      我也觉得够了。
      因为真正的连接,
      不是物理距离的远近,
      不是见面频率的高低,
      而是精神的共鸣,
      是理解的深度,
      是知道在另一个地方,
      有一个人在用相似的方式,
      思考着相似的问题,
      关心着相似的东西。
      这就是够了。
      至少今夜,
      在星空下,
      够了。”
      写完,他把纸折好,夹在爷爷那本书里。然后他开始整理明天的复习计划——省赛前最后两天,要巩固弱点,要保持状态。
      但心里,那个夏夜的对话,那些星光,那些约定,一直在轻轻回响。
      像一首没有旋律但有心跳的歌,像一道没有解答但有探索的题,像一首没有写完但有意向的诗。
      而这一切,都将在这个夏天,找到自己的走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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