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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辩论赛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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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月的第一周,南城一中迎来了年度辩论赛。
作为省重点中学的传统,辩论赛不仅是语言和思维的较量,更是高一新生展现综合素质的重要舞台。今年的辩题在周一晨会上公布时,就引起了不小的轰动:
“人工智能的快速发展对人类是机遇大于威胁,还是威胁大于机遇?”
江敘所在的七班抽到了反方——威胁大于机遇。而陆燃所在的八班,在重组分班后恰好成为正方。
“这下有意思了。”陈明在课间凑到江敘桌前,“你和陆燃要在辩论场上正面对决了。”
江敘正在整理辩论资料,闻言笔尖一顿:“只是正常比赛。”
“正常?”陈明挑眉,“全校都在传,这是‘双A对决’的延伸战场。你俩在考场上分不出胜负,要在辩论场上见真章。”
江敘推了推眼镜,没说话。但他的手指在桌面上敲击的节奏暴露了些什么。
放学后,辩论队第一次集训。七班的四名辩手围坐在空教室里,面前摊满了从图书馆借来的资料。
“江敘负责三辩,攻辩环节。”队长张哲分配任务,“你的逻辑强,适合拆解对方论点。”
江敘点头,目光落在自己整理的资料上。他做了三件事:第一,系统梳理了人工智能的发展史和技术原理;第二,分析了十二个可能的风险领域;第三,准备了七个经典逻辑谬误的识别和反击模板。
“八班的阵容确定了吗?”有队员问。
“确定了。”张哲的表情有些复杂,“一辩李薇薇,二辩王浩——”
“王浩?”江敘抬头。
“嗯,就是篮球赛那个王浩。不过他辩论确实有点水平,初中拿过市级奖。”张哲继续,“三辩是……陆燃。”
教室里安静了一瞬。所有人都看向江敘。
“四辩是林小雨,八班学委。”张哲说完,看向江敘,“你有什么想法?”
“陆燃会从哪几个角度切入?”江敘问。
“大概率会强调技术中性论,讲人工智能只是工具,关键在于人类如何使用。”张哲分析,“然后会用医疗、教育、环境等领域的应用案例,证明机遇远大于威胁。”
江敘思考着。这确实是陆燃的风格——从宏观框架入手,用生动案例支撑,语言感染力强。
“但他会忽略一件事,”江敘说,“工具的中立性只是表象。当工具足够强大,它的设计者、拥有者、使用者之间的权力关系就会失衡。这才是真正的威胁。”
张哲眼睛一亮:“这个角度好!江敘,你主攻这个点。”
集训结束后,江敘最后一个离开教室。窗外已经全黑,走廊里亮着节能灯惨白的光。他走到公告栏前,停住了。
那里贴着一张辩论赛的海报,设计得很精美。正方和反方的队员名单列在两侧,他和陆燃的名字恰好相对。
反方三辩:江敘
正方三辩:陆燃
就像红榜上的排列一样,只是这次中间隔着一道无形的楚河汉界。
江敘看着那两个名字,突然想起陆燃在图书馆说过的话:“如果有一天我们不在一个班了,怎么办?”
现在他们确实不在一个班了——期中考试后的小范围调整,陆燃因为物理成绩突出被调到了八班。虽然还是邻班,虽然还是一起上竞赛课,但确实不再是同桌了。
江敘的手指在陆燃的名字上轻轻划过,然后转身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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辩论赛前的最后三天,江敘每天只睡五个小时。
他整理了五十页的资料,设计了二十个可能的攻辩问题,甚至模拟了陆燃可能回应的每一个版本。笔记本上写满了密密麻麻的逻辑链和反驳路径。
周三晚上十点,手机震动了一下。江敘从书堆中抬起头,看到是陆燃发来的信息:
“还在准备?”
江敘犹豫了几秒,回复:
“嗯。”
“我也是。”
然后是一张照片——陆燃的书桌上摊着同样多的资料,还有一个吃了一半的三明治。
江敘忍不住笑了。他拍了自己桌面的照片发过去:摊开的书,写满的草稿纸,以及陆燃送的那个LED灯正发着暖白色的光。
“灯好用吗?” 陆燃问。
“好用。”
“那就好。周五见,对手。”
“周五见。”
对话结束了,但江敘盯着手机屏幕看了很久。这种赛前的交流很奇怪——既是对手,又在某种程度上共享着准备的状态。就像两个登山者从不同路线攀登同一座山,在冲顶前夜,隔着山谷用灯光打了个招呼。
周四下午的竞赛课,两人都准时到了。周老师讲的是图论中的哈密顿路径问题,难度很大,但江敘发现自己的注意力很难集中。
他的余光总是不自觉地瞥向陆燃。陆燃坐在隔了两个座位的地方,低头记笔记,侧脸的线条在教室灯光下显得格外清晰。他的笔在指尖转动,顺时针三圈,逆时针两圈——这是江敘记录过的习惯。
“江敘,”周老师突然点名,“这道题你有什么思路?”
江敘站起来,大脑快速运转:“可以用邻接矩阵表示图,然后通过矩阵幂运算判断路径存在性。”
“正确,但不够高效。”周老师说,“陆燃,你呢?”
陆燃站起来:“用深度优先搜索加剪枝优化。对于稀疏图,这样更快。”
“都正确,但各有优劣。”周老师示意他们坐下,“就像很多问题,没有唯一解,只有最适合当下情境的解。”
江敘坐下时,感到陆燃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很复杂,有挑战,有欣赏,还有一点说不清的东西。
下课后,两人在走廊里碰上了。
“准备得怎么样?”陆燃问,靠在栏杆上。
“充分。”江敘说,“你呢?”
“也充分。”陆燃笑了,“明天可不会手下留情。”
“我不需要你手下留情。”江敘推了推眼镜,“全力以赴才是尊重。”
陆燃的笑容更深了:“说得对。全力以赴。”
他们并肩走下楼。夕阳把影子拉得很长,在楼梯上交错重叠。
“江敘,”陆燃突然说,“如果我们不是对手,会不会成为更好的朋友?”
江敘的脚步顿了顿:“我们已经是朋友了。”
“但首先是对手。”
“顺序不重要。”江敘说,“重要的是多重关系的真实性。”
陆燃没再说话。他们走到一楼,在楼梯口分开。一个向左回七班教室,一个向右去八班。
江敘走到教室门口时,回头看了一眼。陆燃也正好回头,两人目光在空中相遇,停留了一秒,然后各自转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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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五下午,礼堂座无虚席。
辩论赛作为校园文化节的压轴活动,吸引了全校师生的关注。舞台布置成了标准的辩论赛场地,正反双方各四张桌椅,中间是主持人和评委席。
江敘坐在反方三辩的位置上,调整了一下话筒高度。他的心跳比平时快,但思维异常清晰——那是高度专注的状态。
观众席前排,周老师和年级主任坐在一起,低声交谈着什么。陈明带着七班的同学举着自制的手牌:“江敘必胜!”“逻辑之王!”
另一边,八班的助威团同样声势浩大。
主持人宣布比赛开始。一辩立论环节,双方都展现了扎实的准备。李薇薇的立论流畅而富有感染力,七班一辩则严谨周密。
二辩驳论环节,王浩的表现出乎意料地好。他抓住了七班立论中的几个模糊点,进行了有力的攻击。七班二辩有些招架不住,江敘在笔记本上快速记下需要补救的点。
然后是三辩攻辩环节。
江敘站起来时,礼堂安静了一瞬。所有人都知道,这是“双A对决”的真正开始。
“请问对方三辩,”江敘看向陆燃,声音平稳清晰,“您方一直强调人工智能只是工具,工具的价值取决于使用者。那么请问:当工具的智能超过使用者,工具还是‘工具’吗?”
这个问题很刁钻。陆燃几乎立刻站起来回应:
“工具的定义不在智能高低,而在是否服务于人类目的。AlphaGo的智能超过所有棋手,但它依然服务于围棋研究这个人类目的。”
“但AlphaGo的决策过程人类无法理解。”江敘追击,“当‘黑箱’做出关乎生命的决策时——比如自动驾驶、医疗诊断——人类如何确保其符合伦理?”
“通过算法透明性要求和伦理审查机制。”陆燃应对自如。
“算法透明性只是技术手段,无法解决价值冲突。”江敘步步紧逼,“当不同文化、不同群体对‘伦理’有不同理解时,谁的标准会成为人工智能的‘标准’?这不正是权力失衡的开始吗?”
陆燃停顿了一秒。江敘知道,自己击中了要害。
但陆燃很快调整过来:“这正是人工智能的机遇——它迫使我们建立全球性的伦理对话,促成人类价值的共识。”
“共识还是霸权?”江敘问,“当技术资源集中在少数国家和公司手中,他们定义的标准,真的是共识吗?”
攻辩时间到。江敘坐下,感到手心有些湿。陆燃也坐下,两人的目光在空中再次相遇。
四辩总结环节后,比赛进入自由辩论。
这是最激烈的部分。江敘和陆燃成为了各自队伍的主攻手,他们的交锋快速而犀利:
“对方辩友是否承认,人工智能会取代大量工作岗位?”
“取代旧岗位,创造新岗位。这是技术革命的常态。”
“但转型期的社会阵痛如何解决?那些无法适应的人怎么办?”
“这正是政策制定者的责任——建立社会保障和再培训体系。”
“政策总是滞后于技术。在滞后期间,谁为普通人承担代价?”
“技术进步的整体效益远大于局部成本……”
他们像两把锋利的剑,在语言的战场上交锋。江敘的逻辑严密如数学证明,陆燃的视野开阔如哲学思辨。礼堂里鸦雀无声,所有人都被这场高水平的对决吸引。
江敘在某一刻突然意识到,这可能是他们之间最直接、最公开的一次对决。没有试卷,没有分数,只有语言、逻辑和思想的直接碰撞。
而他,竟然很享受这个过程。
自由辩论时间还剩最后一分钟。陆燃站起来,问出了最后一个问题:
“反方一直在强调威胁,但忽略了一个根本事实:人类历史上每一次技术飞跃,最终都让文明向前迈进。对方辩友是否对人类自身的适应能力和智慧缺乏信心?”
江敘站起来,礼堂里所有的目光集中在他身上。他深吸一口气:
“我们不是缺乏信心,而是保持警惕。真正的智慧不是盲目乐观,而是在拥抱机遇的同时,清醒认识风险。因为——”他顿了顿,看向陆燃,“最危险的往往不是我们已知的威胁,而是那些被机遇光芒掩盖的、潜伏的危机。”
时间到。
评委离席讨论,礼堂里响起嗡嗡的讨论声。江敘坐下,感到一阵虚脱般的疲惫,但也有一阵奇异的兴奋。
陆燃隔着舞台看向他,轻轻点了点头。江敘也点了点头。
十五分钟后,评委回来了。主持人宣布结果:
“本场辩论赛的获胜方是——反方,高一七班!”
七班的区域爆发出欢呼。江敘被队友们围住,张哲用力拍着他的肩膀:“太棒了!最后那段反击绝了!”
江敘礼貌地回应着,但他的目光穿过人群,看向对面。陆燃正在和队友们说话,表情平静,看不出输了的沮丧。
颁奖环节,江敘被评为“最佳辩手”。他走上台,从评委手中接过奖状时,看到陆燃在台下鼓掌。不是敷衍的鼓掌,是认真的、有节奏的鼓掌。
活动结束后,人群开始散去。江敘在礼堂外的台阶上等了一会儿,看到陆燃走出来。
“恭喜。”陆燃说,语气真诚。
“谢谢。”江敘说,“你们表现得也很好。”
“但还是输了。”陆燃在江敘身边坐下,“你的最后那段话……很厉害。”
“你的问题也很犀利。”江敘说,“‘是否对人类缺乏信心’,这是个很好的角度。”
陆燃笑了:“但你还是接住了。”
夕阳西下,把两人的影子投在台阶上。远处传来篮球场的喧嚣,近处有学生骑车经过的铃声。
“江敘,”陆燃突然说,“辩论时我在想一件事。”
“什么?”
“如果我们互换立场,我持反方,你持正方,结果会怎么样?”
江敘思考了一会儿:“可能还是现在的结果。”
“为什么?”
“因为我们的思维方式不同。”江敘说,“你习惯从可能性出发,看到机遇;我习惯从风险出发,看到问题。这与立场无关,与本质有关。”
陆燃沉默了片刻:“所以你本质上是个悲观主义者?”
“不,是现实主义者。”江敘纠正,“而你,是谨慎的乐观主义者。”
“有什么区别?”
“现实主义者看到问题,然后寻找解决方案。乐观主义者相信解决方案存在,然后去寻找。”江敘说,“我们只是方向不同,但目的地可能一样。”
陆燃转头看着他,眼睛在夕阳下闪着光:“你知道吗,有时候我觉得我们像一枚硬币的两面。看起来相反,但实际上属于同一个整体。”
江敘的心跳漏了一拍。这个比喻太过贴切,贴切到让他有些不安。
“也许吧。”他说。
“辩论结束了,”陆燃站起来,“但我们的竞争还没结束。期末考,继续?”
“继续。”江敘也站起来。
他们一起走下台阶,在路口分开。走了几步,陆燃突然回头:
“江敘!”
江敘回头。
“今天这场辩论,很过瘾。”陆燃说,“比考试过瘾。”
江敘的嘴角微微上扬:“我也这么觉得。”
陆燃挥挥手,转身走了。江敘站在原地,看着他消失在暮色中。
手中的“最佳辩手”奖状突然有了不同的重量。这不仅仅是一场辩论的胜利,更是一次深刻的对话——和对手,也和自己的对话。
他明白了为什么享受那个过程。因为在与陆燃的交锋中,他不仅是在辩论一个议题,更是在通过对方的眼睛,看到世界的另一面。
就像陆燃说的,他们像一枚硬币的两面。
而今天,这枚硬币在阳光下翻转,让所有人都看到了它的完整模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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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末,江敘收到了一封邮件。
发件人是陆燃,标题是“辩论后续思考”。里面没有文字,只有一个附件——一份PDF文档。
江敘点开,发现是陆燃整理的关于人工智能伦理的进阶资料,包括最新的学术论文、国际组织的报告,甚至还有几篇哲学讨论。
邮件的最后有一行小字:
“虽然辩论结束了,但思考不应该结束。等价交换,期待你的回复。”
江敘花了整个周六下午阅读这些资料。有些观点挑战了他的认知,有些案例让他看到了辩论时没考虑到的角度。周日上午,他整理了自己的思考和疑问,做成另一份文档,回复给了陆燃。
周日下午,陆燃的回复来了。这次是直接对江敘问题的回应,条理清晰,引证详实。
就这样,他们开始了邮件往来。从人工智能伦理,延伸到科技哲学,再延伸到更广泛的社会议题。每次讨论都像一场小型的文字辩论,但没有输赢,只有思考和交流。
周三的竞赛课上,两人见面时,相视一笑。
“邮件收到了?”陆燃小声问。
“嗯。”江敘说,“你的第三个观点,我有不同看法。”
“下课聊?”
“好。”
周老师正在讲台上推导一个复杂的公式,粉笔敲击黑板的声音清脆而有节奏。江敘突然觉得,这种关系很奇妙——在课堂上是对手,在邮件里是笔友,在思考上是同伴。
也许这就是陆燃说的“多重关系的集合体”。
也许这就是他们之间最真实的模样。
期末考前的最后一次竞赛课结束时,周老师留下了江敘和陆燃。
“辩论赛我看了,”周老师说,“很精彩。尤其是你们俩的交锋。”
两人都没说话,等待下文。
“但我想说的是,”周老师推了推眼镜,“辩论的意义不在输赢,而在思考的深化。你们通过这场辩论,看到了彼此思维的特点,也看到了自己思维的局限。”
江敘点头。陆燃也点头。
“期末考后就是寒假集训营。”周老师说,“到时候会有更多需要合作的任务。记住,最好的对手,往往也是最好的合作者。”
走出教学楼时,天已经黑了。校园里亮起了圣诞装饰灯,彩色的光点在寒风中闪烁。
“快期末了。”陆燃说。
“嗯。”
“考完试,集训营,然后就是寒假。”陆燃顿了顿,“寒假你有什么计划?”
“学习,看书,可能去图书馆。”江敘说,“你呢?”
“照顾外婆,她出院了但需要人帮忙。”陆燃说,“还有……继续我们的邮件讨论?”
“好。”
他们走到校门口,这次没有立刻分开。寒风吹过,江敘把围巾裹紧了些。
“江敘,”陆燃突然说,“不管下学期会发生什么,不管我是不是会转学……”
“嗯?”
“这段日子,和你竞争、合作、辩论的这段日子,是我高中最精彩的部分。”陆燃说得很认真,“也许是我人生中最精彩的部分之一。”
江敘看着陆燃,看着他在路灯下清晰的脸,看着他说这些话时认真的表情。
“我也是。”江敘说,声音很轻,但很清晰。
陆燃笑了,那笑容在冬夜的灯光下显得格外温暖。他伸出手:“期末考,最后一次并列第一?”
江敘握住他的手:“好。”
手松开后,陆燃从书包里掏出一个小盒子:“提前的圣诞礼物。”
江敘打开,里面是一个精致的书签,金属材质,上面刻着一行小字:
“思考比答案更重要。——致最好的对手”
“谢谢。”江敘说,“我没有准备……”
“不需要。”陆燃打断他,“你的邮件回复就是最好的礼物。”
江敘握紧书签,金属的边缘在掌心留下轻微的压痕。
“圣诞快乐,陆燃。”
“圣诞快乐,江敘。”
陆燃转身,走进冬夜的街道。江敘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直到消失在街角。
他低头看向手中的书签,那行字在路灯下微微反光。
最好的对手。
是的,陆燃是他最好的对手。但也许,不只是对手。
就像周老师说的,最好的对手,往往也是最好的合作者。
而江敘开始觉得,也许还可以是别的什么。
只是现在,他还找不到那个准确的词。
高一的最后一个章节即将写完。梧桐树的枝桠光秃秃地指向天空,等待着第一场雪。校园里弥漫着期末考前的紧张,也弥漫着对假期的期待。
而江敘知道,无论期末考的结果如何,无论寒假后会发生什么,有些东西已经刻下了。
像书签上的那行字,清晰,永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