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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狼将入囚 ...

  •   程也指尖轻叩着桌面,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喙的笃定:“那边的新货出来了,过两天得去谈笔交易。这次让夏芸笙跟我一起去,以前都是你跟着跑,往后这差事你就歇了,落个轻松。”
      大勇猛地皱紧眉头,语气里满是不加掩饰的质疑:“带个女人去?先不说女人最容易坏事,她才来咱们这儿多久?底子干不干净谁能打保票?她要是暗地里跟警察通气,咱们这帮人全得玩完!”
      程也抬眼扫向他,眸色瞬间沉了下来,声音冷得像淬了冰:“你这是在质疑我的决定?”
      大勇梗着脖子,半点不退让,字字恳切又带着几分急切:“你喜欢哪个女人,喜欢多少个,我压根懒得管。但程哥,咱们不能为了一个女人昏了头,把身家性命都搭进去!”
      程也脸色彻底冷了下来,猛地一拍桌子,低喝一声:“下去!”
      店里没什么客人,夏芸笙久坐得乏了,不知不觉竟歪在椅背上睡了过去。迷迷糊糊间,一件带着淡淡烟草味的外套覆上肩头,暖意裹挟着熟悉的气息涌来,她倏然睁眼,撞进程也深沉沉的眼眸里。
      夏芸笙:“你怎么来了?”
      程也:“过来瞧瞧,我们家夏夏是不是又趁机偷懒了?”
      夏芸笙:“我看你就是故意的!我从早守到晚不见你人影,才眯一会儿,你倒立马冒出来了。”
      程也低笑一声,没接话。夏芸笙瞥了眼电脑右下角的时间,眼睛一亮:“呀,到点了,下班回家!”
      程也顺势握住她的手腕,指尖摩挲着她腕间的皮肤,语气带着几分认真:“我想你,夏夏。我们搬去一起住吧。”
      夏芸笙耳根微红,抽回手嗔道:“不行,没结婚就住一块儿,别人要说闲话的。”
      程也看着她泛红的耳尖,喉结动了动,声音沉了几分,带着哄劝的意味:“那我们就结。”
      夏芸笙心头一跳,抬眼撞进他满是认真的目光里,抿了抿唇,弯起嘴角:“明天不是要去谈那笔交易吗?等事情落定,我们就好好聊聊我们的事。”
      程也眼底漾开笑意,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好。走吧夏夏,我送你回家。”
      次日清晨,办公室的百叶窗只拉开一条窄缝,晨光吝啬地漏进几缕。夏云笙比程也早到十分钟,手里攥着个印着卡通图案的陶瓷马克杯,杯壁浮着薄薄一层热气。
      程也刚推门进来,她就快步迎上去,指尖扣着杯柄的力道微微发紧——杯里的牛奶里掺的东西,早已搅得不见痕迹。她垂着眼,睫毛压得低低的,掩去眼底一闪而过的紧张,面上却是一派自然。
      夏云笙:“刚热的,趁热喝。”
      程也:“谢谢。”
      热牛奶刚落肚没几分钟,一阵隐隐的绞痛就从程也的小腹里钻了出来。
      程也皱着眉按住肚子,脸色泛起一丝白:“有点不舒服,我先上个厕所。”
      夏云笙应声,语气听不出半分异样:“去吧。”
      卫生间里的绞痛一阵比一阵凶,等程也撑着墙出来时,额角已经沁出了冷汗。那股坠胀感还在翻涌,他咬着牙叫住夏云笙,声音都带了点虚浮:“今天肚子不太舒服,你跟于钊去谈今天的订单吧,他也算我的二把手了。”
      夏云笙抬眸看他,眉峰微蹙,语气听不出情绪:“你能行吗?”
      程也按着小腹,额角的冷汗还没消,声音发沉:“我休息会应该就好了。”
      谈订单的地方果然选在了KTV,包厢里的霓虹灯晃得人眼晕,这种场合,向来是他们谈事消遣的首选。
      于钊熟稔地走上前,笑着冲对面的人伸手:“好久不见,老谭!程哥今天身体不太舒服,我来谈,应该没问题吧?咱俩谁跟谁。”
      谭幸刚要应声,一道清亮的女声突然插了进来:“我谈!”
      谭幸闻声挑眉,上下打量着突然冒出来的夏云笙,满脸疑惑:“你是?看着眼生得很啊。”
      夏云笙往前一步,脊背挺得笔直,语气掷地有声:“程也的女人。”
      谭幸嗤笑一声,显然没把这话当真:“他一年换的女人没有八百也有八十,我还得个个都信?他风流倜傥的名声在外,这可是掉脑袋的生意,你们别拿这个开玩笑。”
      “就算有八百个,我也是分量最重的那个。”夏云笙勾了勾唇角,从包里掏出手机,点开一段视频递过去。屏幕里,程也眉眼温柔,清晰地说着:“老婆,我爱你。”
      谭幸看完视频,脸色敛了敛,终于不再多话,将一份合同丢到她面前:“行,那先看看内容吧。”
      夏云笙接过合同,指尖划过纸页,一页一页看得格外仔细。半晌,她合上合同,抬眼看向谭幸,语气平静:“没问题,我们合作愉快。我知道我算不上什么人物,这笔单子,我签他的名。”
      她拐进一处僻静的公共卫生间,反锁上门,指尖飞快地在手机上操作。将合同里看到的关键内容一字不落地整理好,发送至王警官的邮箱。
      发送成功的提示弹出后,她没有丝毫停留,立刻点开已发送邮件列表,找到那条记录,毫不犹豫地点击删除,彻底抹去了所有痕迹。
      没过多久,手机震了震,是王警官发来的信息:“我们已经摧毁了制毒点,可惜的是谭幸跑了。不过程也已经没用了,只要他一死,其他人也掀不起什么风浪。我们的另一个卧底已经开始行动了,暗号是‘对不起’。他一出现你就立马撤,他会解决掉程也,你毕竟还是合法公民,别沾血。”
      夏云笙刚把信息看完,办公室的门就被推开了。
      程也缓步走进来,脸色还有些苍白,却冲着她弯了弯唇角:“夏夏,我回来了,我好想你。”
      夏云笙压下心底的波澜,伸手推了推他的胳膊,语气带着点嗔怪:“才两个小时没见而已,这么肉麻。”
      话音刚落,外面一个端着咖啡的手下匆匆进来,脚下不知怎的一滑,手里的咖啡杯“哐当”一声砸在地上,溅起的咖啡星子不偏不倚,落在了夏云笙的裙角上。
      那手下吓得脸色一白,慌忙道歉:“对不起!对不起!”
      夏云笙先是下意识蹙了蹙眉,两秒后,瞳孔猛地一缩——这三个字,不就是王警官说的暗号?
      她迅速回过神,面上不动声色,摆摆手淡淡道:“没事,你把这里打扫干净就出去吧。”
      待那手下应声退下,夏云笙立刻转头看向程也,语气自然得没有半点破绽:“阿也,我去楼下便利店一趟。刚才小林给我打电话,说她在便利店门口肚子疼得厉害,让我过去帮衬一下。”
      程也没多想,点了点头:“去吧,路上小心点。”
      跨出那扇门的瞬间,积压在心底多日的阴霾一扫而空,夏云笙只觉得浑身轻快得像是要飞起来,嘴角抑制不住地往上扬。她快步奔向车站,搭上了回乡下的大巴。
      车子一路颠簸着驶离喧嚣的城市,最后停在了熟悉的村口。夏云笙迫不及待地奔向那片稻田——那是她和许政原曾经一起挥汗劳作的地方。如今既不是春耕的时节,也不是秋收的光景,田埂上光秃秃的,只零星长着些杂草,风一吹,草叶便轻轻晃荡。
      她却毫不在意,甩开步子在田埂上肆意奔跑起来,微凉的风拂过脸颊,带着泥土和青草的气息。脚下是松软的泥土,头顶是澄澈的蓝天,这一刻,没有算计,没有伪装,只有无边无际的自由,在她的心头漾开。
      跑累了,她便放慢脚步,沿着田埂慢慢踱着,随手掏出手机刷起了短视频。指尖划过屏幕的瞬间,一条推送的社会新闻突然跳了出来——某缉毒警察执行任务时,遭黑老大程也残忍杀害。
      短短一行字,像一把冰锥狠狠扎进夏云笙的心脏。她猛地顿住脚步,手指僵在屏幕上,刚才还满溢着自由的喜悦,瞬间被一股寒意席卷殆尽。
      他还没死?
      那个本该被卧底解决掉的男人,不仅活着,还染指了一条缉毒警察的性命。
      一转身,夏云笙撞进一双深不见底的眼眸里——是程也。
      他站在田埂那头,周身的戾气几乎要凝成实质,语气里满是压抑不住的质问:“这些天你去哪了?为什么突然消失?你知道我找了你多久吗?”
      夏云笙的心跳骤然漏了一拍,后背瞬间沁出冷汗,慌乱爬上心头。他是不是发现了?发现她的身份,发现她的算计?
      下一秒,他大步上前,一把将她狠狠搂进怀里,力道大得像是要将她揉进骨血里。
      夏云笙僵在他怀里,鼻尖萦绕着他身上熟悉的冷冽气息,心底却泛起一阵奇异的暖意。原来,他这么在意她?
      那股想要他死的念头,竟在这一刻悄然淡去。她甚至在心里庆幸,幸好,你没死。
      指尖微微颤抖着,她掏出一直攥在掌心的手机,屏幕还停留在那条刺眼的新闻界面上,抬眼看向他时,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我刚刚刷到这个新闻了,你没事吧?”
      他没有回答她的问题,反而收紧手臂,将她抱得更紧,紧得像是要把她嵌进自己的骨血里。
      夏云笙的脸颊贴在他的胸膛,能清晰地听见他失序的心跳。不知过了多久,温热的液体落在她的颈窝,带着灼人的温度。她愣了愣,抬手触到自己的脸颊,才发现不知何时,眼泪也早已悄然滑落。
      两人就这么静静相拥着,任凭莫名的泪水,在这片荒芜的稻田里,无声地交织。
      两人相携着,重新踏回那座曾布满算计与伪装的城。
      这一次,夏云笙的眼底没有了卧底的警惕,也没有了复仇者的戾气。她挽着程也的手,指尖相触的温度真实而滚烫,脚下的路不再是步步为营的荆棘,而是带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属于两个人的寻常光景。
      次日,于钊寻了个由头,把程也远远地支了出去。
      夏云笙正靠在收银台边刷着视频,门帘猛地被人掀开,于钊带着几个凶神恶煞的手下闯了进来,眼神狠戾得像淬了冰:“把她给我抓起来!”
      画面陡然一转,昏暗的仓库里,夏云笙被粗麻绳死死捆在十字木桩上,手腕被勒出一圈青紫的印痕。于钊踱步上前,居高临下地盯着她,语气里满是嘲讽与狠厉:“你就是那个卧底,对不对?”
      “我本来还以为,那个死了的缉毒警察才是卧底。可他根本没资格碰那份合同,从头到尾,只有你把合同翻了个遍!”他猛地攥住夏云笙的下巴,力道大得像是要捏碎她的骨头,“你还敢突然消失,差点就害死了程哥!若不是我及时察觉不对劲,程哥早就成了你手里的冤魂!”
      夏云笙垂着眼,睫毛颤得厉害,却一句话也没说。她甚至不知道该点头还是摇头——卧底的身份是真的,可对程也的那点心思,好像也掺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真。
      话音未落,冰冷的鞭子就带着破空声落了下来,一鞭又一鞭,狠狠抽在她的背上、肩上。单薄的衣料很快被撕开,渗出血珠,晕染出一道道狰狞的血痕。疼意密密麻麻地钻进来,疼得她浑身发抖,却咬着牙,硬是没吭一声。
      就在这时,仓库的铁门被人一脚踹开,程也的身影裹挟着狂风冲了进来,眼底的猩红几乎要噬人:“住手!”
      他冲过去一把推开挥鞭的手下,将摇摇欲坠的夏云笙护在怀里,抬眼看向众人,声音冷得像来自地狱:“我用我的命跟你们所有人保证,她绝对不是卧底!”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在场每一个人,带着淬了毒的狠戾:“以后,谁再敢动她一根手指头,死!”
      话音刚落,夏云笙忽然闷哼一声,身子软软地往下滑。程也低头,触到一片温热的濡湿,再抬眼时,瞳孔骤然紧缩——她的下身,正汩汩地往外淌着血。
      手术室的灯“唰”地一下亮了起来,刺目的白光映得程也脸色惨白。他守在门外,背靠着冰冷的墙壁,双手死死攥成拳,指节泛白,眼底的焦虑几乎要将他吞噬。
      不知过了多久,手术室的灯终于灭了。医生推门出来,摘下口罩,声音里带着几分疲惫的庆幸:“血已经止住了,这次情况非常危急,她身上的外伤也很重。不过大人小孩都保住了,多亏了孩子已经三个多月,胎相才算稳了些,不然真的很难保。”
      程也猛地僵在原地,像是没听懂这话里的意思,瞳孔骤缩,声音都在发颤:“孩子?谁的孩子?”
      漫长的一天一夜过去,监护室里的仪器终于不再发出刺耳的警报。病床上的夏云笙睫毛轻轻颤了颤,缓缓睁开了眼。
      程也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沉得像浸了冰,死死盯着她:“医生说你已经怀孕三个月了?”
      夏云笙别开眼,眼底一片荒芜,语气平静得近乎残忍:“他们的怀疑是正确的。”
      程也的拳头骤然攥紧,指节泛白,几乎是咬着牙问:“为什么?”
      “我和我的未婚夫原本马上就要结婚了。”夏云笙的声音微微发颤,却依旧挺直了脊背,“可就因为你们的一次错误,一次滥杀无辜,他永远离开了我。也是那时候,我才发现自己怀了孕。”她抬眼看向他,目光里淬着恨,“虽然不是你开的枪,可你是老大,是你领着他们做的这一切。不管是间接还是直接,你都是我的仇人。”
      她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惨淡的笑:“你现在都知道了,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程也喉间滚了滚,声音哑得厉害,一字一顿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那天?”
      夏云笙扯了扯嘴角,笑意里带着几分自嘲的凉薄,眼神却冷得像冰:“那天我把你灌醉了,你什么都不知道。我随便捡了张地上的小卡片打了电话,找了个专门干这事的女人。”她顿了顿,看着他骤然煞白的脸,一字一句砸下去,“我骗了你,我根本就没跟你睡。”
      程也再也绷不住那根弦,猛地扣住她的脖颈,指节因为用力泛出青白。他双目赤红,牙关咬得咯吱作响,胸腔里翻涌的怒意几乎要将他吞噬,可指尖却死死克制着,不敢真的用半分力气。
      他猛地松了手,力道卸去的瞬间,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他俯身抱住她,滚烫的眼泪砸在她的肩头,带着压抑不住的呜咽。夏云笙也忍不住,肩膀剧烈地颤抖着,积攒了许久的委屈和挣扎,全都化作泪水涌了出来。两人就这么抱着,哭得天昏地暗,仿佛要把这一路的爱恨纠葛都哭尽。
      不知过了多久,哭声渐渐平息。程也抵着她的额头,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带着一丝卑微的祈求:“我还是好喜欢你,我们真的跨越不过了吗?”
      夏云笙抬起泪眼,看着他眼底的红血丝,轻声开口,一字一句带着重量:“你跟我一起去赎罪吧。”
      程也愣了愣,随即用力点头,泪水再次滑落,语气却无比坚定:“我愿意。”
      他俯身,紧紧抱住她,声音哽咽得不成样子:“愿意。怎么会不愿意。”
      他俯身,紧紧抱住她,声音哽咽得不成样子:“愿意。怎么会不愿意。”
      夏云笙的手轻轻搭在他的背上,指尖能触到他绷得发紧的肌肉。她贴着他的耳朵,一字一句,说得清晰又郑重:“赎罪不是嘴上说说,得落到实处。他是叔叔阿姨唯一的孩子,走了之后,地里的农活、家里的杂事全压在他们身上,往后,你得跟我一起,常回村里帮衬。”
      “农忙的时候,你得跟着下地割稻子、扛麻袋;院子里的柴火要劈好码整齐;阿姨的老胃病犯了,你得开车送她去镇上的卫生院;叔叔腿脚不利索,修农具、翻院墙这些重活,都得你包了。”
      她顿了顿,指尖轻轻划过自己的小腹,声音压低了几分,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顾虑:“孩子的事,暂时别跟他们提。我怕……怕他们触景生情,更怕他们会对孩子抱有不该有的念想。我们就安安稳稳地帮着干活、陪着说话,把日子过踏实,就够了。”
      程也的下巴抵着她的发顶,闷声应着,掌心轻轻覆在她的小腹上,力道温柔得不像话:“嗯,都听你的。我知道分寸。”
      三天后,阳光穿透云层,洒在乡间的田埂上。程也替夏云笙裹紧了外套,小心翼翼地扶着她,一步步走向那栋爬满丝瓜藤的土坯房。后备箱里塞满了治胃病的药、耐磨的胶鞋,还有几袋叔叔念叨过的复合肥。
      推开木门的时候,老两口正蹲在院子里择菜,看到夏云笙,老奶奶的眼睛先亮了亮,可目光落到程也身上时,又瞬间黯淡下去,手里的青菜叶也攥得发皱。
      夏云笙深吸一口气,扶着程也的胳膊,率先开口:“叔叔,阿姨,我们来看你们了。”
      许父:“小云来了,快坐。”
      许母抬眼打量着程也,目光里带着几分审视,又带着几分客气的疏离,开口问道:“这是你现在的对象吗?”
      夏云笙攥了攥程也的手,轻轻点头,声音温和地替他介绍:“对的,你们叫他小程就行。”
      程也立刻上前一步,恭恭敬敬地喊了一声:“叔叔,阿姨。”说着就把手里提着的东西往堂屋的八仙桌上放,“我听云笙说你们后院的菜畦该松土了,还得搭几架黄瓜架子,特意买了些治胃病的药和耐磨的手套,还有两袋复合肥,等会儿我就去院里忙活。”
      许父没说话,只是指了指旁边的板凳,示意他们坐下。许母叹了口气,转身进了厨房,不一会儿端出两碗晾好的白开水,放在两人面前,杯沿还沾着没擦干净的水渍。
      午饭是简单的青菜豆腐和糙米饭,许母没怎么说话,只是一个劲儿地给夏云笙夹菜,眼神落在她身上时,带着藏不住的心疼。
      饭后,程也没歇片刻,拿起墙角的锄头和手套就往后院走,还不忘回头叮嘱夏云笙:“你就在边上坐着歇着,别沾手。”夏云笙点点头,拎了水壶跟在他身后。后院的菜畦早就荒了大半,土块板结得厉害,还长了不少杂草。
      程也挽起袖子,抡起锄头,一下一下把板结的土块敲碎,动作看着生涩,却格外卖力。汗水很快浸湿了他的后背,额角的汗珠顺着下颌线往下滚,滴在土里。夏云笙就坐在田埂边的石墩上,时不时给他递水,帮他擦去额头的汗,偶尔伸手拔几株离得近的小草,不敢多动弹。
      许父许母站在院门口看着,没上前帮忙,也没说话。风吹过院子里的老槐树,沙沙作响,阳光透过叶隙洒下来,落在三人身上,竟生出几分说不出的安宁。
      日子就这么不紧不慢地过着,夏云笙跟着程也隔三差五就往村里跑,帮着许父许母侍弄菜地、修补漏雨的屋檐,日子平淡得像一杯温水。
      她重新回到了程也的身边,两人默契地守着那个赎罪的约定,也默契地绝口不提过去的那些惊心动魄。手机里存着的王警官的号码,她再也没拨通过,连带着那些和警方有关的新闻,都刻意避开不看。
      她知道王警官还在追查谭幸的下落,知道那些旧案还没彻底了结,可她现在只想守着肚子里的孩子,守着两位老人,守着程也,把往后的日子过踏实。
      于钊刚喝完酒出来,酒气熏天,脚步虚浮,一个趔趄就撞上了面前的一个纹身小伙。
      于钊眯着醉眼,含糊地摆摆手:“对不起啊,兄弟。”
      纹身小伙正叼着烟,被撞得踉跄了一下,烟卷差点掉在地上。他低头扫了眼自己胳膊上的青龙纹身,又抬眼上下打量着于钊,嘴角勾起一抹痞气的笑:“对不起就完了?”
      于钊酒劲上头,脾气也躁了起来,梗着脖子反问:“不然呢?”
      纹身小伙冷笑一声,把嘴里叼着的烟卷取下来,在指尖转了转,眼神里满是挑衅:“我这根烟不想抽了,没地方灭,不然你用你的额头给我灭火,这事就算了。”
      “我还跟你说这么多废话,真是给你脸了。”于钊彻底恼了,抬手就推了纹身小伙一把。
      纹身小伙被推得后退两步,当即就火了,攥着烟卷就往于钊脸上怼:“找死!”
      两人瞬间扭打在一起,拳头噼里啪啦地落在对方身上。紧接着,于钊身后跟着的几个酒友,和纹身小伙同行的几个兄弟也都冲了上来,骂骂咧咧地打成一团,酒瓶碎裂声、叫骂声混着拳打脚踢的闷响,在街边炸开了锅。
      警笛声刺破夜的喧嚣,民警赶到时,街边已是一片狼藉。啤酒瓶碎片散落满地,于钊和纹身小伙扭打在泥水里,后者额头破了道深可见骨的口子,鲜血混着泥土糊了满脸,伤情看着格外刺眼。
      “谁先动的手?”民警厉声喝止,强光手电照得两人睁不开眼。
      于钊酒劲未消,胸口剧烈起伏,梗着脖子承认:“是我先推的他。”
      纹身小伙捂着流血的额头,疼得浑身发抖,断断续续控诉于钊寻衅滋事,不仅先动手,还纠集同伙围殴。双方随行人员吵吵嚷嚷互相指证,现场监控清晰记录下了于钊率先推搡、进而引发群体互殴的全过程。
      经伤情鉴定,纹身小伙构成轻伤二级。案件移送检察院后,于钊虽认罪认罚,也主动赔偿了医药费和误工费,取得了对方谅解,但法院审理认为,此案系于钊酒后滋事、率先动手引发,且造成公共场所秩序混乱,情节恶劣,不符合缓刑适用条件。最终,于钊因寻衅滋事罪被判处有期徒刑两年,判决生效后,当即被送往监狱执行刑罚。
      自谭幸的窝点被警方一举攻破后,程也沉寂了半个月,终究还是没按捺住。他托了好几层关系,辗转联系上了一个隐在沿海的新卖家,对方路子野、货源稳,比谭幸还要谨慎几分。
      两人只通过加密电话对接,交易地点选在荒无人烟的码头仓库,一手交钱一手交货,全程没有半句多余的话。
      没过多久,程也手下的货又像往常一样,悄无声息地流进了各个渠道。一切都如同谭幸没出事时那般,有条不紊地运转着,只有程也自己知道,每次交易结束,他捏着手机的指尖,总会渗出一层冷汗。
      于钊在狱中的日子漫长得像一潭死水,每日的作息精确到分钟,训练、劳动、吃饭、睡觉,连空气里都飘着一股子沉闷的味道,压得人喘不过气。
      好不容易熬到放风时间,他跟着人群挪到指定的活动区,没精打采地踱到墙边,挨着冰冷的砖墙坐下晒太阳。百无聊赖地用脚尖蹭着墙根的泥土时,他的目光忽然被砖缝间的一抹绿勾住——墙皮剥落的地方,竟破了个约莫圣女果大小的小洞,直径也就两厘米,洞口周围簇拥着一丛翠绿的杂草,叶片鲜嫩,茎秆挺拔,硬生生从砖头的缝隙里钻了出来,把洞口遮去了大半。
      他心头一动,俯身凑近了些,指尖轻轻拂过那片绿。实在没想到,在这坚硬冰冷、毫无生机的砖墙上,竟能孕育出这样旺盛的生命力,那点鲜活的绿,在灰扑扑的墙面上,刺眼得让人心头一颤。
      他小心翼翼地扒开那些缠缠绕绕的草叶,眯起一只眼睛,凑到洞口前,屏住呼吸往外看。
      风从洞口钻进来,带着墙外泥土和青草的清新气息。视线越过窄窄的洞口,没有田埂和野花,只有一个公交站台立在不远处。站台下站着个女孩,穿一件简单的白色T恤,配着黑色短袖背带裤,一头直直的齐肩短发,被风轻轻吹起发梢。她手里捏着个帆布包,正踮着脚往公交车来的方向望,阳光落在她的侧脸上,干净又明朗。
      于钊看得怔住了,直到哨声响起,才慌忙用草叶把洞口盖好,跟着人群往回走。
      从那天起,放风成了他最盼的时刻。他总会掐着点凑到墙边,扒开杂草往洞口望。每天这个时候,那个女孩都会准时出现在公交站台下,有时低头刷着手机,有时对着路过的小猫招手,有时会哼着不成调的歌。
      他不知道女孩的名字,不知道她要去哪里,可那个穿白T恤黑背带裤、留着齐肩短发的身影,却像一道光,猝不及防地撞进了他荒芜的心底,成了他往后漫长刑期里,最隐秘的念想。
      探视日总是监区里最热闹的日子,铁栅栏外挤满了提着水果零食的亲属,哭笑声、叮嘱声隔着一道铁门飘进来,暖融融的。
      于钊从小在孤儿院长大,没什么亲人记挂,自然不会有人来看他。程也那边身份特殊,更是不可能露面。
      他就孤零零地站在角落,远远望着那些相拥的身影,看有人红着眼眶往里面塞钱,看有人絮絮叨叨说着家里的琐事,看有人把孩子举起来,让铁栅栏里的人摸一摸小脸蛋。
      风从铁窗缝里钻进来,带着点外面饭菜的香气,他裹了裹身上的囚服,手指无意识地抠着墙皮,眼底没什么情绪,只有一片沉沉的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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