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第一章 谢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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盛阳市，艳阳高照，百鬼夜行。
看似寻常的秋末清晨里，场工小吴裹紧了身上的外套。来自北方的寒流带来了冬的消息，暖意则随着秋天的尾巴退居二线，黑夜的时间越来越长，漫长得让人寂寞，让人痛苦，足以滋生罪恶与恐慌。
这个拍摄基地新开没多久，老板只雇佣了他一个人管着多个摄影棚的钥匙。日与夜的交替时分，当盛阳市还在睡梦之际，小吴就已经要为早起忙活的剧组站第一班岗。
“这些拍短剧的真不要命，每天弄到深更半夜，这么早又要开机。”小吴嘟囔着，这个新来的剧组是真的拼，一天能拍十几个小时。那个导演姓杨，脾气暴躁，经常传来各种各样的争执声，也不知道是哪些可怜虫又在受气。
基地的门在冷风的侵袭下发出了沉重的吱呀声，扬起周围细密的灰尘。棚内黑黢黢的，伸手不见五指，地面上全是白色的粉末，看上去是在模仿雪。
那是什么玩意？十步以外，隐约好像有一片白色的什么东西正在飘动，在一片暗黑中格外突兀。怎么像一大片羽毛？怪吓人的，该不会是剧组做的女鬼模型吧？小吴被呛得咳嗽，心里咒骂剧组随意堆放物件，一出事他又得背锅，回头得跟制片人好好说道说道。
他一边想着，一边将手电光对准了垂吊着的成片洁白。
那不是什么模型，那是一个人。
尖叫声震碎了盛阳市崭新的晨钟。
白色的背影在摄影机里显得很单薄，薄得一阵风就能吹散。
摄影师独具慧眼，每一段被记录的视频里，年轻的女孩灵动地表演着不同的情绪。她是一个芭蕾舞者，在舞池中央像盛开的白玉兰；她是个被排挤的天才，足底的白沾了灰，被迫低下高傲的头颅；她不甘命运的戏弄，在汹涌的人群中发出最后的呐喊。她美丽、勇敢、抗争，似乎每部短剧里的女孩们都在上演相似又精彩的人生。
直到谢幕，舞者如同沉溺的浮萍，永远悬挂在摄影棚的高梁之上。
“死者廖颖芯，女，20岁，盛阳大学舞蹈专业大三学生。今年暑假开始参演短剧，这是她第一次担任主角。”程致宁快速翻页，身旁的男人没有应答，聚精会神地盯着面前的摄影机，似在观赏舞者最后的谢幕。“死者的父母健在，有个妹妹刚上大一。我已经联系了她的辅导员，没有听说过她在学校有什么困难或者和其他人起冲突。”
“法医初步判断死因是窒息，身上无明显挣扎痕迹，死亡时间大致在昨天凌晨一点半至两点。今天上午六点场工来开门时发现尸体，随后报警。”说到这里，程致宁还停了一下，六点开工，这也太早了。但他两个月前才刚进到盛阳市西城分局第一大队，还不太摸得清这位队长的脾气。“已经通知了家属认尸，另外剧组的工作人员也已经到了，正在接受询问。”他忐忑着合上资料，心里默默复盘有没有遗漏。
“程致宁，我很可怕吗？”男人翻完了所有的视频，似乎终于意识到身边还有个人。这话说的像是在调侃，但程致宁却敏锐地察觉到一丝危险的气息。
“报告！没有！江队非常好！”年轻人很有精神，声音非常洪亮。周围的人忍不住看过去，却不自觉地被年轻人旁边的男人吸引。
年轻的警官身着整洁的制服，蓝色衬衫勾勒出宽大的肩膀和紧实的腰线，束进去的衣服显得腿格外修长。江旻此刻正向高处望去，露出一张棱角分明的脸，五官英俊锋利，长期训练与外勤留下的古铜色皮肤和肌肉蕴含力量感，似一头蓄势待发的猎豹。工作中眉头总习惯性紧锁，高挺的鼻梁上方刻下两道浅浅的纹路。
程致宁不敢看江旻的眼睛。人人都说老刑警都是成了精的，江旻即使长了一双含情的桃花眼，却还是掩盖不了那种直击人心的锐利感。似乎是刚熬完一个长夜，他的眼睛底下覆盖了一层淡淡的青色，但目光扫过来时，依旧如利剑般撕穿一切伪装。
被这小子吓一跳，江旻没忍住笑出声。程致宁感觉到有一只大手猛拍肩头，回过神来已经被□□了一把，“那怎么见了我还是跟老鼠见了猫似的，我会吃了你吗？警队饭堂的李姐张妈都说我玉树临风，英俊潇洒，每次打饭都多给我颠两勺，你倒好，恨不得掘两里地把自己给埋了。”
“玉树临风，英俊潇洒？那是看你太大只饭量大，整个西城分局都快被你这个‘饭桶’吃垮了。”程致宁觉得莫归兰副队长简直就是天降救星，把他从虎口中夺了回来。“别吓唬小程，自己啥样咱自己心里有点数哈。”莫归兰看上去也是熬了个大夜，烦躁地翻了个大白眼，从程致宁手里接过廖颖芯的资料。
“青天大老爷，我冤枉啊，我对程致宁多好啊，有案子就把他带着，我当新人那会儿老莫都没教我怎么拼尸块。”江旻一米八五的大高个儿，故作委屈的样子让人一阵恶寒，很难把他和工作时沉静睿智的形象结合到一起。
程致宁对第一次跟着江旻出任务心有余悸。一个碎尸案，初出茅庐的小警官头一回见到这么血腥的场面，胃里翻腾跑到一边呕吐。而另一位当事人，慢悠悠地挪过来，轻飘飘来了句：
“作孽啊，差点吐在了人家的前肢上。”
程致宁吐得更厉害了。
说到这个莫归兰更无语了：“我爸当时就应该把你逐出师门，省得你现在在这吓唬小朋友。”
江旻也不恼，可能想起了以前的事情，看上去心情不错。他习惯性地想掏什么，突然愣了一下，最后只是从裤袋里抓了把糖，塞进了嘴里。
“哟？转性了？返老还童还是接轨儿童成长国际化道路啊？”莫归兰挑眉。
“戒了。”江旻嚼的是糖，但劲儿很大，程致宁觉得他是在茹毛饮血。
“戒了？太阳打西边出来啦？平时不是一天一包烟赛过活神仙吗，竟然会戒烟？”莫归兰上下打量着江旻，一副“你又要作什么妖”的样子。江旻有时真的很烦这个发小，什么事情都瞒不过这个狗东西的钛合金狗眼。
“身为盛阳市五好青年，为医保减轻负担，为低碳贡献力量，不行啊。”
莫归兰再次赏他白眼：“德行。你最近挺奇怪啊？心情很好嘛。”
西城分局的事儿说多不多，说少也不少，天天就是熬不完的夜加不完的班。莫归兰感觉自己正值青春年少，却已经是疯狂原始人的状态，一天下来唯一的动力只剩下觅食。但这家伙最近心情竟然看上去很好，玩笑话都变多了。
两人斗完嘴，江旻等着不远处法政人员记录现场，突然想起什么，意味不明地看向身旁一直没出声的人：“程致宁，你觉得我可怕吗？”
“欸你！我是不是说让你别吓唬他。”
“我可没有吓唬他。”江旻笑着，“我问的是这个案子。”
程致宁尚不清楚江队葫芦里卖的什么药，莫归兰却已经明白了江旻的深意。
可怕，自然是可怕。但可怕的不是江旻，而是坐在摄影机前，默默地看着这一切的某个人。
“这里面的视频我都看了。最后就是廖颖芯吊死在这儿的镜头，一分钟左右，身体甚至还在晃。”和方才嬉皮笑脸的仿佛不是一个人，江旻凝重地看着镜头里女孩单薄的身影，手指有节奏地敲打着桌面，这是他独特的思考方式。
程致宁觉得疑惑：“这只是录像，怎么就能判断有其他人在场？如果是死者自己录的呢？”
江旻饶有兴趣地看了他一眼，指了指摄影机内存卡的位置：“这是德国最新款ALEXA 35 Xtreme摄影机，内存非常大，清晰度高，拍摄一部短剧占不了多少空间。”
“所以，如果是死者自己录像，那必然不会只有这短短的一分钟。”莫归兰补充道。
江旻看上去对这个摄影机非常感兴趣：“而且，这款摄影机价格相当昂贵，对于一个普通的短剧来说，这配置也太拉风了。”
程致宁这才恍然大悟，看江队长的眼神里终于多了丝崇拜：“没想到江队对摄影还有研究啊。”
很奇怪，听到这话莫归兰像是突然被噎了一下，面色涨红，一看就是在憋笑。江旻则眯起眼睛危险地靠近程致宁，让后者起了身鸡皮疙瘩。
可怜的程致宁，本来就不多的头发又遭受了江队的辣手摧花。
“他何止是有研究，”莫归兰的语气意味深长，“他那是无药可救。”
江旻没有接茬，嘴里依旧嚼着糖，望向了棚外灰蒙蒙的天空，若有所思。
法政组已经完成了现场的搜查。明黄的标识定住了罪孽的瞬间，警戒线内的谜团搅乱了盛阳市原本宁静的生活。阴冷的空间里，冤魂咬牙切齿，冷风作茧自缚，真相正挣扎着破土而出，仔细一听又像是呜呜的哭声。
白布下的女孩，含着泪，迎来了人生的谢幕。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第一章 谢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