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8、笔记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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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课铃响，寂静的走廊变得热闹起来，细碎温柔的阳光铺满树叶罅隙，在地上投下斑驳光影。
“没事？”
“没事。”
贺道然眼神躲闪，嘴角努力上扬试图让自己看起来轻松自然，他接过应庭递来的矿泉水，打开喝了一口，说：“对不起。”
话落，他斜眼瞥了一眼应庭，干巴巴地笑了几声。
“为什么要跟我道歉？”
应庭的目光一直落在他身上，比起关心更像是在观察他。
贺道然垂头盯着栏杆外侧锈迹斑斑的螺丝，眨了眨眼又仰头看向头顶摇曳的树枝，说：“你很想知道不是吗？”但他并没有帮上忙。
应庭沉默半响，他移过视线，双手搭在栏杆上，“你不用道歉，你可以不帮我的。”
“我们是朋友。”贺道然脱口而出，语气里带着一丝理所当然。
他侧头看着应庭，准确来说，应庭是突然出现在他生活中的，而他也不知在何时将他当做了朋友，或许是在第一次见面，或许是在那次暗杀，又或许是因为傅应翎......
不论是因为什么，他都已经把他当做朋友。
应庭迎上他的目光，“你就没想过我为什么要让你去问秋丘，为什么我不去问？”
“为......什么？”贺道然语气迟疑，他心中隐隐有个不确定的答案。
“你知道。”应庭转过身靠在栏杆上，他双手抱胸说：“我只是没想到你们之间的关系并不亲近。”
这是他没想到的，不仅如此，贺道然还很怕他。
贺道然明显情绪不高的蹲下身，他烦躁地揉乱头发，摘下眼镜吐了口气，正经道：“应庭，那个问题对你很重要吗？”
应庭低头看向他，虽然贺道然没说清楚是什么问题，但他直觉是关于巽风战斗舰的，他轻声说：“嗯，很重要。”
“好，好的。”贺道然戴上眼镜站起身，眼神坚定地看着他。
夜幕降临，位于中央公馆内的秋家别墅亮起零星灯光。
“少爷回来了！”保姆王姨刚收拾好厨房，听到大门口传来声响，放下抹布走了过来，她脸上洋溢着喜悦，激动又关心道：“吃了吗？”
贺道然笑了笑，眉眼间难掩疲惫，他上前抱住王姨，目光越过她的肩膀盯着前方的旋转楼梯，声音有些发紧：“吃了，我在家睡一晚，外公他......”
“秋教授他回房休息了。”
“好的。”贺道然松开手，他脱下棒球帽捋了把头发，“我先上去，您也早点休息。”
王姨：“哎，好的。”她目光追随着贺道然的背影，眼中闪过一丝担忧。
暗黑色的老旧木质楼梯踩上去偶尔会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刺耳又吓人，小时候的贺道然不喜欢听到这种声音，他养成了踮起脚尖走楼梯的习惯，只要轻一点，就可以避免发出声响。
走到二楼走廊，他停在书房门前，在他幼时的记忆里，他应该是不喜欢这里的。
他父亲是北部星系航天局现任总工程师，他母亲是航天局的科研人员，他们总是很忙，所以在他很小的时候就被接到秋家由外公看管，虽说是外公照顾但实际照顾他的是王姨。外公不关心他的生活，只关心他是否是个合格的继承人，能不能为家族带来荣耀。
在这个家里吃饱饭是不被允许的，他被要求保持饥饿来让思绪清明，对于大人来说这或许是容易的，但对孩子就太残忍了，不亚于是种体罚。外公将年幼的他关在书房里做各种题目，只有做对了才有食物吃，如果不小心错了......
他也不是没在夜深人静的时候偷吃过养在卧室里的绿植，那些苦涩的叶片嚼在嘴里带出泥土的腥味，恶心却能暂时缓解胃里的绞痛。
所以大概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他的胃总是暖暖的，哦，是从大学开始，从他离开这个家住校开始，他可以自由的选择自己想吃的食物，他已经很久没有感受到那种病态的饥饿了。
但不知道是不是他的幻觉，从踏进这个家的第一步，他的胃就在叫嚣嘶吼并伴随着熟悉的疼痛，像是条件反射，只要进入这个家，他身体里沉睡的那部分东西就在渐渐苏醒。
贺道然在书房门前站了一会儿，而后默不作声地转身走上三楼，他坐在三楼的拐角里，这里是他的秘密基地，即隐蔽又方便观察，他侧头往下就能看到被楼梯挡住一大半的书房。
他记得外公有本日记，很厚，深棕色的皮质封面已经被磨得不成样，外公习惯在里面记录各种飞行器数据，贺道然猜测里面应该也有关于巽风无人机的。
长大后他已经很久没进过那间书房，因为不知从何时起，‘天才’‘小神童’这些称呼出现在他身上，他摇身一变成为了这个家里的希望，对，他们是这么对他说的，说他是希望，说他没有辜负他们的栽培，说他是未来的总工程师。
于是从某天某时某刻起，他身上被施加的痛苦变成了父母多看两眼的关注，为了在这个强势的家里生存下去，他一遍遍自我暗示，“贺道然是个天才”“贺道然以后一定会成为总工程师的”“贺道然不可以出错”“贺道然不能吃太饱”“贺道然不能失败”......
“贺道然你的梦想是什么？”
他也曾这样问过自己，可假话说了一千次也会成真，有天他真的发自内心的渴望成为一名总工程师，为家族争光，让父母外公骄傲，但巨大的欣喜过后他觉得自己很悲哀。
其实他不是什么都不懂的书呆子，应庭利用他，他知道；应庭有秘密，他也知道，但应庭曾为了救他跟傅应翎不顾生命危险挺身而出，就凭这过命的交情，现在他只是想知道一个不起眼的学术问题，帮他很难吗？
不难，可他并不是一个勇敢的人，相反他很胆小。
他害怕挑出成长过程中那些隐隐作痛又不易察觉的刺，在这点上，傅应翎比他更勇敢。他做的最出格的事大概就是跟傅应翎表明心意，那时他真的做好了断绝一切的准备。
但此时此刻贺道然心里有种如果他不去做就会遗憾终身的感觉，很难形容，只要假设一下就足够让他灵魂颤栗。
他深吸一口气站起身，内心不断自我暗示“贺道然是个勇敢的人”，在默念到第三遍时，他站在了书房门口，走廊上的夜灯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射在深色的门上，像一个沉默的巨大的人像。
青筋微微凸起的手搭在门把上，他指节发白，手腕转动，门锁发出细小的咔哒声，只要他推开这扇门，神不知鬼不觉地将那本日记拿出来借给应庭看两天，再小心翼翼地还回来就可以了。
很简单，他不会被发现的。
紧绷的神经在这一刻被扯得发疼，太阳穴突突地跳，以至于让他忽视了身后传来的迟缓又沉重的脚步声。
“道然，你在干什么？”
苍老沙哑的声音犹如晴天霹雳，他瞳孔骤然放大视线无法聚焦，脸上的皮肤紧贴骨骼勾勒出僵硬的轮廓，嘴上的血色犹如潮水迅速退去。
他放下手缓缓转过身，倒映在门上的影子逐渐变得越来越大，夸张又扭曲，像个怪物在吞噬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