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1、真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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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五点，卧室门被轻轻打开，应庭蹑手蹑脚地走了出来。
微弱的动静吵醒了银象，它睡眼惺忪地看向应庭，小声说：“小主人，天还没亮呢。”
应庭盘腿坐在沙发上摸了摸它的头，压低声音：“吵醒你了，睡吧，我看会书。”他拿着日记朝银象晃了晃。
“好的。”银象贴心地为他打开手臂外侧的柔光灯，客厅瞬间被昏黄的光亮笼罩住。
借着光，应庭一页页翻过日记。
日记前半部分记录着密密麻麻的公式以及实验数据，看得出秋丘很热爱他的事业，翻到三分之二处，开始出现文字记录，应庭不自觉地蹙紧眉头。
“5570年1月3日，‘巽风’项目正式启动，此次合作是北部军区和航天部牵头，目标是打造一搜前所未有的高速突击战斗舰......会议结束，我跟老高还有航天部的赵司长私下又聊了几句，我们一致相信，这是一场技术革新......”
“5570年12月10日，研究团队成功攻克了发动机难题，验证了磁约束聚变冲压引擎的理论模型，老高跟李工很激动，大家聚餐时都喝了不少酒。”
......
“5574年4月26日，舰体开始在真空舱进行主体结构对接，流线型的舰身蕴含着力量感，我在现场心情久久无法平复......舰体内部三区的复合材料接缝处出现极其微小的读数异常，我们不得已全部拆除重新校准。”
“5577年3月29日，脉冲炮安装完成，舰体进行了首次低功率能源启动，所有系统自检绿灯，团队上下所有人在现场都激动得哭了出来......接下来我们将全力准备试飞！”
......
“5577年12月7日，明天就是首飞，最后一次全体会议，所有部门负责人汇报准备就绪......模拟演练了上万遍，可不到试飞成功的那一刻，我始终不敢松懈下来。”
看到这里应庭捧着日记的手开始忍不住颤抖，巽风战斗舰果然是在8号试飞的，他现在几乎可以笃定当时他们遇到的那架神秘战斗舰就是试飞的巽风。
心脏快要跳到嗓子眼，应庭咽咽口水，指尖挑起纸张翻了过去。
竟然是空白！
他不死心地扒开书缝，看到一排歪歪扭扭的撕裂痕迹，8号这天的日记被人刻意撕掉了。
又翻过一页依旧是空白，他手速极快地继续往后翻去，日记时间来到了5578年9月。
“5578年9月，在结束了巽风无人机的产品发布后，我正式从航天局退休......老高说往事如烟，我叹了口气，往事怎能如烟......巽风将是我一生的遗憾。”
至此日记来到结尾。
应庭重新翻回8号那天的页面，他伸出指尖在空白页上细细摸索，突然他猛地侧头看向银象。
“银象，银象！”
“唔，小主人怎么了？”银象眨眨眼，它抬起头看了过来。
应庭面色严肃道：“把太白叫醒，我需要它的帮忙！”
“好的。”银象察觉到应庭的急迫，它推了推躺在掌心的小手办，语气也不自觉变得严肃，“太白醒醒。”
太白翻了个身下意识捂住耳朵。
应庭见太白一时半会醒不来，他放下日记双手撑着额头闭上了眼，或许是太紧张，他整个人瑟缩了一下，指尖发凉。
屋外天色渐亮，阳台上的玻璃推拉门没关紧，隐隐约约能听到楼下巷子里传来的叫卖声。
“小主人，太白醒了。”
在银象持续的骚扰下，太白终于懒懒地坐起身。
应庭寻声看了过来，他手掌一摊凑上前说：“太白，过来。”
太白听话的爬起身跳到应庭手中，一脸关心地看着他：小主人怎么啦？
“太白，你能流到这些凹进去的笔迹里吗？”应庭指着日记的空白页，他整张手都覆在上面，感受着掌心下传来的凹凸不平的触感，“一点痕迹都不要遗漏。”
太白点了点头，这对它来说很简单，黑色小手办跳到日记本上，它伸出手撑在纸上，细长的黑色液体从它手心缓慢地流进凹槽里，一点点填满空白页上所有的痕迹。
银象凑过方脑袋，好奇地看着。
应庭咬紧牙关耐心等待，他手攥成拳，指甲狠狠嵌进手心，他直觉证据即将呈现在他眼前，十四年来的坚持终于有了结果。
“5577年12月8日，下午两点，天晴风速平稳，试飞正式开始，我跟一众工程师守在指挥室，在巽风相继通过性能试飞、操纵性与稳定性试飞......航电与任务系统试飞、武器系统试飞......进行最后一项结构试飞。”
“晚上九点十分，最后一项结构试飞成功......擅自驾驶巽风进入战斗群......舰体持续亚光速时间过久......飞行员抗荷服神经接口......生理极限......出现过载黑视，巽风系统接管进入战斗模式......不幸酿成惨剧......”
“幸运的是，敬心在坠落尾星后意外地活了下来......而敌机死伤惨重。”
看完这段文字，应庭早已泣不成声，他浑身抖得厉害，五指僵硬死死攥住日记本，呼吸急促，声音飘虚：“怎么能....怎么能.......”
怎么能说‘敌机死伤惨重’，他的爸爸，他的......
日记本‘咚’地一声砸落在地上，应庭双手紧紧掐住自己的脖子，面色涨红，他的心脏在身体里变得越来越大越来越涨，挤压他的肺，穿过胃，来到他的肚子里......他整个人都被心脏包裹住，口鼻间没有一丝空气，眼前全是黑暗。
“啊！”
撕心裂肺的尖叫是他用尽全部力气发出的呼救，他痛苦地倒在沙发上脚背绷直四肢僵硬，拱起的腰背像把弯刀，试图一点点刺破他的身体，他眼神开始涣散，渐渐没了求生的意志。
银象惊恐地看着眼前这一幕，它上前拉住应庭的手腕，大喊：“应庭！”
与此同时，卧室门被大力推开，秦恒神色慌张地跑到客厅，他双膝跪在地板上，瞳孔紧缩，粗声粗气道：“应庭应庭！！我来了我在这！”
他边说边用手捂住他的口鼻，另一只手试图掰开他掐在脖子上的手。
银象在旁边迅速将前因后果反馈给秦恒：“秋丘日记里记载了巽风试飞员违规进入战场，飞行员过载黑视导致......”它停了停，神情悲痛道：“导致巽风系统进入战斗状态，我们的飞船被锁定袭击。”
秦恒心惊胆寒地听着真相，他眼眶泛红，力道极大地扯下应庭的双手。
在应庭呼吸了十次后，他松开手让他吸了几口新鲜空气，再继续捂住他的口鼻，如此反复了十几遍，应庭终于平静下来，他嘴唇发绀，眼神游离，喉咙里发出痛苦地哀嚎，一会‘呜呜’，一会又‘嗷嗷’，哭声不间断，眼泪也没停过。
秦恒见到他这样，眼泪簌簌地流，他无比自责自己睡得太沉竟然没发现应庭不在身边，更后悔怎么能让他一个人去面对真相。
太疼了，他的小羽毛太疼了。
他释放出信息素安抚应庭，冷调的花香不由分说地闯进应庭鼻间。
秦恒轻轻将他抱进怀里摇晃，哽咽道：“我们小羽毛好勇敢，慢慢地，把气吸进去呼出来，把声音放出来，嘴巴张到最大，我陪你一起哭。”
银象站在旁边看着他们，藏在金属铁皮里的机械心在极速收缩，它仿佛又看到了那年冬天的应庭。
“恒......”应庭像只受伤的动物缩在秦恒怀里颤抖，他努力抬起眼皮，看向屋外亮了的天，用气音说道：“他们说‘敌机死伤惨重’，我的爸爸......我的爸爸怎么就成了坏人，他是帝国堂堂正正的大将军，他们为了掩埋真相竟然污蔑我的爸爸！”
“我要杀了傅敬心，我要他死！！我要他碎尸万段，我要挖出他的心脏，我要杀了他们所有人！！！”
“为什么偏偏锁定的是我们，为什么！为什么！”
“啊！ 啊啊啊！”
应庭呼吸急促，抱着自己头疯狂捶打，他不明白为什么命运要让他经历这些，他是生来就有罪吗？明明小时候他也是被父皇爸爸疼爱的小孩，那为什么要这么对他呢！
他的爸爸，临死之际还在操心他的将来。
如果我不是你的小孩就好了，如果不是，你肯定会长命百岁。
爸爸对不起，我好像总是会把一切弄得很糟糕。
应庭哭肿了眼，他再也抬不起眼皮，他觉得自己泡在温暖的海水里，温柔的洋流从他身体里缓缓穿过，小鱼们细细密密地啃咬他的身体，最后他变成了一具骨头四散在海面上。
一根骨头流到帝国的皇宫里，变成了父皇肚子里的孩子。
一根骨头流到失事的飞船里，变成了被烈火燃尽后的黑灰。
一根骨头流到联邦的燕子弄，变成了秦恒身体里的血。
还有一根骨头变成了他，沉在暗无天日的深海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