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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3、未来 ...

  •   人生病身上是会有味道的,不是说药味也不是说消毒水的味道,是一种从皮肤里散发的不健康的味道,正常人一闻就会蹙起眉头。

      应庭不喜欢这种味道,即便秦恒在他两边的床头柜养了各种各样的鲜花来掩盖,但他还是能闻到。

      “咚咚——”

      护士推开门走了进来,她手上拿着体温枪,声音平淡道:“应庭,来量个体温,昨天药吃了感觉怎么样?”

      应庭坐在床上收回看向窗外的视线,摸了摸额头:“我感觉不烧了。”

      “滴!”

      护士看着体温枪上数字,说:“36℃,今天晚上不发烧,明天就能出院了。”

      “好的,谢谢。”

      “回去后多注意注意,免疫力有点低。”

      “好的。”

      护士说完便走了出去,房间里只有应庭一人,很安静,他神情恹恹的地靠在床头继续看向窗外霓虹闪烁的夜景。

      前几天他高烧不退,半梦半醒间总觉得自己回到了那艘飞船上,霍枭正抱着他说话,梦里应庭听不清他说了些什么,但是耳边一直隐隐约约有人声,温柔的轻声细语的......很不真实。

      应庭想睁开眼看看他,但是他动不了,眼睛在眼皮里不安地颤动。一阵晕眩,他觉得自己回到了帝国的寝宫,有人抱着他站在窗边,他能闻到雨后青草香,听到叽叽喳喳的鸟叫声,有只温暖有力的手正托着他后背,另一个人在他面前摇着拨浪鼓,惹得他嘴里发出‘咿呀呀’的声音。

      一会儿,他又觉得自己回到了秦岚山的怀里,耳边传来钢笔在纸上划过的‘沙沙’声,这是父皇在工作,他每天都很忙。

      ......

      梦里场景不断变幻,可他却记得每一个细节,就好像十几年的生离死别是假,一晚上的梦幻泡影是真。

      应庭垂眼收回思绪打了个哈欠,眼角抛出一滴泪,他抹了抹眼睛拉起被子罩住了头。

      其实生病的感觉很不好受,一直不停做梦也让他感到疲惫,但不知是不是这两件事占据了他太多的时间,以至于他现在对傅敬心害死父亲的事实没什么情绪,甚至还能在心平气和地在脑海里模拟惨剧发生的画面。

      一遍又一遍,习以为常了。

      秦恒打开房门走进来便看到床上鼓起的小山包,他拎着保温壶小心翼翼地带上门。

      医院里面提供的三餐不是难喝的营养液就是各种药剂,秦恒为了让应庭吃到新鲜的食物,这些天都是在医院附近的小饭馆,借人家后厨烧的饭,今天他下班有些晚了,火急火燎做完便马不停蹄地赶了过来。

      应庭听到动静拉下被子朝门口看了过来,苍白消瘦的脸上升起一抹笑,他张开双手:“我很想你。”

      “我也很想很想你。”秦恒放下保温壶抱住应庭,大手揽过他单薄的后背,眉间像是被刺了一下,而后敛住神色:“今天发烧没?”

      “没有哦。”

      “真棒!”

      秦恒松开他将保温壶里的菜端了出来,山药小米粥配清爽的炒时蔬,还有一碗乌鸡汤。

      “吃一点?”秦恒端起碗舀了一勺汤放在嘴边吹了吹。

      应庭配合地张开嘴‘啊’了一声,眼角荡开笑意。

      秦恒鼻翼微微翕动,一声轻笑从嘴边溜出,他将汤喂进应庭嘴里,趁热打铁道:“再吃一块肉?”

      “好的,你把粥喝了,我不想吃。”

      “好,再吃根蔬菜。”

      今天应庭恢复了不少,胃口比前几天好了很多,秦恒见他肯吃东西心里不由地变得轻快。

      两人边吃边聊,最后乌鸡汤还剩一点,应庭实在喝不下,秦恒也不勉强他,一口全喝进了自己的肚子里。

      “你把我的口水都吃进去了,万一你也发烧了怎么办?”应庭担心问。

      秦恒手脚麻利地收拾着碗筷,“不会。”

      应庭不依不饶:“那万一呢?”

      “没有万一。”

      “哦,好吧....你再去外面吃点,你都没吃饱。”

      “煲汤的时候没忍住喝了好几碗。”

      “真的?让我来摸摸你的肚子。”

      “你来。”

      应庭从被子里爬起来,他趿拉着鞋像个跟屁虫跟在秦恒身后,两只手不安分地在他腰间戳来戳去。

      秦恒也不恼,他眼含笑意地拎着保温壶走出房间来到洗水池边。

      哗啦啦的水声打破了走廊的安静,应庭从后面抱住他,脸轻轻贴上他的背,两只眼空洞无神地盯着脚下瓷白的地砖。

      “我想洗澡。”他面无表情道。

      秦恒侧耳倾听,过一会儿,问:“护士怎么说的?”

      应庭:“说今晚不发烧明天就能出院了。”

      “那今晚不能洗,再忍一天,我待会给你擦擦。”

      “可我想洗。”

      “不行。”

      “......那你抱我,我不想走了。”他听到秦恒快洗完了。

      秦恒盖上保温壶拎在手上,他转过身捏住应庭的脸揉了揉,而后弯下腿将他一把抱了起来,“应宝宝,耍无赖。”

      “是你不让我洗澡。”

      应庭闭上眼抱住他的脖子,小腿在他身侧轻轻摇晃。

      秦恒的体格很大,力气也很大,此刻趴在他的怀里,应庭却忍不住想哭,虽然明明一切都没问题,但是他就是不舒服,他觉得自己都被一层膜罩住了,它们很温柔,会吞食掉他刚冒出头的情绪,让他看上去像个正常人。

      他想做些什么让秦恒发现,如果现在秦恒对他不耐烦或是发火,他求之不得。

      但是他不会。

      房间的灯被调暗,应庭回到房间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发呆,卫生间里传来水声。

      秦恒端着小盆走出来,喊了一声“应庭”。

      “我在。”

      应庭缓缓坐起身,他仰头捞起病号服,视线一直没从天花板上离开。

      秦恒将盆放在床头柜,拧紧毛巾摊在手上动作娴熟地为他擦拭,只是擦着擦着,不动了。

      一只低垂的眼正流着细细长长的泪——当应庭将目光从抬起的手臂与衣服缝隙里看过去时,这一幕就这么悄无声息的发生了。

      “为什么哭?”

      他放下手不解地看着他,他不懂啊。

      秦恒眼神逃避,他握住应庭的手拿起毛巾擦了擦,许久才开口:“要不去试试....看心理医......”

      “看完再杀了他们?”应庭语气平常地打断他,就像在问秦恒明天吃什么。

      秦恒:“也不是不可以。”

      他们身份特殊,知道太多的人确实不能留。

      “是你疯了还是我疯了。”应庭抽回手用力踢了他一脚,他背过身躺下,“过一段时间就好了。”

      “你瘦了好多。”

      “所以你哭了?”

      “嗯。”

      “没出息......过来抱抱我。”

      秦恒应声爬进他怀里,他不敢用力,手轻轻搭在应庭腰上,他觉得应庭现在就像一截干枯的树枝,一折就断。

      “你真的很讨厌。”

      “你怎么能比我先哭呢?”

      “......宇宙第一大讨厌。”

      应庭边说边摩挲着他的脸,捏捏他的嘴巴,戳戳他的鼻子,秦恒任由他玩弄,眼睛始终深深地望着他,潮涨潮落。

      “等他来了,把这些信息都交给他,之后我们就动手。”应庭说。

      杀父之仇是要报的,但是他跟秦恒还有太白银象的安危也同样重要,他不可能连累他们陷入绝境,唯有等到父皇来,他才有把握与之一博。

      秦恒:“我都听你的。”

      “好乖。”应庭笑了笑,他贴上秦恒的嘴跟他大眼瞪小眼,两人没坚持几秒双双眯起了眼,温热的鼻息洒在彼此的脸上,应庭退开一段距离,说:“悄悄告诉你一个秘密。”

      “什么秘密?”秦恒轻声问。

      “在知道是他做的后,虽然我很伤心难过,但是内心竟然会有一丝‘原来杀人凶手不是我’的窃喜,还有一点轻松......我这样是不是很坏。”

      “不坏,真好。”

      “?”

      “正视自己的情绪,而非自我惩罚,这是进步,所以真好......我替你开心。”

      “他不会怪我吗?”

      “不会,没人会怪你。”

      “真的?”

      “真的。”

      “再抱抱我,紧一点......等...等一下,有点太紧了,松一点谢谢。”

      “好。”

      昏黄的灯光笼罩着一方小天地,床上两道身影互相依偎。

      应庭头埋进他怀里,隔着衣服咬住秦恒胸口的伤疤,憋了这么多天,这个秘密终于被他说出口,他现在真的很想哭。

      “应庭。”秦恒按住他的后脑勺,他看着天花板上的影子,继续说:“未来一定会越来越好的,你要相信,等一切结束了,我们就去过想过的生活。”

      “我可以?”

      “你可以。”

      应庭胸腔痉挛了下,眼泪便簌簌地往下掉,他们曾靠着这份念想熬过了忍饥挨饿的童年,度过了敏感痛苦的少年,现在他们正走向未知的未来。

      未来一定会越来越好的,未来真的会越来越好的,未来一直会越来越好的。

      未来,真是个一念就让人掉眼泪的词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