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7、洛书血未央 河图死守汴 ...

  •   元丰五年八月初九·汴京东城·拂晓
      黎明前的黑暗最是浓重,浓得化不开,像一团浸透了血的棉絮,沉沉压在汴京上空。东城墙头,火把的光晕在夜风中明灭不定,映着守军士兵疲惫的脸——他们已经连续作战十二个时辰,箭矢耗尽,火油见底,连滚木擂石都快要扔光了。
      河图靠在一处残破的女墙上,右肩的箭伤已经麻木,左手还紧紧握着剑柄,剑身上凝结的血痂在火光下泛着暗红。他闭着眼,却不是休息,而是在脑中一遍遍推演:雍王下一步会怎么攻?缺口该怎么补?援军还要多久?
      “河大人。”杨烈走过来,声音沙哑得厉害,“统计出来了……还能打的,不到三千。”
      三千对五万。城墙多处破损,最大的一处在东南角,被投石机砸塌了丈许宽的缺口,现在用沙袋和门板勉强堵着,但经不起下一次冲击。
      “援军呢?”河图没睁眼。
      “枢密院刚传话,西路军被雍王偏师缠住,至少还要两天才能到。”杨烈顿了顿,“东路军……文彦博压着不动。”
      河图猛地睁眼:“什么?”
      “文彦博说,要等‘最佳战机’。”杨烈啐了一口,“狗屁最佳战机!他就是想等咱们拼光了,他再来捡便宜!这老狐狸,根本不在乎汴京死活!”
      河图握剑的手青筋暴起。
      文彦博。又是文彦博。
      从知情不救宋夫人,到克扣东城军饷,现在又按兵不动……这个人,到底想干什么?
      “河大人!”一个斥候匆匆跑上城楼,“雍王军有异动!他们在埋锅造饭,看样子……要发动总攻了!”
      河图霍然起身,走到城墙边望去。果然,雍王大营炊烟袅袅,士兵列队领饭,战马在喂草料。这是大战前的准备。
      “最多一个时辰。”杨烈沉声道,“这一波,咱们顶不住了。”
      顶不住也得顶。
      河图深吸一口气,转身面对残存的守军。三千士兵,人人带伤,个个疲惫,但眼神里还有火——那是被逼到绝境后燃起的死志。
      “弟兄们,”河图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中,“天快亮了。天亮之后,雍王会发动总攻,他们会踏着我们的尸体冲进汴京,烧杀抢掠,你们的爹娘、妻儿、兄弟姐妹,一个都活不了。”
      士兵们沉默,只有粗重的喘息声。
      “我知道你们累,我也累。”河图继续道,“我知道你们怕,我也怕。但有些仗,怕也要打;有些城,死也要守。不是为了朝廷,不是为了皇上,是为了你们身后这座城里,每一个等你们回家的人!”
      他抽出剑,剑指苍穹:“今日,我河图在此立誓:东城在,我在;东城破,我死!愿与诸位弟兄,同生共死!”
      “同生共死!”杨烈第一个响应。
      “同生共死!”士兵们的吼声汇聚成浪,震散了晨雾。
      河图眼眶发热。这些淳朴的士兵,他们不懂什么党争朝局,他们只认一个理:谁对他们好,他们就为谁卖命。
      “杨将军,”河图低声道,“带五百人,去缺口处。那里是软肋,必须守住。”
      “那你……”
      “我带剩下的人守正面。”河图看向远方,“雍王的主攻方向,一定是这里。”
      晨光渐亮,东方天际泛起鱼肚白。
      雍王大营,战鼓擂响了。
      同一时辰·雍王左翼大营
      宋清明一夜未眠。
      腿上的伤口感染了,红肿溃烂,高烧让他时而清醒时而迷糊。但他强撑着,天刚亮就起身,用冷水洗了把脸,强迫自己清醒。
      卢九答应倒戈,但此人反复无常,必须时刻盯着。而且雍王那边也不是傻子,船帮驻地突然加强戒备,难免惹人怀疑。
      果然,辰时刚过,雍王的监军来了。
      监军姓崔,是崔淼的族弟,四十多岁,面白无须,眼神阴鸷。他带着一队亲兵,径直闯进卢九大帐:
      “卢九爷,王爷有令,今日总攻,命你部水军午时出击,沿汴河直插东城水门,里应外合!”
      卢九正搂着个抢来的民女喝酒,闻言皱眉:“崔监军,不是说好了三日后水战吗?怎么提前了?”
      “军情有变。”崔监军冷冷道,“东城守军已到极限,今日必破。王爷要一战定乾坤,卢九爷,你可别误了大事。”
      卢九心中暗骂。雍王这是不信任他,怕他临阵倒戈,所以提前发动,不给他准备时间。
      “可是……”卢九还想找借口。
      “没有可是!”崔监军打断他,“午时准时出击,违令者斩!”说完,拂袖而去。
      帐中一片死寂。
      卢九推开民女,烦躁地踱步:“他娘的,雍王这老狐狸!”
      “九爷,现在怎么办?”心腹刘三问,“真要出击?”
      “不出击就是死!”卢九咬牙,“可出击了……万一雍王胜了,咱们没什么功劳;万一败了,咱们就是替死鬼!”
      进退两难。
      这时,宋清明从侧帐走进来:“九爷,何不将计就计?”
      卢九看向他:“怎么说?”
      “雍王要咱们午时出击,咱们就出击。”宋清明走到地图前,“但不必真打。船队到了汴河,摆开阵势,佯攻水门,拖延时间。同时派人去东城联络河图,让他提前发动信号——红旗一升,咱们立刻倒戈,从背后捅雍王一刀。”
      卢九眼睛一亮:“妙啊!这样既应付了雍王,又能立大功!可是……河图那边来得及吗?”
      “来得及。”宋清明道,“现在离午时还有两个时辰,快马去汴京,一个时辰足够。关键是……谁去送信?”
      帐中众人面面相觑。这差事危险,万一被雍王的人截住,就是死路一条。
      “我去。”宋清明说。
      卢九一愣:“你?你伤成这样……”
      “正因为有伤,才不起眼。”宋清明平静道,“我就扮作伤兵,混在运送辎重的车队里进城。九爷给我一匹快马,到了城外,我自有办法联络河图。”
      卢九盯着他看了半晌,忽然大笑:“宋少爷,老子真服你了!好,就按你说的办!刘三,你带几个弟兄护送宋少爷!”
      “不必。”宋清明摇头,“人多反而惹眼。我一个人去。”
      他顿了顿,看向卢九:“九爷,我这一去,生死难料。若我回不来,还望九爷信守承诺,按计划行事。”
      卢九收起笑容,重重点头:“宋少爷放心,老子虽然粗鄙,但‘义气’二字还认得。你若有万一,老子定为你报仇!”
      “多谢。”宋清明拱手,转身出帐。
      晨风吹起他的衣袂,单薄的身形在晨光中显得格外孤绝。
      卢九望着他的背影,忽然叹了口气:“可惜了……这么个人物。”
      巳时·汴京东城
      总攻开始了。
      雍王投入了三万主力,分成三个波次,轮番猛攻。箭矢如蝗,投石如雨,城墙在颤抖,守军在流血。
      东南角的缺口成了绞肉机。雍王军集中兵力猛攻此处,杨烈带着五百人死守,用血肉之躯堵住缺口。沙袋被冲开,就用尸体填;门板被砸碎,就用盾牌顶。战至酣处,杨烈甚至亲自抱起一罐火油,点燃后跳下缺口,与冲进来的敌兵同归于尽!
      “将军!”士兵们红了眼。
      河图在正面城墙,同样惨烈。他左臂又添了一道刀伤,右肩的箭伤崩裂,鲜血浸透绷带。但他不能退,他是东城的主心骨,他一退,军心就散了。
      “顶住!”他嘶吼着,挥剑劈倒一个爬上城头的敌兵,“援军快到了!顶住!”
      其实哪有什么援军。文彦博的东路军还在三十里外看戏,西路军被缠住,城内能用的兵力都调来了,连皇城司的密探都上了城墙。
      守军越来越少,两千五,两千,一千五……
      午时将至,城墙多处失守。雍王军如潮水般涌上城头,守军被分割包围,各自为战。
      河图身边只剩下几十个亲兵,被逼到一处箭楼。箭楼三面受敌,背后是城墙边缘,退无可退。
      “河大人,跳城吧!”一个亲兵喊道,“留得青山在!”
      河图摇头。他答应过宋清明,城在人在。
      他举起剑,准备最后一搏。
      就在这时,城下忽然传来震天的喊杀声!不是雍王军的方向,而是……南边?
      河图一愣,冲到城墙边望去。
      只见南边原野上,烟尘滚滚,一支骑兵如利箭般杀来,打头的旗帜上,赫然是一个“文”字!
      文彦博的东路军?他们来了?
      不,不对。那支骑兵只有千余人,不是主力。而且他们冲的不是雍王大营,而是……攻城部队的侧翼?
      千余骑兵冲入数万大军侧翼,如热刀切黄油,瞬间撕开一道口子。为首一将,白须白发,金甲红袍,手持长槊,勇不可当——正是文彦博本人!
      “文枢密!”城头守军惊呼。
      河图也懵了。文彦博怎么会亲自冲锋?还只带这么点人?
      但不管为什么,这一冲确实打乱了雍王军的攻势。攻城部队阵脚大乱,不得不分兵应对。城头压力骤减,守军趁机反击,竟将爬上城头的敌兵又压了下去!
      “反击!反击!”河图嘶声大喊。
      守军士气大振,拼死搏杀。战局,竟然暂时稳住了。
      午时·汴京东城水门外
      宋清明伏在一处芦苇丛中,远远望着水门。
      他顺利混出了雍王大营,但快到汴京时,发现城外已经被雍王游骑封锁。他弃了马,徒步穿越田野,躲过几队巡逻兵,才摸到水门外。
      水门紧闭,城头守军警惕地巡视着。想进去,难如登天。
      宋清明观察片刻,发现水门下有个排水口,用铁栅栏封着,但年久失修,有几根栅栏已经锈蚀断裂。他水性不错,或许可以潜过去。
      但问题是,排水口连着城内水道,水道里有没有守卫?万一被当成奸细,乱箭射死怎么办?
      正犹豫时,身后忽然传来脚步声!
      宋清明心头一紧,迅速潜入水中,只露出口鼻。透过芦苇缝隙,他看见一队雍王士兵走过来,领头的正是崔监军!
      “仔细搜!”崔监军厉声道,“王爷有令,任何可疑之人,格杀勿论!尤其是宋清明,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士兵们散开搜索,渐渐逼近芦苇丛。
      宋清明屏住呼吸,缓缓下沉,整个人没入水中。他腿上有伤,不能剧烈动作,只能靠水草隐蔽。
      一个士兵走到水边,用长矛往芦苇丛里捅了捅,差点捅到宋清明。宋清明咬牙忍住,一动不动。
      “这边没有!”士兵喊。
      崔监军皱眉:“继续搜!他一定在附近!”
      就在这时,城头忽然传来喊声:“雍王狗贼!看箭!”
      一支火箭从城头射下,正中崔监军脚边!崔监军大惊,连忙后退:“有埋伏!撤!”
      士兵们仓皇退走。
      宋清明从水中冒头,大口喘息。他看向城头,只见一个熟悉的身影站在女墙后——是河图!
      原来河图在城头看见了水门外的动静,虽然没认出宋清明,但看见雍王士兵搜索,猜到可能有问题,便下令放箭驱赶。
      机会来了。
      宋清明深吸一口气,潜入水中,朝排水口游去。锈蚀的栅栏果然有缝隙,他侧身挤了进去,进入水道。
      水道里阴暗潮湿,腥臭扑鼻。他忍着恶心,摸索着往前游。游了约莫百丈,前方出现光亮——到内城了。
      他浮出水面,发现自己在一处石砌水池里。水池连着几条沟渠,通往城内各处。四周无人,只有远处传来隐约的厮杀声。
      宋清明爬上岸,瘫在地上喘气。腿伤疼得钻心,高烧让他头晕目眩,但他不能停。
      必须找到河图。
      他撕下衣摆,重新包扎伤口,然后扶着墙壁站起身,辨认方向。这里应该是东城水门内的蓄水池,往北走就是东城墙。
      他踉跄着向北走去。
      未时·汴京东城墙
      文彦博的千余骑兵在冲乱雍王军阵脚后,并没有恋战,而是迅速撤退,重新列阵。雍王军吃了个闷亏,攻势暂缓,重新调整部署。
      河图趁这间隙清点伤亡,整备防线。守军只剩不到八百人,个个带伤,箭矢火油全光,连刀剑都砍钝了。
      “文枢密这是唱的哪出?”杨烈包扎着伤口,疑惑道,“他若真想救咱们,就该全军压上。只带千把人冲一下就跑,这不痛不痒的。”
      河图也在想这个问题。文彦博不是莽夫,他这么做,必有深意。
      正思索时,一个浑身湿透的士兵跌跌撞撞跑上城楼:“河大人!水、水门那边……有个人要见您!他说他叫……宋清明!”
      河图浑身一震:“他在哪儿?!”
      “在箭楼下面,伤得很重……”
      河图顾不上其他,飞奔下城。
      箭楼下的阴影里,宋清明靠墙坐着,脸色苍白如纸,嘴唇乌紫,浑身湿透,腿上的绷带渗着血和脓水。看见河图,他扯出一个虚弱的笑:“行之……我回来了。”
      河图冲过去,跪在他面前,想抱他,又怕碰疼他的伤口,手在空中颤抖:“你……你怎么伤成这样?卢九呢?计划呢?”
      “计划……有变。”宋清明喘息着,从怀中掏出一封湿透的信,“雍王提前发动,午时水战……卢九会佯攻水门,等你的红旗信号……倒戈……”
      话没说完,他剧烈咳嗽起来,咳出一口黑血。
      河图心都要碎了:“别说了!军医!军医!”
      军医赶来,检查后脸色难看:“河大人,宋公子伤口严重感染,高烧不退,必须立刻救治,否则……撑不过今晚。”
      “救!用最好的药!”河图吼道。
      “可是……咱们的药早就用光了……”
      河图愣住。是啊,连伤兵都救不过来,哪还有药?
      这时,文彦博带着亲兵走上城楼。老枢密看着宋清明,眼神复杂:“他就是宋清明?”
      “是。”河图挡在宋清明身前,“文枢密有何指教?”
      文彦博没回答,而是蹲下身,看了看宋清明的伤势,又摸了摸他的脉搏,然后从怀中取出一个小瓷瓶:“这是宫里的‘玉露丹’,治外伤感染有奇效。给他服下。”
      河图一愣:“文枢密,您……”
      “怎么,怕我下毒?”文彦博苦笑,“河图,老夫虽不是什么好人,但还不至于对一个孩子下手。”
      河图接过瓷瓶,倒出一粒碧绿的药丸,喂宋清明服下。药效极快,不多时,宋清明的呼吸平稳了些,脸色也好了点。
      “多谢文枢密。”河图拱手。
      文彦博摆摆手,起身望向城外:“河图,你知道老夫今日为何只带千骑冲锋吗?”
      “请文枢密赐教。”
      “因为老夫在等。”文彦博眼神深邃,“等一个时机,等一个人。”
      “等谁?”
      “等你。”文彦博看向他,“河图,你可知如今朝中局势?雍王谋反,新旧党争白热化,皇上年幼,太后干政……大宋,已经到了生死存亡的边缘。”
      河图沉默。
      “今日这一战,无论胜负,战后朝局必将洗牌。”文彦博缓缓道,“新党要借机彻底打倒旧党,旧党要反扑。而你,河图,你是关键。”
      “我?”
      “你是王介甫的门生,新党干将;你又查办了漕案,扳倒雍王,立下大功;更重要的是——”文彦博顿了顿,“你与宋清明的关系,已成‘丑闻’。新旧党都会拿此事做文章,攻击对方。”
      河图冷笑:“所以文枢密今日来,是想拉拢我?”
      “不。”文彦博摇头,“老夫是来……赎罪的。”
      他转身,看着昏迷的宋清明,眼中闪过痛色:“十三年前,宋夫人那件事……老夫知情不救,愧对天地。今日救她儿子一命,算是……还一点债。”
      河图怔住。他没想到文彦博会主动提起此事。
      “文枢密既然知道愧疚,为何当年不救?”河图问。
      “因为不敢。”文彦博坦然,“那时崔淼势大,背后是雍王。老夫若插手,不但救不了人,还会搭上文家满门。所以老夫选了自保……选了沉默。”
      他苦笑:“这官场啊,就像个大染缸。进去时都是白的,出来时都成了黑的。区别只在于,黑得深浅而已。老夫黑透了,你……还有救。”
      河图看着他苍老的侧脸,忽然觉得,这个权倾朝野的三朝元老,也不过是个被时势裹挟的可怜人。
      “文枢密今日来,不只是为了赎罪吧?”河图问。
      “聪明。”文彦博点头,“老夫是来跟你做笔交易。”
      “什么交易?”
      “老夫助你守住汴京,击退雍王。”文彦博盯着他,“作为交换,战后,你要在皇上面前,为旧党说句话——不要赶尽杀绝。”
      河图皱眉:“文枢密,党争之事,下官不愿参与。”
      “由不得你。”文彦博叹气,“河图,你还没明白吗?从你查漕案开始,从你与宋清明牵扯开始,你就已经是棋局中人了。今日老夫若不带兵来,东城必破,你必死。你死了,新党失一臂膀,旧党可趁机反扑。但老夫来了,东城守住了,你就欠老夫一个人情。”
      他顿了顿:“官场没有白帮的忙,一切都有代价。老夫的代价是得罪雍王,你的代价……是为旧党说句话。公平交易。”
      河图沉默良久,终于点头:“好。只要旧党不阻挠新法,不为雍王余孽开脱,下官愿为旧党说话。”
      “一言为定。”文彦博伸出手。
      两人击掌。
      文彦博转身离去,走到楼梯口时,又回头:“河图,宋清明这孩子……命苦。你若真在乎他,战后就带他走吧,离开汴京,离开这是非之地。这朝堂,容不下你们。”
      河图没回答,只是握紧了宋清明冰凉的手。
      文彦博叹了口气,下楼去了。
      申时·汴河
      午时已过,但水战并未发生。
      卢九的船队按时出发,浩浩荡荡开进汴河,却在离水门三里处停住了。一百多条船,摆开阵势,擂鼓呐喊,但就是不进攻。
      雍王派人来催,卢九回复:“水门防守严密,强攻损失太大,正在寻找突破口。”
      雍王气得跳脚,却又无可奈何——水军就这一支,总不能自己人打自己人。
      崔监军察觉不对,亲自到船队督战。卢九笑脸相迎,好酒好菜招待,拍着胸脯保证:“监军放心,日落之前,必破水门!”
      崔监军将信将疑,但见船队确实摆出了进攻架势,也不好说什么,只得留下几个亲兵“协助”,自己回去复命。
      卢九送走崔监军,脸色立刻沉下来:“刘三,东城那边有消息吗?”
      “还没有。”刘三摇头,“九爷,咱们这么拖着,雍王迟早起疑。”
      “起疑就起疑!”卢九咬牙,“反正已经上了贼船,只能一条道走到黑。告诉弟兄们,做好准备,等红旗信号!”
      船队继续“佯攻”,鼓声震天,箭矢乱飞,但都是雷声大雨点小。
      而东城墙上,河图正在做最后的准备。
      宋清明服了玉露丹,伤势稳定下来,但仍在昏迷。河图将他安置在箭楼里,派亲兵守着,自己回到城头。
      “杨将军,还有多少能打的?”河图问。
      “不到五百。”杨烈苦笑,“但士气还行,文枢密那一冲,给了大家希望。”
      希望……是啊,文彦博的出现,确实带来了希望。但河图知道,这希望是交易换来的,是要付出代价的。
      “传令下去,”河图沉声道,“所有人做好准备,申时三刻,发动反攻。”
      “反攻?”杨烈一愣,“咱们就这点人……”
      “不是我们。”河图望向汴河,“是水军。”
      他举起一面红旗——那是与卢九约定的信号。红旗升起,船帮倒戈,从背后攻击雍王军。
      “可是……”杨烈犹豫,“那个卢九可靠吗?万一他临阵变卦……”
      “他不敢。”河图冷冷道,“宋清明在他手里,他若变卦,我就算追到天涯海角,也要杀了他。”
      这话杀气凛然,震得杨烈心头一凛。
      申时三刻,到了。
      河图深吸一口气,亲手升起红旗。
      红色的旗帜在东城楼上猎猎作响,在夕阳下格外刺眼。
      汴河上,卢九看见了。
      他霍然起身,拔出腰刀:“弟兄们!红旗升了!倒戈的时候到了!调转船头,攻击雍王大营!”
      一百多条船,同时转向。船上的弓箭手张弓搭箭,目标不是水门,而是岸上的雍王军!
      “放箭!”卢九大吼。
      箭如雨下,雍王军猝不及防,死伤一片。
      与此同时,东城门开了。
      不是被攻破,而是主动打开。河图一马当先,带着五百残兵冲了出来!
      “杀!”他挥剑怒吼。
      五百对五万,无异于以卵击石。但此刻的雍王军,正面被东城守军反击,侧面被船帮水军袭击,背后……文彦博的东路军主力,终于动了。
      三万东路军,如潮水般从南边杀来,直扑雍王大营!
      三面夹击!
      雍王军大乱。
      酉时·黄昏
      夕阳如血,染红了战场。
      雍王赵颢站在中军大旗下,面如死灰。他无论如何也想不到,自己精心策划的谋反,会败得如此之快,如此之惨。
      卢九倒戈,文彦博反水,东城守军死战不退……一切都超出了他的预料。
      “王爷!快撤吧!”亲兵急道,“再不走就来不及了!”
      “撤?往哪儿撤?”雍王惨笑,“天下之大,已无我赵颢容身之处。”
      他望向汴京城头,那个青衫染血的身影。河图……又是河图。这个年轻人,毁了他的洛书会,坏了他的大事,如今又要取他性命。
      “本王就算死,也要拉你垫背!”雍王眼中闪过疯狂,抓起长弓,搭箭瞄准城头的河图。
      箭离弦,破空而去!
      河图正在指挥作战,猝不及防,眼看就要中箭!就在这时,一个身影扑了过来,挡在他身前——
      是宋清明!
      他不知道什么时候醒了,不知道什么时候上了城头,在千钧一发之际,用身体挡住了那一箭!
      箭射中他的胸口,鲜血瞬间染红了白衣。
      “宋清明!”河图嘶声大喊,抱住他瘫软的身体。
      宋清明看着他,嘴角溢出血,却还在笑:“行之……我说过……要等你……来接我……”
      “你别说话!军医!军医!”河图疯了似的喊。
      宋清明摇摇头,握住他的手:“没用了……这一箭……正中要害……行之,对不起……我又……骗了你……说好同游太湖的……”
      “不会的!你不会死的!”河图泪如雨下,“你答应过我,要好好活着!你不能说话不算数!”
      “下辈子……”宋清明声音越来越弱,“下辈子……我一定……清清白白地……站在你身边……”
      他的手,无力地垂下。指间滑落一张字条“生为贼臣,死为君鬼,清明绝笔”
      眼睛,缓缓闭上。
      嘴角,还带着那抹温柔的笑。
      “宋清明——!”河图仰天长啸,声音凄厉如孤狼。
      怀中的人,身体渐渐冰冷。
      夕阳彻底沉入地平线,黑暗笼罩大地。
      战争,结束了。
      雍王被乱箭射死,叛军溃散,汴京守住了。
      但河图的世界,塌了。
      他抱着宋清明的尸体,跪在城头,一动不动。任谁来劝,都不理。任血染红衣襟,任泪流干。
      这一夜,汴京城内欢庆胜利,城外尸横遍野。
      这一夜,河图在城头坐了一夜,抱着他此生最爱的人,看了一夜的星星。
      星星很亮,像宋清明笑时的眼睛。
      可是,再也不会睁开了。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