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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清明归江南 战后封赏与 ...

  •   元丰五年八月十八·汴京·垂拱殿
      大朝会的气氛凝重得能拧出水来。
      殿内丹墀之下,文武百官分列左右,人人垂首敛目,连呼吸都刻意放轻了。御座上的年轻皇帝赵顼,一身明黄常服,面色沉静,但搭在扶手上的指节微微泛白,显是强压着情绪。
      “宣——雍王谋逆案终审诏书。”内侍监李宪尖细的声音打破死寂。
      一名紫袍官员出列,展开黄绫诏书,朗声诵读:
      “……查雍王赵颢,身为宗室亲王,不思报国,反行谋逆。勾结西夏,私售军械,结党营私,祸乱东南。更悍然起兵,兵围京师,其罪当诛!今逆首伏诛,着削其王爵,夺其封号,废为庶人。曝尸三日,以儆效尤……”
      殿内鸦雀无声,只有宣读声在回响。
      “……从逆者崔淼、章惇等三十七人,依律问斩,家产抄没,男丁流放,女眷没官……”
      “……太湖船帮卢九等,临阵倒戈,助朝廷破敌,着赦其前罪。卢九授从七品武翼郎,余众各有封赏……”
      “……东城守将杨烈,忠勇可嘉,擢升正五品定远将军,赐金千两……”
      “……枢密使文彦博,识大体、顾大局,关键时刻出兵平叛,功在社稷。加封太保,赐丹书铁券……”
      念到这里,不少旧党官员松了口气。文彦博保住了,旧党就还有希望。
      但紧接着,诏书内容急转直下:
      “……然旧党诸臣,平日结党营私,排挤忠良,致朝纲不振。雍王谋逆,旧党亦有失察、纵容之责。着令:凡与雍王、崔淼、章惇往来密切者,一律罢官去职,永不叙用!其余旧党官员,罚俸一年,闭门思过三月!”
      此言一出,旧党阵营一片哗然。但无人敢出声——这时候触霉头,就是找死。
      宣读继续:
      “……新党诸臣,推行新法,整顿吏治,有功于国。然亦有激进之弊,致朝野对立。着令:新法继续推行,但需缓行、慎行。凡借新法之名行敲诈勒索之实者,严惩不贷!”
      新党官员面面相觑。这算是……各打五十大板?
      终于,念到了最关键的部分:
      “……监察御史河图,查办漕案,揭发雍王谋逆,守城有功。然其私德有亏,与罪人之子宋清明过从甚密,致流言四起,有损官箴。功过相抵,着免去其监察御史之职,改授江南东路转运使,即日赴任。”
      江南东路转运使,正四品,掌管东南财赋重地,实权比监察御史大了不止一倍。这哪里是贬谪,分明是明降暗升。
      可河图听到这个任命时,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他站在武官队列末尾,一身素服,未着官袍,也未戴官帽。自八月十五那夜宋清明死后,他再未穿过官服。
      “河图,”皇帝开口,“你可有话说?”
      河图出列,跪地,叩首:“臣,谢恩。但臣……请辞。”
      满殿哗然。
      皇帝皱眉:“你要辞官?”
      “是。”河图声音平静,“臣身心俱疲,不堪重任。恳请陛下准臣辞去所有官职,归隐田园。”
      “河图!”王安石忍不住出声,“不可意气用事!”
      河图没回头,只是重复:“恳请陛下准臣辞官。”
      皇帝盯着他看了良久,缓缓道:“朕不准。江南东路转运使,你必须去做。但朕许你……休沐三月,处理私事。三月后,必须赴任。”
      这是最后的妥协。
      河图沉默片刻,再次叩首:“臣,领旨谢恩。”
      他知道,这是皇帝能给他的最大宽容了。辞官是不可能的,他还有用,朝廷还需要他去整顿东南漕运。
      大朝会结束,百官鱼贯而出。河图走在最后,刚出殿门,就被文彦博叫住。
      “河转运使,借一步说话。”
      两人走到廊下僻静处。文彦博看着河图苍白的脸,叹道:“你还在怪老夫?”
      “下官不敢。”
      “不敢,就是还在怪。”文彦博苦笑,“河图,老夫知道对不起宋清明,也对不起你。但朝堂之上,身不由己。当年的事……老夫无法辩白,只能说,若重来一次,老夫还是会选择沉默。”
      河图抬眼看他:“所以文太保找下官,就是为了说这个?”
      “不。”文彦博从袖中取出一份文书,“这是老夫为你争取的——宋清明的遗体,准你运回苏州安葬。按律,谋逆案从犯尸首应弃于乱葬岗,但……皇上念他临阵倒戈有功,特准你以‘友人’身份收殓。”
      河图接过文书,手指微微颤抖。
      友人……是啊,他们只能是“友人”。哪怕全天下都知道他们是什么关系,在官方文书上,也只能是“友人”。
      “多谢文太保。”河图深深一揖。
      文彦博扶住他:“不必谢。这是老夫……最后能做的了。”他顿了顿,压低声音,“河图,江南东路转运使这个位置,不好坐。东南官场盘根错节,洛书会虽灭,余孽尚存。你此去,凶险万分。”
      “下官明白。”
      “还有,”文彦博看着他,“宋清明的事……该放下了。你还年轻,前程似锦,莫要为一个已死之人,误了终生。”
      河图没说话,只是又揖了一礼,转身离去。
      文彦博望着他萧索的背影,长叹一声:“痴儿啊……”
      八月二十·甜水巷沈府别院
      灵堂设得很简单。
      白幔、香案、一副薄棺,棺前供着一杯酒、一碟桂花糕——那是宋清明生前爱吃的。没有牌位,没有挽联,甚至没有孝子守灵。只有河图一身缟素,跪在棺前,烧着纸钱。
      陈嬷嬷哭晕了几次,被沈括劝去休息了。沈括自己也红着眼眶,在灵堂外徘徊,不知该如何劝慰。
      “行之,”他终于走进去,在河图身边跪下,“明日就要启程了,你……节哀。”
      河图没回头,只是往火盆里又添了一叠纸钱:“沈兄,你说人死了,真的有魂魄吗?”
      “这……”沈括语塞。
      “若有魂魄,他此刻会在哪儿?”河图望着跳跃的火苗,“是在这灵堂里看着我?还是已经去了太湖,化成了白鹭?”
      “行之!”沈括握住他的肩,“你别这样!宋公子若在天有灵,也不愿见你如此!”
      “他不愿见我才好。”河图笑了,笑容比哭还难看,“我答应过他,要带他回太湖,看白鹭,同游三万六千顷烟波。可现在……我只能带一副棺材回去。”
      沈括鼻子一酸,别过脸去。
      河图从怀中取出那两枚玉佩——浊鱼与并蒂莲,用红绳系在一起。他轻轻摩挲着玉佩,轻声说:“沈兄,我有时候会想,若我当初没接这个案子,没去苏州,没遇见他……他是不是就不会死?”
      “这不怪你……”
      “怎么不怪?”河图转头看他,眼中血丝密布,“是我把他拖进这场漩涡的。是我查漕案,逼得他父亲跳火自尽;是我要他合作,让他陷进雍王谋逆案;是我守东城,让他为我挡了那一箭……沈兄,是我害死了他。”
      “那是他自己的选择!”沈括急道,“宋公子若不想做,谁也逼不了他!他选择帮你,选择去敌营,选择为你挡箭——那是他心甘情愿的!”
      “所以我更该死。”河图喃喃,“他心甘情愿为我死,而我……连给他一个名分都做不到。只能以‘友人’的身份,偷偷摸摸地送他回家。”
      沈括无言以对。
      灵堂内陷入死寂,只有纸钱燃烧的噼啪声。
      良久,河图起身,走到棺椁旁,轻轻推开棺盖。
      棺内,宋清明安静地躺着,穿着一身素白寿衣,面容经过整理,恢复了平日的清俊。只是脸色苍白如纸,唇色淡得几乎看不见,胸口那处箭伤被寿衣遮掩,但河图知道,那里有个窟窿,是他永远填不上的空洞。
      他俯身,在宋清明冰冷的额头上轻轻一吻。
      “等我。”他低声说,“等我把你送回太湖,等我做完该做的事……我就来陪你。”
      棺盖合上,隔绝了生死。
      窗外,秋风萧瑟。
      八月廿一·汴京东门外
      送行的队伍很小。
      沈括、陈嬷嬷、杨烈,还有几个东城守军的老弟兄。没有官员,没有排场,只有一辆青布马车,载着一副棺椁;一辆行李车,装着简单的行囊;河图骑一匹黑马,走在最前,一身素服,未带随从。
      “河老弟,真不用老哥派兵护送?”杨烈红着眼眶问。
      “不用。”河图摇头,“此去江南,走的是官道,太平年景,不会有事的。”
      “可是你的伤……”
      “不碍事。”河图看向马车,“有他陪着,去哪儿都不怕。”
      杨勒哽咽,重重拍了拍他的肩:“保重!等老哥有空了,去苏州看你!”
      “好。”河图拱手,“杨大哥也保重。东城的弟兄们,就拜托你了。”
      “放心!”
      沈括上前,递过一个包袱:“这里面有些药材,路上用的。还有……宋公子的遗物,我都收拾好了。”他压低声音,“行之,此去江南,万事小心。洛书会虽灭,但东南官场的水,比汴京还深。”
      “我知道。”河图接过包袱,“沈兄,汴京这边,就拜托你了。太后、皇上、恩师那边……都请代我致歉。”
      “我会的。”沈括犹豫片刻,“行之,有句话我不知当讲不当讲……”
      “沈兄请说。”
      “宋公子临终前,让我转告你一句话。”沈括看着他,“他说:‘告诉行之,好好活着,替我看看这太平盛世。’”
      河图浑身一震,眼圈瞬间红了。
      他别过脸,良久,才哑声道:“我记住了。”
      朝阳升起,照亮了东去的官道。
      河图翻身上马,最后看了一眼汴京城墙——那座他和宋清明一起守过的城,那座葬送了他此生挚爱的城。
      “出发。”
      马车缓缓启动,车轮碾过黄土,扬起淡淡烟尘。
      陈嬷嬷扑到马车边,痛哭失声:“少爷!老身对不起您!对不起夫人啊!”
      河图勒马回头,轻声道:“嬷嬷,跟我去苏州吧。那里有山有水,你在那儿养老,替他看看太湖。”
      陈嬷嬷抹着泪点头。
      队伍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官道尽头。
      沈括站在原地,久久未动。
      杨烈叹道:“沈大人,你说河老弟他……还能走出来吗?”
      “走不出来了。”沈括摇头,“有些人,一旦走进心里,就再也出不去了。宋清明于河图,便是如此。”
      秋风掠过原野,吹散了车辙印记。
      仿佛那个人,从未曾来过。
      九月初三·长江渡口
      渡江那日,下起了小雨。
      秋雨绵绵,江面烟波浩渺,对岸的青山隐在雾中,看不真切。渡口挤满了南来北往的客商,见到运棺的队伍,纷纷避让,投来或好奇或同情的目光。
      河图包了一条大船,将棺椁安置在舱内,自己守在旁边。陈嬷嬷在船头烧纸钱,纸灰被江风吹散,落入滔滔江水。
      船至江心,风浪渐大。船夫说,这是秋汛,每年这个时候都这样。
      河图走出船舱,站在船头,任雨水打湿衣衫。他望着茫茫江面,忽然想起宋清明说过的话:
      “我娘说,江海之大,能容万物。清浊之水,终归同流。”
      清浊同流……可他的清明,已经永远沉在了浊水里。
      “河大人,进舱吧,小心着凉。”船夫劝道。
      河图摇头,从怀中取出那两枚玉佩,握在掌心。玉佩温润,仿佛还带着那个人的体温。
      “清明,”他轻声说,“我们过江了。再走半个月,就到苏州了。你……高兴吗?”
      没有回答,只有风雨声。
      船靠南岸时,雨停了。夕阳破开云层,洒下万道金光,江面泛起粼粼波光,美得不似人间。
      河图忽然想起,宋清明最爱看夕阳。在苏州时,他常拉着河图去虎丘,说那里的落日最好看。
      “以后我陪你去看。”河图那时说。
      现在,只剩他一个人看了。
      九月十八·苏州阊门
      时隔半年,河图又回到了苏州。
      依旧是那个精致婉约的江南水城,小桥流水,白墙黛瓦,吴侬软语萦绕耳畔。可物是人非,当初与他同来的人,如今躺在棺材里,再也看不见这美景了。
      玄妙观的清虚道长早已得到消息,亲自在观门外等候。见到运棺的队伍,老道长白眉微颤,长宣一声道号:
      “无量天尊……宋居士,回家了。”
      观中腾出了一间静室,暂厝棺椁。河图在观中住下,每日除了上香守灵,就是坐在院子里发呆。
      陈嬷嬷在观后赁了一间小屋,每日来上香,哭一场,然后默默帮着打理杂事。
      苏州官府听说新任转运使到了,纷纷来拜见,都被河图以“守孝”为由挡了回去。只有一个人他见了——苏州新任知州,是王安石的门生,名叫吕惠卿,一个三十出头的年轻人,精明干练。
      “下官吕惠卿,拜见河大人。”吕惠卿躬身行礼。
      “吕知州不必多礼。”河图坐在院中石凳上,面前摆着茶具,却未沏茶,“我还在休沐期,漕运事务,暂且由你代管。”
      “是。”吕惠卿犹豫片刻,“河大人,下官斗胆问一句……宋公子,准备安葬在何处?”
      河图手一顿:“太湖边。他生前说,想葬在那里。”
      “这……”吕惠卿面露难色,“按律,罪人之子不能入祖坟,但可葬于荒山野岭。太湖边风景虽好,却是官地,恐有不妥……”
      “那就买下来。”河图淡淡道,“多少钱,我出。”
      “不是钱的问题……”吕惠卿压低声音,“河大人,您如今是江南东路转运使,多少双眼睛盯着您。若公然将宋公子葬在太湖边,恐惹非议。下官建议,不如选一处僻静山地,悄悄安葬……”
      “不行。”河图断然拒绝,“他喜欢太湖,就要葬在太湖边。谁有非议,让他们来找我。”
      吕惠卿见他态度坚决,不敢再劝,只得道:“那……下官去办。不过需低调些,莫要大张旗鼓。”
      “有劳。”
      吕惠卿告辞离去。走到观门时,回头看了一眼——河图仍坐在院中,背影萧索,仿佛与这秋日的枯寂融为一体。
      他叹了口气,摇头离去。
      九月廿五·太湖西山岛
      安葬那日,是个晴天。
      太湖三万六千顷,烟波浩渺,秋阳洒在水面上,碎金般荡漾。西山岛是太湖中最大的岛,岛东侧有一处临湖高坡,面向东方,视野开阔,能看见日出和成群的白鹭。
      这是河图亲自选的地方。
      没有葬礼,没有仪式,只有河图、陈嬷嬷、清虚道长,以及吕惠卿安排的几个可靠衙役。棺椁入土,黄土掩埋,很快,地面上就只剩下一个小小的土丘。
      河图不让立碑,只让人搬来一块天然太湖石,立在坟前。石上无字,但石形似鹭,昂首向湖,倒也别致。
      “就叫他‘鹭石’吧。”河图说,“见石如见人。”
      清虚道长在坟前诵了一遍《太上洞玄灵宝无量度人上品妙经》,超度亡魂。陈嬷嬷烧了纸钱衣物,边烧边哭:“少爷,您安息吧……夫人在天上等着您呢……”
      河图始终沉默。
      他站在坟前,望着浩渺太湖,手中紧握着那两枚玉佩。秋风拂面,带来湖水的腥气和桂花的甜香,远处有白鹭成群飞过,掠过水面,激起圈圈涟漪。
      “你看,白鹭来了。”他轻声说,“你不是最喜欢看它们吗?”
      风过无痕,只有鹭鸣声声。
      清虚道长走到他身边,叹道:“河居士,逝者已矣,生者如斯。宋居士若在天有灵,定不愿见你如此消沉。”
      “道长,”河图忽然问,“你说,人死了,真的有来世吗?”
      “道法自然,轮回有序。有生必有死,有死必有生。”
      “那来世……我们还能遇见吗?”
      清虚道长看着他眼中的希冀与痛楚,不忍打破,只能道:“若缘未尽,自会重逢。”
      “那就好。”河图笑了,笑容凄然,“那我就等着。等来世,等重逢,等一个清清白白的宋清明,堂堂正正地站在我身边。”
      他蹲下身,在坟前挖了一个小坑,将两枚玉佩并排放进去,覆上土。
      “浊鱼与清莲,从此同穴。”他轻声说,“清明,你等我。等我做完该做的事,我就来陪你。”
      陈嬷嬷听见这话,哭得更凶了。
      清虚道长摇头叹息,知道劝也无用。有些人,一旦动了情,就是一生一世,生死相随。
      夕阳西下时,众人离去。
      河图最后一个走。他回头看了一眼那座孤坟,和坟前那块似鹭的石头,轻声道:
      “再见,清明。明天我再来看你。”
      从那天起,河图每天都会来西山岛。
      有时坐船,有时骑马,风雨无阻。来了也不做什么,就在坟前一坐半天,看着湖,看着鹭,有时说几句话,有时就沉默。
      吕惠卿来找他商议漕运事务,也得到岛上来。两人就在坟前的石桌旁,摊开地图文书,一边谈公事,一边看湖景。
      “河大人,”有一次吕惠卿忍不住问,“您真打算……一直这样?”
      “哪样?”
      “守着这座坟。”吕惠卿斟酌词句,“下官知道您重情义,但人死不能复生。您还有大好前程,还有江南东路转运使的职责……”
      “我知道。”河图打断他,“公事我会办,漕运我会整。但私事……吕知州就不必过问了。”
      吕惠卿噎住,只得转移话题:“那……漕运新法的细则,下官拟好了,您看看?”
      “放这儿吧,我晚上看。”
      吕惠卿放下文书,告辞离去。走到码头时,回头望去,河图仍坐在坟前,背影在夕阳下拉得很长,孤单得让人心酸。
      “问世间情为何物……”吕惠卿喃喃,摇头上船。
      十月初八·太湖·夜
      河图在岛上建了一座小木屋,就在坟旁不远。不大,一室一厅,陈设简单,但推窗就能看见湖,看见坟,看见那块鹭石。
      这夜,他批完公文,已是子时。推开窗,月光如银,洒在湖面上,波光粼粼。远处有渔火点点,近处有秋虫啁啾。
      他走到坟前,在石凳上坐下,拿出酒壶,倒了两杯酒。
      “清明,今天是你走后的第四十九天。”他举杯,“民间说,七七四十九日,魂魄才真正离开。你……还在吗?”
      无人应答。只有风吹过松林,沙沙作响。
      河图将一杯酒洒在坟前,自己喝下另一杯。酒是苏州本地的“梨花白”,清冽甘醇,但入喉苦涩。
      “今天吕惠卿跟我说,朝廷要给我做媒。”他自嘲地笑,“说是什么尚书家的千金,才貌双全。我说我在守孝,他们说不碍事,可以先定亲。真是……荒唐。”
      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清明,若你在,定会嘲笑我吧?说‘行之啊行之,你也有今天’。是啊,我也有今天……可你不在了,这世间再好的女子,于我又有何干?”
      月光下,他的影子孤零零地投在地上。
      “今天我去了玄妙观,清虚道长给我卜了一卦。”河图继续说,“卦象说,‘龙战于野,其血玄黄’。道长说,我还有一场大劫,渡不过去,就是死劫;渡过去了,就能位极人臣,青史留名。”
      他苦笑:“位极人臣,青史留名……我要那些做什么?我想要的,从来都只是一个你罢了。”
      湖风吹来,带来深秋的寒意。河图裹紧外袍,却舍不得回屋。
      “清明,我有时候会想,若那一箭射中的是我,该多好。”他望着墓碑,眼中泛起水光,“你活着,替我看看这太平盛世;我死了,在黄泉路上等你,也不孤单。可现在……你走了,留我一个人在这世上,看山不是山,看水不是水,看什么都是你的影子。”
      眼泪终于滑落,滴在酒杯里,漾开圈圈涟漪。
      “你说要我好好活着,替你看着太平盛世。”河图哽咽,“可没有你,这盛世再太平,于我又有何欢?”
      他伏在石桌上,肩膀微微颤抖。
      月光静静流淌,照亮坟前那块鹭石,石上的纹理在月光下仿佛真的化成了一只白鹭,振翅欲飞。
      不知过了多久,河图抬起头,擦去眼泪。
      “不过你放心,我会好好活着的。”他轻声说,“替你整顿漕运,替你看着这江南山水,替你……等来世重逢。”
      他起身,走到坟前,伸手抚摸那块冰冷的石头。
      “清明,晚安。明天见。”
      转身回屋,关门,熄灯。
      月光下,那座孤坟静静立着,坟前的酒杯里,酒液映着月光,亮如泪滴。
      远处湖面上,一群白鹭夜栖芦苇丛中,偶尔发出一两声鸣叫,凄清悠长。
      夜还很长。
      余生,也很长。
      御史河图还大宋天下一个清明,可如今有谁能还他一个清明。
      (正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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