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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初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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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九九六年,夏末秋初,南城市中心的梧桐叶尚且固执地绿着,只在叶尖染上了一抹浅淡的焦黄,预告着季节的更迭。空气里弥漫着一种独特的味道,混杂着午后阳光炙烤柏油路面的温热气息、行道树浓郁的草木清香,以及远处面包店飘来的、若有似无的甜香。这是一个寻常而又安宁的周末午后,但对于林家与季家而言,这一天却在彼此的生命轨迹上,刻下了一道永不磨灭的起点。
林家的搬家车在一栋雅致的独栋别墅前缓缓停下。
这栋别墅带着一个不算小的前庭和后院,灰白色的外墙在阳光下显得温润而宁静,爬满了常春藤的院墙透着一股岁月静好的气息。对于刚刚卖掉市中心老宅,准备开启新生活的林家人来说,这里的一切都新鲜得如同刚拆封的礼物。
“致远,你看,这院子多大啊!”林母沈清扶了扶鼻梁上的金丝边眼镜,眼中闪烁着艺术家特有的兴奋光芒。她是一位知名的珠宝设计师,此刻,她的视线已经越过丈夫,开始在院子里逡巡,评估着哪一处光线最适合写生,哪一片土壤或许能开出她心仪的花卉。“以后我可以在这里支画架了。”
林父林致远是个佛系的生意人,人生最大的爱好除了赚钱养家,便是闲暇时去河边垂钓。他推了推鼻梁上的普通眼镜,憨厚地笑了笑,语气里满是满足:“是啊,清清,还有这环境,清净。以后小澜也能有个宽敞的地方玩。”他说着,目光投向了正被妻子从车里半抱半牵着下来的小人儿。
那个小人儿便是他们的独子,林澜。
年仅四岁的林澜,穿着一身干净的浅蓝色棉布连衣裙,柔软的黑发在脑后扎了一个小小的揪揪,几缕不听话的发丝垂在额前。他生得极好,眉眼如画,皮肤白皙得近乎透明,一双清澈的杏眼好奇地打量着这个即将成为他新家的地方,长长的睫毛像两把精致的小扇子,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安静时,他看起来更像橱窗里一个易碎的、精美绝伦的瓷娃娃,漂亮得不真实。
然而,此刻这位“瓷娃娃”的内心,正经历着一场小小的风暴。
陌生的环境,陌生的气味,还有父母脸上抑制不住的喜悦,都让他感到一种莫名的恐慌。他紧紧地攥着母亲沈清的衣角,小小的身体微微绷紧,像一只受惊的小鹿,本能地将自己缩进最安全的庇护所。他不敢抬头去看那栋漂亮的房子,也不敢去瞧那个巨大的、绿意盎然的后院,只是把小脸埋在母亲的臂弯里,只露出一双写满怯懦与不安的眼睛。
“小澜,别怕,这是我们的新家,以后我们就住在这里了。”沈清感受到了儿子的紧张,她弯下腰,温柔地抚摸着儿子的后背,声音放得极轻,如同羽毛拂过心尖,“你看,多棒,是不是?”
林澜没有回答,只是把手指抠得更紧了些。对他而言,世界上最安全的地方,永远是那个住了四年的、熟悉的老房子,是那个可以让他光着脚丫子在木地板上乱跑、可以在客厅地毯上搭积木、可以在母亲画室里闻着矿石颜料味道安然入睡的空间。而现在,这一切都被打包进了身后的纸箱里,连同他一部分的安全感,一同被留在了过去。
“咳,”林致远看着儿子这副模样,有些无奈地清了清嗓子,走上前试图分担妻子的“安抚”重任,“小澜,男子汉,要大一点。你看,爸爸给你买了新的房间,比以前的还大呢。”
这句“男子汉”显然起到了适得其反的效果。林澜的身体颤抖了一下,他抬起头,用一种混合着委屈和不解的目光望向父亲。在他短短四年的生命认知里,“男子汉”似乎就意味着不能哭、不能怕、要勇敢地去探索未知。可他现在,连踏出母亲怀抱的第一步都做不到。
就在这时,一阵清脆的童音伴随着由远及近的脚步声打破了这份略显凝滞的宁静。
“陈阿姨!我跟你说哦,我今天在幼儿园画了一只霸王龙,超级威风的!它的牙齿有这么长!”一个虎头虎脑的小男孩,像一颗小炮弹似的冲到了院门口,他穿着一身运动短裤和T恤,脚上一双崭新的小跑鞋沾了点路上的灰尘。他有着一头乌黑的短发,根根精神地竖着,显得格外有朝气。一双明亮的眼睛像浸在水里的黑曜石,此刻正闪烁着兴奋的光芒,嘴角咧开的笑容灿烂得晃眼。
这便是季桉晏,季家的独子,一个五岁的、浑身散发着无穷活力的小太阳。
跟在他身后的,是一位约莫四十多岁的中年妇人,穿着一身素净的居家服,手里提着一个装满蔬菜的布袋。她便是季家的保姆,陈阿姨。陈阿姨脸上挂着和善的笑容,看着自家这个小祖宗风风火火的样子,无奈地摇了摇头:“我的小少爷,你慢点跑,当心摔着!菜都要被你颠出来了。”
季桉晏闻言,立刻放慢了脚步,但他那股活泼劲儿却丝毫未减。他的目光第一时间就被院子里这奇怪的景象吸引了——一辆搬家公司的卡车停在门口,一对气质不凡的夫妇正站在一旁,而他们中间,还藏着一个比自己矮半个头的小娃娃,只露出一个毛茸茸的脑袋。
“哇,你们在搬家吗?”季桉晏的好奇心瞬间被点燃,他几步跑到院门前,仰着头,毫不认生地打量着林家人,最后,他的视线牢牢锁定在了那个只露出一双眼睛的小家伙身上。那双眼睛真好看,像两颗黑亮的葡萄,可是……里面怎么好像有水光,要哭了吗?
林致远的注意力也被这突如其来的邻居吸引了。他回头一看,只见一个和自己年纪相仿的男人正站在自家院子的另一侧,微笑着朝他看来。两人视线交汇,皆是一愣,随即脸上露出了惊喜的神色。
“老季?!”林致远的嗓门不由自主地提高了几分。
“致远!”对方快步走了过来,热情地伸出手,“真是你!我还以为看错了!”
来者正是季桉晏的父亲,季氏集团的董事长,季明远。他与林致远是多年的旧识,年轻时曾一同创业,后来虽然各立门户,但情谊不减。只是近些年各自忙于生意,联系渐少,没想到竟在这市郊的住宅区做了邻居。
“明远兄!什么风把你吹来了?太巧了!”林致远也赶紧上前握住对方的手,用力摇晃着,脸上满是重逢的喜悦。
“可不是嘛!”季明远笑道,“我们也是上个月才搬过来的,想着这边环境好,清净,适合养老……咳,适合孩子成长。刚安顿下来,就听说隔壁搬来了新邻居,没想到竟是你这家伙!”
两位中年男人的寒暄,对于孩子们来说,无异于一段冗长又无聊的背景音。
季桉晏的注意力完全没有被父亲的谈话所吸引。他的世界里,此刻只剩下那个缩在妈妈怀里、看起来快要哭出来的小娃娃。他歪着小脑袋,仔细地对比着眼前的三个人,一个慈眉善目的阿姨,一个看起来很严肃的伯伯,还有一个……漂亮得不像话的小朋友。
一个大胆的念头在他小小的脑海里萌生了。他想和这个新来的小朋友打个招呼,就像在幼儿园里认识新朋友一样。可是,对方看起来好怕生,怎么办?
他求助似的看向身后的陈阿姨。陈阿姨看懂了他眼中的意思,笑着鼓励道:“桉晏,这是你的新邻居哦。要不要去打个招呼呀?”
“打招呼?”季桉晏点点头,又摇摇头,显得有些纠结。他往前又凑近了一点,隔着院门,奶声奶气地开口,声音里带着他自己都未察觉的真诚,“你好呀,我叫季桉晏,我五岁了!你叫什么名字?你为什么不开心呀?”
这一声询问,让在场所有大人的目光都汇聚到了那个小小的身影上。
林澜被这突如其来的声音吓了一跳,他下意识地又往母亲怀里缩了缩,长长的睫毛颤了颤,抬起那双水汪汪的眼睛,怯生生地望向声音的来源。
他看到了一个比自己高一些的小男孩,穿着红色的短袖,笑得一脸灿烂,眼睛里像是盛满了星星。那笑容很有感染力,像夏日午后的阳光,驱散了林澜心头的部分阴霾。
沈清也注意到了这个热情的小邻居,她抱着儿子,礼貌地回应道:“你好,我是沈清,这是我先生林致远,这是我们家林澜。林澜今年四岁。”
“林澜……”季桉晏在嘴里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觉得软软糯糯的,很好听。他看到林澜还是不说话,只是睁着大眼睛看着自己,那眼神里带着一丝胆怯和疏离。他想了想,幼儿园的老师说过,要和害羞的小朋友做朋友,就要分享自己最好的东西。
他有什么最好的东西呢?
季桉晏的目光飞快地扫视了一圈自己的家,然后落在了玄关处果盘里的一篮橘子。那是昨天家里刚买的,是他最喜欢的水果,甜甜的,水分又足。他记得很清楚,父亲告诉他,橘子代表着吉祥和友好。
对,就是这个!
季桉晏立刻转身,迈开小腿“蹬蹬蹬”地跑进屋里,目标明确地冲向果盘。他踮起脚尖,努力地想要够到放在篮子边缘的一个最大最圆的橘子。那橘子金灿灿的,表皮光滑,散发着诱人的清香。
“桉晏,你干什么去?”陈阿姨吓了一跳,连忙跟进去。
“陈阿姨,我要拿橘子!”季桉晏头也不回地喊道,小手终于成功地抱住了一个大橘子,他使出全身力气,把橘子抱了下来,因为用力过猛,篮子晃了晃,几个橘子差点滚下来。他顾不上那么多,抱着那个“战利品”,又一阵风似的跑了出来。
整个过程一气呵成,充满了孩童特有的莽撞与率真。
当季桉晏再次出现在院门口时,他献宝似的将那个比他拳头还大的橘子举到林澜面前,脸上洋溢着自豪与期待的笑容,用他那不甚清晰却又无比清晰的语调说道:
“给你!这个橘子可甜了!吃了它,就不难过啦!”
那一瞬间,整个世界仿佛都安静了下来。
林致远的嘴巴微张,一脸错愕地看着自己这个平日里就精力旺盛的儿子,竟然还有如此细腻体贴的一面。季明远也是忍俊不禁,摸了摸鼻子,看向妻子的眼神里带着一丝“看吧,咱家儿子不赖”的得意。陈阿姨则是一脸的欣慰,嘴角的笑意更深了。
沈清看着眼前这一幕,心中最柔软的地方被轻轻触动了。她看着儿子依旧紧绷的小脸,再看看季桉晏那双清澈见底、不含一丝杂质的眼睛,和他手中那个象征着善意与友好的橘子,忽然觉得,这次搬家或许真的是一个正确的决定。
而故事的另一个主角,林澜,彻底呆住了。
他从未见过这样的场景。在他的世界里,分享是一件需要父母引导、并且只限于自己熟悉的玩具或零食的事情。而这个陌生的小哥哥,仅仅是因为他觉得林澜“不开心”,就毫不犹豫地把自己最喜欢的橘子送给了他。那双举着橘子的手,小小的,却显得那么坚定有力。
橘子的清香,混合着小男孩身上干净清爽的气息,丝丝缕缕地钻入林澜的鼻腔。那是一种温暖而踏实的气味,奇异地抚平了他内心的焦躁与不安。
他迟疑地、慢慢地从母亲的臂弯里抬起了头,那双漂亮的杏眼看向季桉晏,眼神里的怯懦与抗拒,如同冰雪消融般,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丝懵懂的好奇与触动。
他看着季桉晏灿烂的笑脸,看着那个金灿灿的橘子,鬼使神差地,他伸出了小小的、白嫩的手,轻轻地碰了一下橘子的表皮。
温热的,粗糙的,带着生命的质感。
就在指尖触碰到橘子的那一刹那,季桉晏脸上的笑容更大了。他像是完成了一件了不起的大事,开心地笑出了两个浅浅的酒窝。
“你吃呀!”他催促道。
林澜的母亲沈清见状,心中一软,她轻轻拍了拍儿子的小背,柔声鼓励道:“小澜,既然小哥哥这么有诚意,你就收下吧。跟小哥哥说声谢谢。”
在母亲的引导和季桉晏热切目光的注视下,林澜终于鼓起了他四年来积攒的所有勇气。他用细若蚊蚋的声音,轻轻地吐出了两个字:
“……谢谢。”
这两个字,轻飘飘的,却像一道惊雷,在季桉晏的心中炸响。他高兴得差点跳起来,他一把抓过林澜的小手,将那个大橘子不由分说地塞进了他的手里,然后紧紧地握了一下,大声宣布:
“太好了!我们现在是朋友啦!”
被握住手的那一刻,林澜的身体又僵硬了一下。那只小手干燥而温暖,充满了不容置疑的力量。他下意识地想把手抽回来,可对上了季桉晏那双亮晶晶的、写满了“我们是朋友”的眼睛,他又鬼使神差地没有动。
一种前所未有的、奇妙的感觉,从交握的手心蔓延开来,像一股暖流,缓缓淌过四肢百骸。那份盘踞在心头的陌生与恐惧,在这一刻,被一种更强大的、名为“温暖”的情绪悄然取代。
“桉晏,不可以随便动别人的手。”陈阿姨适时地走了过来,温和地提醒道,并轻轻拉开了季桉晏。
季桉晏这才意识到自己的行为有些唐突,他挠了挠头,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
“对不起啊,林澜弟弟,”他诚恳地道着歉,但随即又补充道,“但是我们是朋友,朋友就可以拉手,对不对?”
这个问题,显然超出了一个五岁孩子的社交礼仪范畴,也让大人们一时不知如何作答。
林澜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低下了头,看着自己手中那个被捂得有些温热的橘子。他没有把它还回去,也没有打开吃,只是紧紧地攥着。这个橘子,成了一个信物,一个连接他与眼前这个热情小太阳的信物。
“好了好了,孩子们的事让他们自己慢慢熟悉。”季明远笑着打圆场,他看向林致远,“致远,不请我们进去坐坐?”
“当然!快请进!”林致远回过神来,热情地将季家父子迎了进来。
于是,在这个见证了历史性会晤的午后,两个家庭的新老故事,便从这栋带着橘园芬芳的别墅里,正式拉开了序幕。
对于四岁的林澜而言,语言所能描述的感受终究是有限的。他无法用精准的词汇去定义季桉晏的出现究竟意味着什么,他只知道,那一天之后,那个曾经让他感到无比庞大的、空旷的白色房子,似乎在一夜之间,被注入了某种鲜活的色彩。
季桉晏说到做到,他真的成为了林澜的“跟屁虫”。
自从两家正式成为邻居后,季桉晏几乎每天都会找各种理由跑到林澜家来。有时是“陈阿姨让我来借点盐”,有时是“我爸爸说欢迎你们来我家吃饭”,但更多的时候,他只是像一阵风似的冲进林澜家的院子,然后扯着嗓子喊:“林澜!出来玩!”
起初,林澜还是会下意识地躲到母亲身后。但沈清总是笑着把他推出来,鼓励他和季桉晏一起玩。她敏锐地察觉到,自家这个内向到有些过分的儿子,只有在面对季桉晏时,才会流露出属于孩童的天真与活泼。
“桉晏,你慢点,别吓到小澜。”沈清一边在画架前调着颜料,一边不忘叮嘱那个在院子里上蹿下跳的小身影。
“知道啦,沈清阿姨!”季桉晏响亮地答应着,然后蹲在林澜身边,献宝似的从口袋里掏出一颗玻璃弹珠,透明的珠子在阳光下折射出七彩的光晕,“看!我新赢的!送给你!”
林澜看着那颗漂亮的弹珠,又看了看季桉晏期待的眼神,犹豫了一下,还是伸手接了过来。指尖触碰到冰凉光滑的玻璃,他小小的心脏也跟着颤了一下。他学着季桉晏的样子,将弹珠放在手背上,欣赏着那变幻的光彩,嘴角不知不觉地弯起了一个微小的弧度。
这个细微的变化,没有逃过季桉晏的眼睛。他立刻欢呼一声,仿佛得到了莫大的奖赏:“你笑了!林澜,你笑起来真好看!”
一句话,说得林澜的脸颊“腾”地一下红了。他连忙低下头,掩饰性地摆弄着手里的弹珠,心里却像揣了一只小兔子,怦怦直跳。
他发现,和季桉晏在一起,他不需要刻意去扮演一个“乖巧懂事”的瓷娃娃。他可以因为抢不到秋千而扁扁嘴,可以因为搭不好积木而发脾气,甚至可以毫无形象地坐在草地上,看蚂蚁搬家一下午。而季桉晏也总能以一种匪夷所思的热情包容他所有的情绪。
他会把自己的小汽车让给林澜玩,哪怕自己心有不甘;他会在林澜因为拼图失败而沮丧时,不厌其烦地陪他一遍又一遍地尝试;他甚至会模仿动画片里的英雄,张开双臂对林澜说:“别怕,有我在!我会保护你的!”
这句“我会保护你”,对于一个长期生活在父母羽翼之下、内心敏感纤细的孩子来说,无疑具有致命的吸引力。林澜渐渐地对季桉晏敞开了心扉,他开始走出自己的小世界,尝试着回应季桉晏的热情。
他们会一起在客厅里用沙发垫搭建堡垒,玩“警察抓小偷”的游戏;他们会趴在窗口,数着天上形状各异的云朵,并为它们编出各种稀奇古怪的故事;他们也会安静地坐在沈清的画室里,看她用纤细的笔刷在画布上涂抹出斑斓的世界,空气中浮动着松节油和矿石颜料的独特香气,让两个孩子感到一种奇异的平静。
林澜尤其喜欢待在画室。他天生对线条和色彩有着敏锐的感知力。他常常能一坐就是半天,不哭不闹,只是静静地观察着母亲作画。有时,他会趁沈清不注意,偷偷拿起一支削得短短的铅笔,在自己的小本子上涂鸦。他画得最多的是星星、月亮,还有……季桉晏的侧脸。
是的,是季桉晏的侧脸。
在一次午后,季桉晏趴在地板上睡着了,阳光透过窗户,在他浓密的睫毛上洒下一层金色的光晕,他微张着嘴,睡颜安详而毫无防备。林澜就坐在不远处的地毯上,用铅笔悄悄地勾勒着。他画得很专注,连季桉晏醒来,在他身后站了很久,他都没有发觉。
“林澜,你在画什么?”
突如其来的声音吓了林澜一跳,他手一抖,在画纸上留下了一道突兀的痕迹。他惊慌失措地转过头,看到季桉晏正睁着一双好奇的大眼睛盯着他的画本。
“我……我……”林澜的脸瞬间涨得通红,他下意识地把画本抱在怀里,像是藏起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
季桉晏的好奇心被彻底勾了起来。他绕到林澜面前,眨巴着眼睛,语气里满是期待:“给我看看嘛!好不好?”
在大男孩锲而不舍的请求下,林澜最终还是犹犹豫豫地、翻开了画本的一角。
画纸上,一个简笔画的男孩侧脸,正对着一轮弯弯的月亮。虽然线条稚嫩,比例也有些失调,但那飞扬的眉梢,挺直的鼻梁,尤其是那闭着眼睛时显得格外长的睫毛,都让季桉晏一眼就认了出来。
“……是我?”季桉晏指着画,有些不确定地问。
林澜羞得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他点了点头,又飞快地摇了摇头,最后干脆把头埋进了膝盖里,不说话了。
季桉晏看着他这副鸵鸟般的模样,非但没有嘲笑他,反而觉得有趣极了。他一把抢过画本,凑到眼前仔细端详,然后用一种夸张的、自以为很小的声音惊呼道:“哇!林澜,你画得好像啊!比我爸爸书房里的那些画像还像!”
这句发自肺腑的赞美,像一剂强心针,注入了林澜的心底。他悄悄地从膝盖里抬起头,用眼角的余光瞥了一眼季桉晏,发现他正一脸认真地欣赏着自己的“杰作”,眼神里没有半分戏谑,只有纯粹的欣赏与惊叹。
那一刻,林澜心里某个角落的坚冰,彻底融化了。他忽然觉得,被一个人这样专注地注视着、理解着,是一件非常、非常美好的事情。
从那天起,林澜不再害怕季桉晏看到他的画,甚至有时会主动画一些东西给他看。而季桉晏也总能给出最直接、最热烈的反馈。他会指着画里的一棵树说:“这棵树要是涂上绿色就更像我们院子里的了!”他也会摸着下巴评价:“林澜,我觉得你画我的时候,把我画得太胖了,我其实有腹肌的!”
尽管他根本没有。
这种毫无保留的接纳与欣赏,让林澜原本封闭的世界,有了一扇向阳而开的窗。阳光、微风与欢笑,第一次如此真切地照进了他的生活。他开始期待每一天与季桉晏的见面,会因为季桉晏生病没来而一整天都闷闷不乐,也会因为季桉晏夸他一句“你真厉害”而开心一整个星期。
他不知道这是一种什么样的情感,他只知道,季桉晏就像一颗小太阳,而他,是围绕着这颗太阳旋转的一颗小小的行星。这颗行星曾经冰冷、孤独,直到遇见了太阳,才开始拥有了光和热。
如果说,林澜家的室内是温柔的避风港,那么,两家相连的后院,则是属于两个男孩的、充满无限可能的冒险乐园。
那是一片广阔而生机勃勃的天地。前庭被打理得井井有条,种着四季常青的灌木和应季的鲜花。而后院,则更显野趣,其中最为引人注目的,便是一片郁郁葱葱的橘子树。
这片橘子林,是两家后院的分界线,也是季桉晏口中“全世界最好玩的地方”。
橘子树有七八棵,枝繁叶茂,正值夏秋之交,树上挂满了青黄相间的果实,沉甸甸地压弯了枝头,空气中弥漫着清新而微酸的橘香。树下是厚厚的落叶和松软的泥土,是捉迷藏、建秘密基地的绝佳场所。
季桉晏第一次带林澜走进这片橘子林时,林澜还有些拘谨。他小心翼翼地踩在铺满落叶的地面上,生怕踩坏了什么。
“别怕,这里的虫子都不咬人的!”季桉晏像个经验丰富的小向导,他拨开一丛低垂的枝叶,指着树干上一个不起眼的树洞说,“看,这是我们的秘密信箱!我们可以把不想让别人知道的宝贝藏在这里!”
林澜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那个树洞黑漆漆的,像一只沉默的眼睛。他想象着把自己的小秘密——比如那颗季桉晏送的玻璃弹珠,或者他画的画——放进那个树洞里,一种新奇又刺激的感觉油然而生。
“我们去摘橘子吧!”季桉晏的探险精神显然不止于此。他仰头看着树上那些金灿灿的果子,眼睛里闪烁着兴奋的光芒,“我敢保证,这些橘子是世界上最甜的!”
说着,他便脱掉鞋子,光着脚丫,“蹭蹭蹭”几下就爬上了一棵相对低矮的橘子树。他的动作灵活得像一只小猴子,树枝被他压得微微晃动,几片叶子簌簌落下。
“桉晏,小心点!”林澜在树下仰着头,双手紧张地绞在一起,小声地提醒着。他看着季桉晏在树上如履平地,心里既羡慕又担忧。
“放心吧!”季桉晏在树上找到了一个结满果实的枝丫,他瞄准了一个最大最黄的橘子,伸出手去够。“这个!就这个!”
他用尽全力,指尖终于触碰到了那个橘子的蒂部。他心中一喜,正要用力将它掰下来,谁知那树枝太过纤细,竟承受不住他身体的重量和采摘的动作,“咔嚓”一声,断了。
季桉晏“哎呀”一声,整个人失去了平衡,手忙脚乱地在空中挥舞着,寻找着可以抓住的东西。
树下的林澜吓得魂飞魄散,大脑一片空白,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个身影从空中坠落。
“季桉晏——!”
一声撕心裂肺的惊呼,划破了橘子林的宁静。
就在所有人都以为悲剧将要发生时,一个蓝色的身影以一种不可思议的速度冲了过去。林澜忘记了自己只是一个四岁的孩子,他爆发出全身的力气,朝着季桉晏预计的落地点猛扑过去。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拉长了。
林澜看到季桉晏惊恐的脸在空中翻转,看到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然后重重地摔进了自己张开的怀抱里。
“砰”的一声闷响。
预想中的剧痛没有传来,林澜只觉得自己被一个沉重的身体砸中,冲击力让他双脚离地,向后退了好几步才稳住身形。他被压在了下面,怀里的季桉晏也一动不动,只有两人交错的呼吸声,在寂静的林中显得格外清晰。
万幸的是,林澜在扑过去的时候,用自己的身体形成了一个缓冲,而且他摔倒的地方是一片厚厚的落叶堆,极大地缓解了冲击力。
死一般的寂静。
几秒钟后,季桉晏才咳嗽了两声,缓缓睁开了眼睛。他发现自己正躺在一个温暖而柔软的怀抱里,鼻尖萦绕着一股熟悉的、干净的皂角清香。他费力地抬起头,看到了林澜那张煞白的、写满了惊恐的小脸。
“林……林澜?”季桉晏的声音有些沙哑。
“你……你没事吧?”林澜的声音带着哭腔,眼泪不受控制地涌了上来。他检查着季桉晏的身体,从上到下,一遍又一遍,生怕他哪里摔坏了。“哪里疼?你告诉我!”
“我没事……”季桉晏动了动胳膊腿,惊奇地发现,除了屁股有点疼之外,其他地方都好好的。他看着林澜哭得通红的眼睛,心里忽然涌起一股暖流,还有一种劫后余生的庆幸。他咧开嘴,想挤出一个笑容来安慰林澜,却发现自己的脸也有些疼。
“嘶……”他轻轻吸了口气。
林澜立刻发现了他的异样,紧张地追问:“怎么了?”
季桉晏这才注意到,自己的左手手腕在刚才的混乱中被身下的树枝划破了一道口子,鲜血正缓缓地渗出来,染红了白皙的皮肤。而在那伤口附近,一颗小小的、黑色的痣,因为沾染了血迹,显得愈发清晰。
“没事,就破了点皮。”季桉晏满不在乎地说,还想站起来。
“不行!”林澜却坚决地按住他,“流血了!要叫医生!”
他手忙脚乱地从口袋里掏出自己的小手帕——那是母亲给他绣着小草莓的白色棉帕——小心翼翼地想要去包扎季桉晏的伤口。他的手抖得厉害,生怕弄疼了他。
“真的不用……”季桉晏看着他这副如临大敌的模样,心里又暖又好笑。
就在这时,陈阿姨和沈清听到动静,惊慌失措地跑了过来。
“我的天哪!桉晏!小澜!”陈阿姨看到眼前的景象,吓得脸色都变了。
“怎么回事?”沈清也快步上前,看到儿子安然无恙,而季桉晏手腕受伤,悬着的心才放下一半。
季桉晏绘声绘色地将事情的经过描述了一遍,当然,他把重点放在了“林澜救了我”这个英勇事实上,而对于自己爬树摘橘子的“冒险”行为,则轻描淡写地带过了。
“小澜,你没事吧?有没有被砸到?”沈清第一时间关心的是自己的儿子。
林澜摇了摇头,他指了指季桉晏的手腕,小大人似的说:“沈清阿姨,季桉晏哥哥流血了,要包扎。”
陈阿姨赶紧从随身带的急救包里拿出碘伏和纱布,熟练地为季桉晏处理伤口。“你这孩子,怎么这么淘气!爬那么高做什么!”她嘴上责备着,手上动作却轻柔无比。
季桉晏疼得龇牙咧嘴,但他看着旁边一脸担忧、眼眶泛红的林澜,硬是把到嘴边的痛呼咽了回去。他甚至还反过来安慰林澜:“林澜,你别怕,我一点都不疼。倒是你,刚才扑过来那么快,没伤到自己吧?”
林澜摇了摇头,他看着陈阿姨为季桉晏包扎伤口,看着那颗被血迹点缀的小痣,心里五味杂陈。有后怕,有庆幸,但更多的,是一种难以言喻的、沉甸甸的责任感。
原来,保护一个人,是这样的感觉。
包扎好后,季桉晏的手腕被纱布吊在了脖子上,行动有些不便。他看着那棵闯了大祸的橘子树,又看了看林澜,忽然哈哈大笑起来:“哈哈哈,这下好了,我们不用摘橘子了,直接在地上捡吧!”
林澜被他逗笑了,紧绷的小脸终于放松下来,露出了一个浅浅的、发自内心的笑容。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斑驳地洒在两个孩子身上,将他们的身影拉得好长好长。
这场意外,像一根无形的纽带,将两个孩子的命运更加紧密地联结在了一起。
那天之后,季桉晏的“英雄事迹”和手腕上那道疤痕,成了他引以为傲的勋章。而林澜,则从一个被动的接受者,真正意义上迈出了第一步,成为了一个守护者。
季老爷子,也就是季桉晏的爷爷,听闻此事后,特意把季桉晏叫到书房,进行了一场严厉的训斥。
“胡闹!简直是胡闹!”满头银发的季老爷子,即便坐着,也自有一股不怒自威的气势。他指着季桉晏的鼻子骂道,“为了一个橘子,把自己摔成这样!你知不知道,万一你有个三长两短,你让季家怎么办?你让陈阿姨怎么办?”
季桉晏低着头,小声地认着错:“爷爷,我知道错了。”
“你知道错了?我看你是不知道怕!”季老爷子气得胡子都翘了起来,“以后不准再爬那么高的树!听到没有!”
“听到了……”季桉晏的声音更小了。
“还有你!”季老爷子的目光转向站在一旁的陈阿姨,“看好他!再有下次,我唯你是问!”
“是,老爷。”陈阿姨连忙躬身应是。
训斥完了,季老爷子挥了挥手,示意他们可以出去了。待陈阿姨带着季桉晏走到门口时,老人威严的声音再次响起,这一次,却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柔和。
“等等。”
陈阿姨和季桉晏回头。
季老爷子看着自己这个向来顽劣的孙子,沉默了片刻,眼神复杂。他缓缓开口,语气依旧严厉,但内容却截然不同:“不过……为了救人,倒也算……有担当。记住,力量是用来保护人的,不是用来逞强的。”
说完,他便闭上了眼睛,重新拿起桌上的报纸,不再言语。
陈阿姨心中了然,她回头看了一眼季桉晏,发现小家伙低着头,嘴角却悄悄地向上扬起,露出了一个得意的笑容。
他知道,爷爷并没有真的生他的气。而这一切,都因为林澜。
另一边,林家。
沈清也为儿子处理了一下刚才扑倒时蹭到的膝盖。她没有过多地责备,只是抱着林澜,轻声问道:“小澜,你当时为什么要扑过去呢?你不怕吗?”
林澜靠在母亲温暖的怀里,想了想,用稚嫩的语言认真地回答:“我怕他摔疼。季桉晏哥哥对我很好,我不能让他受伤。”
沈清的心,被儿子这句话深深地触动了。她一直以为自己的儿子胆小、内向,甚至有些自私。却没想到,在关键时刻,他竟能爆发出如此纯粹的善意与勇气。她低头亲了亲儿子的额头,眼中泛起了欣慰的泪光。
“小澜,你做得对。帮助别人,是很好的品质。”
那天傍晚,季桉晏吊着一只手,又一次出现在了林澜家门口。他手里拿着两个洗得干干净净的橘子,递了一个给林澜。
“给你,赔罪的。”他一本正经地说。
林澜接过橘子,却没有吃,而是珍重地放进了自己的小口袋里。他拉着季桉晏的手,走到那棵肇事的橘子树下,指着上面的疤痕说:“季桉晏哥哥,这是你的印章。以后,你就是我的英雄了。”
季桉晏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林澜的意思。他低头看了看手腕上那道已经结痂的伤口,又看了看林澜清澈见底的眼眸,一种前所未有的、名为“骄傲”的情绪,在他小小的胸膛里升腾而起。
他挺起胸膛,用没受伤的手拍了拍自己的胸口,大声宣布:
“好!以后我就是你的英雄!我会一直保护你的!”
夕阳的余晖将他们的身影镀上了一层温暖的金色。两个孩子站在橘子树下,一个郑重其事地宣告,一个虔诚无比地聆听。他们都不知道,这句童言无忌的承诺,在未来的漫长岁月里,将会演变成何等深沉而坚定的羁绊。
那片橘子林,从此成了他们共同的秘密基地。他们会在这里分享偷偷藏起来的糖果,交换彼此最珍贵的画册,讲述着不着边际的梦想。而那道小小的疤痕,和那句“我会保护你”的誓言,则像一枚烙印,深深地刻在了他们的童年里,成为了彼此生命中最原始、最温暖的底色。
许多年后,当他们回首这段橘色的年华时,季桉晏总会下意识地摩挲左手腕上那颗小痣,而林澜,也会在思考时无意识地轻咬笔帽,右眼角的泪痣在灯光下仿佛也染上了一层温柔的光晕。
因为他们都知道,一切的缘起,都源于那个阳光灿烂的午后,一个橘子,和一诺千金的保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