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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橘子园的秘密基地 ...

  •   夜幕低垂,如一块巨大的、浸染了墨汁的天鹅绒,温柔地覆盖了云栖苑。白日里喧嚣的搬家车队早已离去,只留下整洁而空旷的庭院,在渐起的晚风中显露出几分静谧的轮廓。

      对于四岁的林澜而言,这一天的信息量过于庞大,像一场光怪陆离的梦境,让他有些恍惚。新家的轮廓,母亲温柔的絮语,那位美丽苏阿姨的笑靥,还有……季桉晏。

      他的思绪总会不由自主地飘回到那个下午,飘回到季桉晏递过来的那枚金灿灿的橘子,和那句清脆的“桉晏哥哥”。那颗橘子酸甜的香气,似乎还萦绕在他的指尖。而更让他心头发烫的,是傍晚时分,在那片神秘的橘园里,他被季桉晏稳稳接住时,掌心感受到的那个坚实而温暖的怀抱,以及手腕上,那颗在暮色中依旧醒目、像朱砂痣一样的红点。

      “澜澜,该睡觉了。”

      母亲沈清温柔的声音将他从纷乱的思绪中唤醒。她已经换上了一身舒适的居家服,正站在儿童房的门口,脸上带着浅浅的笑意。房间里,陈设简单而温馨,一张小床,一个衣柜,一套原木色的桌椅,墙上还贴着几张林澜自己画的、色彩绚烂的蜡笔画。

      林澜点点头,乖巧地爬上自己的小床。他躺下后,并没有立刻闭上眼睛,而是睁着一双清澈的眼睛,望着天花板上被月光勾勒出银边的吊灯轮廓。

      “妈妈,”他小声地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期盼,“隔壁……季桉晏哥哥,他会睡了吗?”

      沈清走进房间,坐在床边,替他掖了掖被角,笑道:“应该睡了吧。我们今天折腾了一天,小孩子精力再旺盛,也该累了。怎么了,睡不着吗?”

      林澜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小脸在枕头上蹭了蹭,像只撒娇的小猫:“我……我想明天还能见到他。”

      这句不加掩饰的童言,让沈清的心软得一塌糊涂。她想起了今天苏婉在电话里说的话:“清清,我们家那小子,从小到大就没对哪个小朋友这么上心过。你放心,以后桉晏肯定会好好照顾澜澜的。”

      “会的,”沈清俯下身,在儿子的额头上印下一个轻柔的吻,“你们是邻居,以后有的是时间一起玩。”

      “真的吗?”林澜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像落入了两颗星辰。

      “当然是真的。”沈清的语气笃定而温柔,“好了,快睡吧。做个好梦。”

      林澜安心地闭上了眼睛。在坠入梦乡的前一刻,他脑海中浮现的,依然是季桉晏那张在夕阳下笑得无比灿烂的漂亮脸蛋,和那片挂满了金色果实的橘子树。

      他做了一个梦。梦里,他站在一片无边无际的橘园里,金黄的橘子像小太阳一样挂满枝头。季桉晏穿着宇航员的衣服,在橘子树间蹦蹦跳跳,笑着对他说:“林澜,快来!这里的橘子最大最甜!”他想跑过去,却怎么也迈不开步子,急得满头大汗。

      清晨的阳光,像一把金色的梳子,细细密密地梳理着世间万物。鸟鸣清脆,空气里弥漫着露水和青草的芬芳。

      季桉晏几乎是“噌”地一下就从床上弹了起来。他昨晚也和林澜一样,脑子里反复回放着昨天发生的一切,兴奋得辗转反侧,最后还是在母亲苏婉的“威胁”下才沉沉睡去。此刻,天刚蒙蒙亮,他就再也按捺不住,一骨碌爬起来,连拖鞋都来不及穿,趿拉着跑到了窗边,踮起脚尖,眼巴巴地望向隔壁林家的方向。

      窗帘还拉着,什么都看不见。

      “陈阿姨!陈阿姨!”他扯着嗓子喊道。

      很快,陈阿姨那略带睡意的、和蔼的声音从楼下传来:“哎,来了来了,小祖宗!一大早又怎么了?”

      “陈阿姨,林澜起床了吗?我们今天还能去橘子园玩吗?”季桉晏迫不及待地问,小脸上写满了期待。

      陈阿姨端着一盆水从厨房出来,看到季桉晏这副猴急的模样,忍不住笑了起来:“林小少爷估计还没起呢,小孩子觉多。至于橘子园嘛……”她指了指后院的方向,“那是咱们两家共有的地方,想什么时候去玩都行啊。”

      “耶!”季桉晏高兴得差点跳起来。他三下五除二地穿上衣服,洗漱完毕后,连早饭都顾不上吃,就搬了个小板凳坐在了自家后院的门廊下,一副严阵以待、等候“贵客”光临的架势。

      陈阿姨看着他那副认真的小模样,又是好笑又是心疼。她把一碗温好的牛奶和几片烤得金黄的吐司放在他手边,柔声劝道:“桉晏,先吃点东西垫垫肚子。林小少爷要是来了,肯定也得先吃饭的。”

      季桉晏看了一眼食物,又抬头望了望林家的方向,最终还是选择了坚守岗位。他挥了挥手,豪气干云地说:“我不饿!我要等林澜!”

      陈阿姨无奈地摇了摇头,只好由着他去。她知道,这个孩子一旦认定了什么,九头牛都拉不回来。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太阳渐渐升高,将院子里的花草晒得暖洋洋的。季桉晏的肚子开始咕咕叫了,但他依旧执着地坐在那里,像一尊守护着宝藏的小骑士。

      终于,在上午九点多钟,林家的门“咔哒”一声开了。

      季桉晏的眼睛瞬间亮了,他“腾”地一下站起身,小胸脯挺得高高的,用最饱满的精神状态迎接他的新朋友。

      林澜穿着一身浅黄色的休闲套装,小小的身影出现在门口。他显然也起得不晚,小脸睡得红扑扑的,像熟透了的苹果,一双眼睛清亮而有神,少了昨日的怯懦,多了几分跃跃欲试的期待。

      看到季桉晏,林澜的脚步明显加快了几分,他小跑到季桉晏面前,仰着小脸,露出了一个灿烂的笑容:“桉晏哥哥,早上好!”

      “林澜!早上好!”季桉晏的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拔高,他绕着林澜转了一圈,像是在欣赏一件失而复得的珍宝,“你今天看起来精神好好!我们快去橘子园吧!”

      “嗯!”林澜重重地点头。

      两人手拉着手,像两只快乐的小鸟,一前一后地跑向后院那片属于他们的“秘密基地”。

      阳光穿过橘树层层叠叠的叶片,在地面上洒下无数跳跃的光斑,宛如一片片金色的碎玉。空气里,橘子的清香与泥土的芬芳交织在一起,构成了独属于这个地方的、令人心安的气息。

      “哇……”林澜站在橘园的入口,忍不住发出一声惊叹。他昨天傍晚只是匆匆一瞥,如今在充沛的日光下细细打量,才发现这里的景色比他想象的还要迷人。橘树长得十分茂盛,枝丫肆意地伸展着,绿色的叶子在阳光下泛着油亮的光泽,而那些青黄相间的橘子,则像一盏盏精巧的灯笼,点缀其间,充满了丰收在望的喜悦。

      “喜欢吗?”季桉晏得意地问,他张开双臂,夸张地在林澜面前比划了一下,“这里以后就是我们的秘密基地了!除了我们俩,谁也不能进来!”

      林澜用力地点了点头,他的目光被一棵果实最为丰硕的橘树吸引了。那棵树位于橘园的中心,枝干粗壮,树冠如盖,上面结的橘子又大又圆,散发着诱人的光泽。

      “桉晏哥哥,那棵树上的橘子,是不是最大最甜的?”他指着那棵树,眼睛里闪烁着渴望的光芒。

      “当然!”季桉晏立刻接口,他拍了拍胸脯,一副“包在我身上”的模样,“我昨天就看中了!我们爬上去摘!”

      “爬树?”林澜的心猛地一跳。他抬头看了看那棵高高的大树,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短短的胳膊小腿,脸上露出了明显的犹豫。昨天,他就是因为爬树才……

      似乎是看穿了他的心思,季桉晏立刻安慰道:“别怕,有我在呢!我爬树可厉害了!我保护你!我们先在下面看着,等我爬上去摘下来,扔给你,好不好?”

      他说得信誓旦旦,林澜心中的恐惧被驱散了大半。他点点头,退到树下,仰着头,紧张又期待地看着季桉晏。

      季桉晏后退了几步,一个助跑,手脚并用地抱住了树干,像只灵活的小松鼠,三两下就攀到了一人多高的地方。他稳稳地坐在树杈上,伸手抓住一根结满了橘子的枝条,用力一拽。

      “啪嗒,啪嗒。”

      几个饱满的橘子掉了下来,砸在草地上,发出沉闷而悦耳的声响。

      “林澜,接住!”季桉晏一边说着,一边又摘下几个橘子,朝着树下的林澜扔了下去。

      林澜兴奋地跑上前,捡起一个橘子。橘子表皮光滑,带着阳光的温度,散发着浓郁的果香。他忍不住拿到鼻子下闻了闻,脸上的笑容愈发灿烂。

      “好甜!”他忍不住赞叹道。

      “那当然!”季桉晏在树上得意地扬了扬下巴,“我摘的,能不甜吗?”

      就这样,季桉晏像一只勤劳的小蜜蜂,在树上不断地摘,林澜则在树下欢快地捡。不一会儿,他们身边的草地上就堆起了一小堆金灿灿的“战利品”。

      林澜抱着一个比拳头还大的橘子,满足地坐在草地上。阳光暖洋洋地照在身上,身边是最喜欢的伙伴,手里有最甜的果实,他觉得,这就是世界上最幸福的事情了。

      “桉晏哥哥,”他举起手里的橘子,问道,“我们在这里吃一个吧?”

      “好啊!”季桉晏也从树上滑了下来,两人并排坐在草地上,开始享受他们的“橘子盛宴”。

      林澜学着季桉晏的样子,用小手费力地剥着橘子皮。他的手指还很稚嫩,剥起来有些费劲,但他一点也不在意,反而觉得很有趣。橘子皮的清香在指尖弥漫开来,让他心情愈发舒畅。

      好不容易剥开一个橘子,他掰下一瓣,放进嘴里。瞬间,一股酸甜的汁水在口腔中爆开,带着阳光和雨露的味道,一直甜到了心里。

      “好甜!”林澜的眼睛弯成了月牙,他把自己剥好的橘子,不由分说地塞了一半到季桉晏的嘴里,“桉晏哥哥,你也吃。”

      季桉晏愣了一下,随即笑开了。他也掰下一瓣橘子,递到林澜嘴边:“你先吃。”

      两人你一瓣我一瓣,分享着同一个橘子,脸颊上都沾染了些许橘色的汁液,像两只偷吃了糖果的小花猫。笑声在橘园里回荡,清脆悦耳,惊起了几只在枝头栖息的鸟儿。

      吃完了橘子,林澜意犹未尽地看着树上那些依旧挂着的果实,一个更大胆的想法冒了出来。

      “桉晏哥哥,”他拉着季桉晏的衣角,小声地说,“我也想……也想到树上去看看。”

      季桉晏看着他充满向往的眼神,刚想一口答应,但随即想起了昨天林澜摔下来的那一幕,心里不由得咯噔一下。他脸上的笑容收敛了几分,变得严肃起来:“林澜,爬树很危险的。昨天你都摔了,幸好我接住了你。万一……万一我没接住怎么办?”

      他的语气里满是后怕和担忧。

      林澜被他认真的表情吓了一跳,他低下头,揪着自己的衣角,小声说:“可是……我想看看上面的风景。在上面看橘子,是不是更大更圆?”

      看着他失落的样子,季桉晏心里也很矛盾。他既想满足朋友的愿望,又害怕他出任何意外。他想了想,终于做出了一个决定。

      “这样吧,”他拉起林澜的手,认真地说,“我抱着你,我们一起爬到比较低一点的树杈上,好不好?就坐一会儿,不下地,保证安全!”

      林澜抬起头,看着季桉晏坚定的眼神,心中的渴望战胜了胆怯。他点了点头:“好。”

      季桉晏选了一棵相对矮小一些的橘树,树干的分叉也比较平缓。他先是自己爬了上去,在离地面大约一米五的一个粗壮树杈上坐好,然后伸出双手,对着下面的林澜说:“林澜,来,趴到我背上来,我背你上来。”

      林澜看着那个不算太高但依旧让他有些眩晕的高度,深吸了一口气,按照季桉晏说的,小心翼翼地趴在了他的背上。

      季桉晏的双臂立刻环住了他的双腿,将他稳稳地固定住。然后,他用腿部的力量勾住树干,双手交替向上攀爬,动作虽然比自己爬要笨拙一些,但却异常稳健。

      林澜趴在季桉晏的背上,能清晰地感受到他背部传来的温热体温和均匀的心跳。他有些紧张,双手紧紧地抓住了季桉晏的衣服。

      “别怕,抓紧我。”季桉晏的声音从头顶传来,沉稳而有力,给了他莫大的安全感。

      不一会儿,季桉晏就成功地背着林澜,爬到了预定的那个树杈上。这里视野极佳,可以俯瞰整个橘园,甚至能看到远处云栖苑整齐排列的屋顶。

      “看!从这里看,是不是所有的橘子都变小了?”季桉晏兴奋地说,他调整了一下姿势,让林澜坐得更稳一些。

      林澜坐在树杈上,双腿悬空,双手紧紧地抓着树干。他向下望去,果然,那些原本看起来高不可攀的橘树,此刻都变成了“小矮人”,而那些金黄的橘子,则像一颗颗点缀在绿地上的宝石,美不胜收。

      “好漂亮……”他由衷地感叹道,之前的恐惧早已被眼前的美景驱散得无影无踪。

      “嘿嘿,”季桉晏的虚荣心得到了极大的满足,他得意地说,“我厉害吧?”

      林澜用力地点头,转过头,亮晶晶的眼睛看着他,认真地说:“桉晏哥哥,你最厉害了!谢谢你!”

      被他这样看着,季桉晏的脸颊不受控制地红了起来,他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转移话题道:“我们坐一会儿就下去吧,在上面待久了陈阿姨该担心了。”

      “嗯。”林澜乖巧地应道。

      两人在树杈上坐了一会儿,享受着居高临下的乐趣和彼此陪伴的宁静。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在他们身上,暖洋洋的,像一层金色的纱。

      然而,意外总是在不经意间降临。

      或许是坐得有些久了,有些无聊,林澜想换个姿势,看得更清楚一些。他轻轻地挪动了一下身体,想往季桉晏的身边靠得更紧一些。

      就是这个小小的动作,却打破了两人之间微妙的平衡。

      季桉晏只觉得背上一轻,紧接着,就是一声惊恐的尖叫。

      “啊——!”

      林澜的身体失去了支撑,直直地从树杈上向后倒去!

      这一瞬间,时间仿佛被按下了慢放键。林澜的大脑一片空白,他眼睁睁地看着地面越来越近,那片熟悉的草地,此刻在他眼中却显得那么遥远。他甚至能预感到自己将要摔得有多疼。

      “林澜!”

      树上的季桉晏瞳孔骤缩,大脑嗡的一声,瞬间一片空白。恐惧像一只冰冷的大手,紧紧攫住了他的心脏。他甚至忘记了思考,身体的本能驱使着他做出了最快的反应。

      他猛地松开抱着树干的手,身体像一只展翅的雄鹰,从树杈上纵身跃下,朝着林澜倒下的方向扑了过去。

      这个举动无疑是极其危险的,稍有不慎,两人都会摔得头破血流。但此刻的季桉晏,心中只有一个念头——不能让林澜有事!

      他用自己的身体,在半空中形成了一个最后的、也是最坚固的屏障。

      “砰——!”

      一声比昨天更加沉重的闷响。

      两人再次一起摔进了草丛里。但这一次,季桉晏用自己的后背,结结实实地垫在了林澜的下方。

      预想中的剧痛没有传来,林澜落入了一个温暖而坚实的怀抱。他惊魂未定地睁开眼,映入眼帘的,是季桉晏那张因痛苦而瞬间失血、变得苍白的脸。

      “桉晏哥哥!”林澜的眼泪瞬间夺眶而出,他顾不得自己,伸出小手,慌乱地去摸季桉晏的脸,“你怎么样?你怎么样?疼不疼?”

      季桉晏咬着牙,额头上已经渗出了细密的冷汗。他缓了好几秒钟,才艰难地抬起头,对上林澜那双盛满了泪水、写满惊恐的眼睛。看到林澜安然无恙,他一直紧绷的神经终于松懈下来,嘴角竟然还扯出了一个虚弱的笑容。

      “我……我没事……”他的声音有些沙哑,带着明显的颤抖,“林澜……你……你没摔到吧?”

      “我没事!我没事!”林澜拼命地摇头,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往下掉,“都怪我!都怪我!我不该乱动的!桉晏哥哥,你流血了……”

      他的目光落在了季桉晏的左手腕上。

      昨天,那里只有一颗小小的红痣和一道擦破的伤口。而现在,那道伤口因为刚才的剧烈撞击,已经撕裂开来,鲜血正汩汩地往外冒,将那颗原本殷红的痣,染成了一片触目惊心的深红。血珠顺着他白皙的手腕滴落,在翠绿的草地上晕开一朵朵小小的、凄艳的花。

      “嘶……”剧烈的疼痛让季桉晏倒抽一口凉气,但他依旧强忍着,用另一只手去捂住伤口,不让林澜看到更多。

      “不疼!真的不疼!”他故作轻松地安慰道,但额角的冷汗和颤抖的声线却出卖了他。

      林澜看着他强颜欢笑的样子,心如刀绞。他再也顾不得什么,伸出小手,用自己干净的袖子,一遍又一遍地、无比轻柔地擦拭着季桉晏手腕上的血迹。他的动作那么专注,那么虔诚,仿佛在擦拭一件稀世珍宝。

      温热的泪水滴落在季桉晏的手背上,烫得他心头一颤。

      他低头看着趴在自己怀里,哭得浑身发抖的林澜,感受着手腕上传来的、带着泪水的湿意,心中百感交集。有后怕,有庆幸,但更多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被全然依赖和珍视的暖流。

      原来,保护一个人,是这种感觉。

      原来,为了他,自己可以什么都不怕。

      “林澜,别哭了……”季桉晏的声音变得更加虚弱,他抬起那只没有受伤的手,笨拙地、一下一下地拍着林澜的后背,“我真的没事……男子汉,流点血算什么……”

      “你骗人……”林澜抬起泪眼婆娑的脸,哽咽着说,“你都疼得脸色都白了……”

      看着他满脸泪痕的模样,季桉晏的心都要碎了。他叹了口气,放弃了伪装,用一种近乎叹息的、带着一丝宠溺的语气说:“好吧,是有点疼。但是,只要林澜没事,这点疼就不算什么。”

      他的话语,像一剂最有效的镇定剂,让林澜的哭声渐渐平息下来。他抬起头,看着季桉晏那双依旧清澈、却因为疼痛而显得有些黯淡的桃花眼,心中涌起一个坚定的念头。

      他不能让桉晏哥哥一个人承受这些。

      “我……我也帮你呼呼!”林澜吸了吸鼻子,学着昨天季桉晏安慰他的样子,将小脸凑到他的手腕边,撅起小嘴,对着那道狰狞的伤口,轻轻地、认真地吹着气,“呼……呼……这样就不疼了……”

      温热的气息拂过伤口,带来一阵轻微的痒意,竟真的奇迹般地缓解了些许疼痛。季桉晏怔怔地看着林澜近在咫尺的、挂着泪珠的睫毛,看着他一脸认真地为自己“疗伤”的模样,只觉得心里某个地方,被一种名为“感动”的情绪填得满满当当。

      他忽然觉得,手腕上的这点疼痛,根本不值一提。

      “林澜,”他轻声开口,声音里带着前所未有的郑重,“以后,我保护你。”

      林澜吹气的动作一顿,抬起头,泪眼朦胧地看着他。

      季桉晏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以后,不管是爬树,还是别的什么危险,都由我来。我不会再让你摔着了。我发誓。”

      那双总是闪烁着顽劣与聪慧光芒的桃花眼,此刻却无比认真,无比坚定,像两潭深不见底的湖水,倒映着林澜小小的身影,也倒映着一个孩子所能许下的最郑重的诺言。

      林澜的眼泪又涌了上来,但这一次,不再是害怕和疼痛的泪水,而是被温暖和感动浸润的、幸福的泪水。他重重地点了点头,伸出小手,轻轻地、小心翼翼地,握住了季桉晏那只受伤的手。

      “嗯!”他含着眼泪,用力地应了一声。

      陈阿姨端着一壶晾好的绿豆汤从厨房出来,准备给两个孩子送去。刚走到后院,就听到了一阵骚动,紧接着是重物落地的闷响,然后是林澜撕心裂肺的哭喊声。

      她的心脏猛地一沉,手里的托盘“哐当”一声掉在地上,人也顾不上许多,跌跌撞撞地就朝着橘园的方向跑了过去。

      当她看到草丛里相拥的两个孩子,看到季桉晏手腕上那片刺目的鲜红,和她怀里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的林澜时,饶是她见惯了大风大浪,眼眶也瞬间红了。

      “哎哟!我的小祖宗们啊!”她快步上前,声音都带上了哭腔。她先是小心翼翼地把林澜扶起来,仔细检查了一番,确认他没有受伤后,才松了一口气。然后,她立刻转身,扶住摇摇欲坠的季桉晏。

      “桉晏!桉晏你怎么样?快让陈阿姨看看!”陈阿姨的声音都在颤抖。

      “陈阿姨……我没事……”季桉晏还想逞强,但失血过多和体力透支,让他眼前阵阵发黑,说话的力气也越来越小。

      “还说没事!你都快晕过去了!”陈阿姨又气又心疼,她不敢耽搁,立刻将季桉晏抱了起来,另一只手牵起早已吓傻了的林澜,大声喊道,“老王!快!开车!送小少爷去医院!”

      正在院子里修剪花枝的司机老王听到呼喊,吓得一个激灵,连工具都来不及放下,撒腿就往车库跑。

      陈阿姨抱着季桉晏,牵着林澜,一路小跑地冲向车库。她一边跑,一边不停地安慰着两个孩子:“不怕不怕,陈阿姨在呢,马上就到医院了,医生会治好桉晏的……”

      林澜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得六神无主,他紧紧地抓着陈阿姨的衣角,眼泪无声地流淌,脑子里反复回响着季桉晏那句“以后我保护你”。他从未想过,这句承诺的代价,会是如此沉重。

      季桉晏被送到医院后,医生为他清洗了伤口,进行了缝合处理。万幸的是,伤口虽然看起来吓人,但并未伤及筋骨,只是皮肉之苦。

      当季老爷子和苏婉闻讯赶到医院时,看到的就是季桉晏缠着绷带、面色苍白地躺在病床上,而林澜则像一只受惊过度的小兔子,缩在陈阿姨怀里,一句话也不敢说。

      “怎么回事?!”季老爷子一向沉稳的面容此刻也布满寒霜,他盯着自己的孙子,声音里压抑着雷霆之怒。

      陈阿姨战战兢兢地把事情的经过说了一遍,说到两个孩子为了摘橘子从树上摔下来时,她的眼圈又红了。

      苏婉听完,脸色煞白,她快步走到病床边,握住儿子的手,声音都在发抖:“桉晏,疼不疼?告诉妈妈。”

      季桉晏看到父母来了,反而有些不好意思,他动了动嘴唇,想说什么,却被季老爷子一声低沉的咳嗽打断了。

      “桉晏,”季老爷子走到病床的另一边,面色铁青地看着他,“你知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为了一个橘子,就敢从那么高的树上跳下来?你不要命了?!”

      他的语气严厉至极,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季桉晏的头垂得更低了,他知道爷爷生气了,而且是真的生气了。

      “爷爷,我……”他嗫嚅着,不知该如何辩解。

      “你什么你!”季老爷子提高了音量,“你今年才五岁!做事怎么就这么鲁莽!万一你有个三长两短,你让苏婉和你爸爸怎么办?你让……让林家的人怎么看我们季家?!”

      提到林家,季桉晏猛地抬起头,急切地辩解道:“爷爷,不怪林澜!是我自己要背他上去的!是我没抓好他!不关他的事!”

      他的眼神里满是焦急和委屈,仿佛受了天大的冤枉。

      季老爷子看着他这副样子,怒气更甚:“你还知道护着他?我看你是被他迷昏了头!为了他,连命都不要了?!你这孩子,怎么就这么糊涂!”

      “我没有糊涂!”季桉晏的倔强劲儿也上来了,他大声反驳道,“我只是不想让他受伤!我答应过要保护他的!”

      “你……”季老爷子被他气得说不出话来,胸口剧烈地起伏着。

      一旁的苏婉见状,连忙打圆场:“爸,您别气了,孩子这不是好好的嘛。桉晏也是出于好心,想让林澜开心。您看,林澜都没事,这不就是最好的结果吗?”

      她又转向季桉晏,语气柔和下来:“桉晏,妈妈知道你是好孩子,有担当。但是,保护朋友的方法有很多,不能拿自己的安全开玩笑,知道吗?这次是运气好,下次呢?万一……”

      季桉晏看着母亲眼中的担忧,听着爷爷严厉的训斥,心中的那股冲动劲儿慢慢冷却了下来。他开始后怕,如果刚才自己没能及时扑过去,或者扑过去的时候没抓好……后果不堪设想。

      他扁了扁嘴,眼眶一红,眼泪掉了下来。他不是因为疼,也不是因为被骂,而是因为自己让爷爷和妈妈担心了。

      看到孙子掉眼泪,季老爷子的心终究还是软了下来。他重重地叹了口气,摆了摆手,语气缓和了许多,但依旧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赞许:“行了,哭什么哭!男子汉大丈夫,流血不流泪!这件事到此为止,以后再敢这么胡来,我非打断你的腿不可!”

      “知道了,爷爷……”季桉晏抽噎着,小声应道。

      这时,林澜在陈阿姨的鼓励下,终于鼓起勇气,走到了病床边。他看着季桉晏缠着绷带的手腕,看着他眼角的泪痕,心里的愧疚和感动像潮水一样将他淹没。

      他“扑通”一声跪在了病床边,用稚嫩的声音,无比清晰地说道:“季爷爷,苏阿姨,对不起……都怪我……是我不好……如果不是我乱动,桉晏哥哥就不会……”

      他说着,眼泪又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往下掉。

      季老爷子看着这个懂事得让人心疼的孩子,再看看自己那个一脸愧疚的孙子,心中的怒火早已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的、难以言喻的情绪。他沉默了片刻,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疲惫,也带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温情:

      “好了,都起来吧。一个巴掌拍不响,你们两个都有错。桉晏,你太莽撞。林澜……”他顿了顿,看着林澜的眼睛,认真地说,“以后,离树远一点,知道吗?”

      “知道了,季爷爷。”林澜乖巧地点头。

      “还有,”季老爷子的目光在两个孩子身上来回扫视,最后定格在季桉晏的脸上,语气里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桉晏,以后林澜的安全,就交给你负责了。你要时时刻刻看着他,保护他,不许他再出任何事!这是命令!”

      这道“命令”,像一道温暖的枷锁,将两个孩子的命运,以一种特殊的方式,紧紧地捆绑在了一起。

      季桉晏的眼睛瞬间亮了,他忘记了手腕的疼痛,忘记了刚才的训斥,重重地点了点头,声音里充满了坚定:“是!爷爷!我保证完成任务!”

      苏婉看着这戏剧性的一幕,无奈地笑了。她知道,从今天起,自己这个天不怕地不怕的儿子,算是彻底栽在林澜这个小家伙手里了。

      而站在一旁的陈阿姨,看着眼前这一幕,眼圈又一次湿润了。她悄悄地退出了病房,将这个空间留给家人。

      走在医院的走廊里,阳光透过玻璃窗洒在她慈祥的脸上。她回想着刚才在橘园里看到的那一幕——一个不惜自己受伤也要护住另一个,另一个则满心愧疚地为他擦拭伤口、为他呼呼。

      她想起了昨天初见时,自己心里的那句话。

      “真真是……像年画里走出来的两个娃娃。”

      只是,她那时看到的,是两个孩子之间纯粹的、美好的友谊。而今天,她看到的,却是这份友谊之上,悄然生长出的、超越了年龄的、坚韧而动人的守护与担当。

      这两个孩子,一个像火,热烈勇敢;一个像水,纯净温柔。火与水,本是相克之物,可在他们身上,却奇妙地融合在了一起,构成了世间最和谐、最动人的画卷。

      陈阿姨的脸上,露出了一个欣慰而充满期盼的笑容。

      她想,云栖苑的这两户人家,往后的日子,恐怕是要因为这双小儿的羁绊,而变得愈发有趣、愈发温暖了。而那片见证了所有开始的橘子园,从此,也不仅仅是一片果园,更是他们童年里,最珍贵的、名为“羁绊”的秘密基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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