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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初中分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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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学六年的光阴,像一本被阳光晒得暖洋洋的相册,每一页都记录着无忧无虑的欢笑。当毕业的骊歌响起,静园市第一实验小学的校门口,那棵见证了无数孩子成长的百年榕树下,又一次迎来了告别的季节。
对于季桉晏和林澜而言,这场告别,带着几分特别的滋味。
他们没有哭。季桉晏依旧是那副波澜不惊的模样,只是目光追随着那个熟悉的身影时,眼底会不自觉地流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柔和。而林澜,虽然也努力维持着平静,但右眼角那颗小小的泪痣,却在他低头时,泄露了他内心的不舍。
六年,两千多个日夜。他们从一个懵懂的幼儿园初遇,走到了如今挺拔的少年模样。他们是彼此童年里最深的烙印,是无论走到哪里都无法分割的“我们”。
“桉晏哥哥,”回家的路上,林澜踢着路边的小石子,打破了沉默,“初中……我们还会在一个学校吗?”
静园市的教育资源优质且集中,最好的初中,莫过于市重点——静园一中。以季家和林家的地位,以及他们优异的成绩,进入静园一中几乎是板上钉钉的事。但“同班”,却从来不是一件能靠家世和成绩保证的事情。
季桉晏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林澜有些忐忑的眼睛。他伸出手,像过去无数次做过的那样,轻轻揉了揉林澜柔软的头发,声音一如既往的清冷,却带着安抚人心的力量:“应该会。我们考得都不错。”
这句“应该会”,是少年世界里最郑重的承诺。
林澜的眼睛瞬间亮了,像落入了漫天星辰。他重重地点了点头,嘴角扬起一个灿烂的弧度:“那就好!”
他不知道的是,为了让这个“应该会”变成百分之百的“一定”,季桉晏付出了多少“额外”的努力。在毕业前的最后一次模拟考试中,季桉晏凭借着近乎满分的成绩,毫无悬念地成为了全市总分第一。而林澜,虽然在数学上仍有些许短板,但在季桉晏长达一年的“夜间特训”下,成绩也稳步提升,稳居年级前十。
静园一中的招生办,几乎在考试结束的当天,就分别给季家和林家打来了恭贺的电话。而对于“是否能将两位天才少年安排在同一个班级”这种在他们看来有些“任性”的请求,一中校长在了解到两位少年“自幼相识,希望能在新的环境中继续互相促进”的理由后,竟也破天荒地答应了。
于是,在那个炎热的盛夏,当静园一中初一新生的分班名单张贴在公告栏时,一个名字的出现,让无数家长和新生哗然——
初一(1)班
季桉晏
林澜
一个是常年霸占年级第一的学神,一个是各科均衡发展、尤其在文艺方面极具天赋的黑马。他们的名字并列在一起,仿佛两颗相互吸引的星辰,注定要在新的天幕下,绽放出更加耀眼的光芒。
开学前一天,陈阿姨一边帮季桉晏整理崭新的校服,一边感慨:“我们少爷和林家小澜,真是分不开的命。从幼儿园到小学,现在又到初中,以后高中、大学,我看也悬。”
季桉晏正在书桌前,有条不紊地整理着自己的文具。他听着陈阿姨的话,动作没有丝毫停顿,只是唇角几不可见地向上弯了一下,形成一个极浅的弧度。他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只是将一支崭新的钢笔,小心翼翼地放进了笔袋的最里层。
那支笔,和他后来送给林澜的那支,是一对。
静园一中的校园,比小学时大了不止一倍。古朴的教学楼掩映在参天的梧桐树下,空气中弥漫着书香与青春特有的躁动气息。
开学第一天,初一(1)班的教室里,五十多张崭新的课桌旁,坐满了怀揣着憧憬与不安的新生。
季桉晏依旧是那个引人注目的存在。他穿着熨烫得一丝不苟的校服,身姿挺拔地坐在教室中后排靠窗的位置。阳光透过玻璃窗,在他轮廓分明的侧脸上投下一片柔和的光晕。他神情淡漠,目光平静地扫视着这个全新的环境,像一位巡视自己领地的君王,自带一种生人勿近的气场。
班主任是一位姓王的严肃中年女老师,她走上讲台,用洪亮的声音开始点名。每念到一个名字,都会引起一阵小小的骚动。而当她念到“季桉晏”三个字时,教室里响起了一阵压抑不住的惊叹和窃窃私语。
“哇,他就是季桉晏!全市中考状元!”
“听说他五岁就能背圆周率后一百位!”
“天哪,真人比照片还帅!”
面对这些或崇拜或好奇的目光,季桉晏始终面无表情,仿佛这一切都与他无关。他的世界里,仿佛有一道无形的屏障,将所有外界的纷扰都隔绝在外。
就在王老师准备念下一个名字时,教室的后门被轻轻推开,一个身影探了进来。
“报告老师,我迟到了。”
一个清亮又带着一丝软糯的声音,像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在季桉晏的心湖里,漾开了一圈又一圈的涟漪。
王老师扶了扶眼镜,看向门口:“这位同学,你是哪个班的?第一天上学就迟到,怎么回事?”
门口的男生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他的皮肤白皙,五官精致得如同橱窗里的娃娃,尤其是那双清澈的眼睛和眼角那颗恰到好处的泪痣,让他看起来格外乖巧动人。他身上也穿着同样的校服,但因为身形纤细,穿在他身上竟有种oversize的感觉,更添了几分惹人怜爱的气质。
“老师,我是初一(1)班的,我叫林澜。”他小声解释道,“路上有点堵车……”
此言一出,全班同学的目光,瞬间从季桉晏身上,转移到了这个迟到的“小美人”身上。如果说季桉晏是冰山雪岭,那林澜就是春日暖阳,两种截然不同的气质,形成了强烈的视觉冲击。
王老师显然也愣了一下,她显然没想到这个传说中与季桉晏“绑定”出现的名字,会以这样一种方式登场。她看了看手里的名单,又看了看林澜,最终无奈地叹了口气:“行吧,林澜同学,你就坐……最后一排那个空位吧。”
那个空位,恰好就在季桉晏的斜后方。
林澜背着书包,穿过众人的视线,一步步走向自己的座位。他能感觉到,全班的目光都像聚光灯一样打在自己身上,让他有些无所适从。然而,当他走到座位旁,抬起头,对上斜前方那道沉静如海的目光时,所有的紧张和不安,瞬间烟消云散。
季桉晏正看着他。
那双总是古井无波的眼眸里,此刻清晰地映着他的身影,带着一丝无奈,一丝纵容,还有一丝……只有林澜才能读懂的、独属于他的温柔。
林澜的心,猛地一跳。他朝季桉晏露出了一个灿烂的笑容,然后拉开椅子,坐了下来。
“桉晏哥哥,”他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小声说,“我又跟你一个班了。”
季桉晏没有回头,只是淡淡地“嗯”了一声,但林澜却敏锐地发现,他放在桌下的手,悄悄地、轻轻地,比了一个“V”字。
那是他们之间独有的暗号,代表着“胜利”和“开心”。
光与影,在这一刻重逢。一个耀眼得让人不敢直视,一个温暖得让人心生向往。他们就像磁石的两极,无论相隔多远,最终都会被彼此吸引,汇聚在同一个磁场之中。
正如所有人预料的那样,季桉晏在初中校园里的“神话”地位,非但没有动摇,反而更加稳固。
第一次月考数学试题下发,当满分150分的卷子被发到学生手中时,整个教室鸦雀无声。紧接着,便是此起彼伏的抽气声。
一个鲜红的“120”分,孤零零地躺在林澜的卷子上。对于普通学生来说,这已经是相当不错的成绩,但对于习惯了名列前茅的林澜来说,这个分数,意味着他最不擅长的数学,又拖了后腿。
他有些沮丧地趴在桌子上,长长的睫毛垂下来,遮住了眼中的失落。
“林澜同学,这次考得不错,继续保持。”
数学老师刘老师是个惜才之人,他特意走到林澜桌前,拍了拍他的肩膀,鼓励道。然而,刘老师不知道的是,林澜的“不错”,在季桉晏那里,是远远不够的。
季桉晏的卷子,自然是满分。他拿到卷子后,甚至连看都没看一眼,便将其平整地折好,放进了文件夹里。自始至终,他的目光都没有在林澜的卷子上停留超过一秒。
这让林澜的心情更加低落了。他甚至开始怀疑,是不是自己太笨了,所以才跟不上季桉晏的脚步。
放学后,季桉晏像往常一样,收拾好书包,准备等林澜一起走。他看到林澜还趴在桌上,一动不动,便走过去,伸手戳了戳他的后背。
“走了。”
林澜慢吞吞地抬起头,将满是红叉的卷子递给他,声音闷闷的:“我数学又考砸了。”
季桉晏接过卷子,垂眸看了一眼。他的表情依旧没什么变化,但林澜却从他平静的眼眸深处,捕捉到了一丝凝重。
“哪里不会?”季桉晏问。
“……很多。”林澜的声音更小了。
“那就一道一道讲。”季桉晏的语气,不容置疑。
于是,在夕阳将教学楼染成一片温暖的橘色的傍晚,初一(1)班的教室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其他同学都已离去,空旷的教室里,只有风扇在头顶不知疲倦地转动着,发出“沙沙”的声响。
季桉晏拉过一张椅子,坐在了林澜的旁边。他没有去看自己的满分卷子,而是将林澜那张写满了错误的卷子,平铺在自己的膝盖上,拿起一支笔,开始逐题讲解。
他的声音,在空旷的教室里显得格外清晰。清冷,却又带着一种奇异的磁性,像一首舒缓的催眠曲。
“这道题,解题思路错了。辅助线不应该这么画。”他指着试卷上的一道几何题,用笔尖轻轻地点了点,“应该从这里切入,利用全等三角形的性质来证明。”
他的指尖修长白皙,握着笔的姿势标准而优雅。阳光透过窗户,在他的指尖跳跃,为他镀上了一层金色的光晕。
林澜看着他专注的侧脸,闻着他身上淡淡的皂角清香,原本焦躁不安的心,渐渐平静了下来。他强迫自己将注意力集中在那些复杂的公式和图形上,但眼角的余光,却总是不由自主地被身边的人所吸引。
他发现,原来认真起来的季桉晏,是这样的迷人。他身上那种与生俱来的清冷疏离感,在专注于某一件事时,会转化为一种极致的魅力,让人移不开眼。
“听懂了吗?”季桉晏讲完一题,侧过头看他。
林澜猛地回神,有些茫然地摇了摇头。
季桉晏的眉头,几不可见地蹙了一下。他没有生气,只是将刚才的题目又重新讲了一遍,这一次,他讲得更加细致,甚至还换了一种更简单的解法。
“现在呢?”
“……好像懂了一点。”林澜老实回答。
“一点,就是没懂。”季桉晏的语气依旧平淡,但林澜却听出了一丝无奈,“我再讲一遍。”
就这样,一题,两题,三题……从函数到几何,从代数到应用,季桉晏像一个最耐心的老师,将林澜卷子上所有的错题,从头到尾,梳理了一遍。
林澜也从最初的沮丧和迷茫,慢慢进入了状态。他发现,当季桉晏用他那清晰的逻辑和简洁的语言,将那些看似杂乱无章的数学符号串联起来时,数学竟然也变得有趣了起来。
不知不觉,窗外的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陈阿姨因为担心,已经打了两个电话过来询问情况。
“今天就到这里。”季桉晏看了一眼手表,果断地合上了林澜的卷子,“剩下的,明天继续。你先回去,路上小心。”
林澜这才意识到,他们已经在教室里待了将近三个小时。
“桉晏哥哥,你饿不饿?我请你吃饭吧!”他满怀歉意地说。为了给他讲题,季桉晏肯定也没吃晚饭。
“不用。”季桉晏站起身,拎起自己的书包,“我回家吃。你赶紧回去,免得阿姨担心。”
说完,他便率先走出了教室,留给林澜一个挺拔而孤独的背影。
林澜看着他的背影,心里涌上一股暖流。他快步追了上去,与他并肩而行。
从那天起,“季桉晏的课后辅导时间”,成了他们之间心照不宣的秘密。
每天放学后,无论春夏秋冬,无论作业多少,季桉晏都会雷打不动地留下来,陪林澜攻克数学难题。有时候,他们会留在空无一人的教室;有时候,他们会去学校的图书馆;甚至有一次,为了弄懂一道特别难的竞赛题,他们一直研究到晚上九点,最后被巡夜的保安“请”出了校园。
季桉晏的耐心,好得不可思议。无论林澜问多少次“为什么”,他都会不厌其烦地解答。他从不嘲笑林澜的愚钝,反而会因为他的一点小小的进步,而给予最及时的肯定。
“这道题,做对了。”
“思路很清晰,比昨天有进步。”
“林澜,你其实不笨,只是需要方法。”
这些简单的话语,像一剂强心针,极大地鼓舞了林澜的自信心。他对数学的恐惧,渐渐变成了兴趣;对季桉晏的依赖,也从童年时的“保护”,悄然增加了“引领”的色彩。
他开始明白,季桉晏于他而言,不仅仅是一个可以分享糖果和秘密的玩伴,更是一个可以为他指明方向、带领他攀登知识高峰的引路人。
而他自己,也心甘情愿地,跟随着这道光的指引,一步一步,向前走去。
在季桉晏日复一日的“精准打击”下,林澜的数学成绩,如同坐上了火箭,直线上升。
第一次月考,118分。
期中考试,132分。
期末考试,145分。
当林澜拿着那张逼近满分的数学卷子,兴冲冲地跑到季桉晏面前时,季桉晏只是淡淡地扫了一眼,然后点了点头,说了一句:“还行。”
但林澜却看到,他那双深邃的眼眸里,闪过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
他知道,这是季桉晏最高级别的夸奖。
他们的关系,在日复一日的朝夕相处中,变得更加亲密无间。他们不再仅仅是学习上的伙伴,更是生活上的挚友。他们会一起在午休时分享一盒牛奶,会在体育课上偷偷溜到树荫下看漫画,会在周末相约一起去橘园,那里承载了他们全部的童年记忆。
一切都美好得像一幅色彩明丽的油画。
然而,青春期的风暴,总是在最宁静的时刻,悄然酝酿。
初二上学期,一个名叫苏沐晴的转校生,像一阵清新的春风,吹皱了初一(1)班这潭原本由学神和学霸主导的“死水”。
苏沐晴是那种标准的“校花”长相,明眸皓齿,笑靥如花,家境优渥,性格开朗,还多才多艺。她像一颗冉冉升起的新星,迅速成为了全年级男生的焦点,也理所当然地,吸引了无数女生的目光。
而她,似乎也对那个永远排名第一、如同冰山般神秘的季桉晏,产生了浓厚的兴趣。
事情的转折点,发生在一个周五的下午。
那天,季桉晏因为参加一个市级的物理竞赛培训,放学有些晚。当他背着书包走出教学楼时,天空中正飘着淅淅沥沥的小雨。他没有带伞,正准备冒雨跑回家,却在楼梯口看到了撑着一把粉色雨伞的苏沐晴。
“季桉晏同学!”苏沐晴看到他,立刻露出了一个甜美的笑容,快步跑了过来,“真巧啊,你也刚下课?”
季桉晏的脚步顿了一下,礼貌而疏远地点了点头:“嗯。”
“这么大的雨,你没带伞吧?”苏沐晴很自然地与他并肩站着,将伞的大部分都倾斜到了他的那边,“我送你一段吧?反正我家和你家好像顺路。”
“不用了,谢谢。”季桉晏的拒绝,干脆利落,不带一丝犹豫,“我等人。”
他说着,目光投向了教学楼门口的方向。
苏沐晴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只见林澜正从教室里跑出来,一边跑一边手忙脚乱地收着一把蓝色的雨伞,显然是来给季桉晏送伞的。
看到林澜的身影,季桉晏的眼神瞬间柔和了下来。
苏沐晴的心,莫名地咯噔了一下。她顺着季桉晏的目光看过去,看到了那个精致漂亮的男生。她听说过林澜的名字,知道他是和季桉晏齐名的学霸,但她从未想过,这个看起来有些柔弱的男生,会和季桉晏有如此亲密的关系。
“这位是?”苏沐晴试探着问。
“我朋友,林澜。”季桉晏介绍道,语气平淡。
“你好,我是苏沐晴。”苏沐晴立刻露出了一个更加灿烂的笑容,主动向林澜伸出了手。
林澜跑得气喘吁吁,他看到季桉晏和苏沐晴站在一起,心里本来就有点别扭,此刻又看到一个陌生的漂亮女生对着自己笑,更是有些不知所措。他只是局促地朝苏沐晴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然后就将目光牢牢地锁定在了季桉晏身上。
“桉晏哥哥,我给你送伞来了!”他献宝似的将手里的伞递过去。
季桉晏自然地接过林澜递来的伞,然后对苏沐晴说:“谢谢你,苏同学。我们还有事,先走了。”
说完,他便揽过林澜的肩膀,走进了雨幕中,留给苏沐晴一个冷漠而决绝的背影。
那把粉色的雨伞,孤零零地立在墙角,像一朵被遗弃的花。
林澜能感觉到,季桉晏揽着自己肩膀的手,用了几分力。他的心跳,在那一刻,漏了一拍。他偷偷地看了一眼季桉晏的侧脸,发现他的下颌线绷得紧紧的,显然,他对刚才那个女生的搭讪,很不高兴。
是因为自己吗?林澜心里冒出一个念头。
是因为自己,所以季桉晏才那么急着拒绝别人?是因为自己,所以他的语气才会那么冰冷?
这个认知,像一颗投入心湖的石子,在林澜的心底,激起了层层叠叠的涟漪。一种陌生的、混杂着窃喜和酸涩的情绪,悄然在心底蔓延开来。
他不知道这是什么感觉,但他隐隐约约地觉得,这或许就是……在乎?
如果说苏沐晴的出现,只是让林澜心底泛起了微澜,那么接下来发生的事情,则像一场突如其来的暴风雨,彻底搅乱了他的心湖。
几天后的一个课间,季桉晏因为去办公室帮老师拿资料,不在教室里。
林澜正埋头做着物理题,突然,一个女生红着脸,走到了他的课桌旁。
林澜抬起头,有些疑惑地看着她。
那女生是他隔壁班的,之前并无交集。此刻,她手里捏着一个粉色的信封,低着头,不敢看林澜的眼睛,声音细若蚊蚋:“林……林澜同学,这个……这个给你。”
说完,她便像受惊的兔子一样,飞快地跑开了。
林澜愣在原地,看着桌上那个刺眼的粉色信封,一时间有些反应不过来。
情书?
这个词,对他来说,既熟悉又陌生。熟悉的是,他曾在小说和电视剧里看过无数次;陌生的是,他从未想过,这样的事情会发生在自己身上。
他拿起信封,指尖触碰到那光滑的信纸,感觉有些烫手。他犹豫了片刻,最终还是没能抵挡住好奇心,撕开了信封。
娟秀的字迹,跃然纸上。
“致亲爱的林澜同学:
你好。我是隔壁班的李薇。从开学第一天起,我就被你的才华和气质深深吸引。你画的黑板报那么美,你在文艺汇演上弹奏的钢琴曲那么动听……你就像一颗闪闪发光的星星,照亮了我的世界。我不知道你有没有注意到我,但我还是鼓起勇气,想告诉你我的心意。如果你愿意,放学后,我在操场边的紫藤萝架下等你。
——一个默默关注你的人”
林澜读完信,脸颊“腾”地一下,烧了起来。
他……他有那么好吗?
他只是做了自己喜欢做的事情而已。画黑板报,是因为季桉晏说他有天赋;弹钢琴,也只是因为小时候被妈妈逼着学了几年。他从来没想过,这些会被人当成“闪光点”,更没想过,会有人因此喜欢上他。
他的第一反应,是慌乱。他不知道该如何处理这件事。拒绝?他会伤害一个女孩子的心。接受?他……他做不到。他的心里,已经被另一个身影填满了,再也容不下第二个人。
就在他心烦意乱之际,教室的门被推开了。
季桉晏回来了。
他一走进教室,就敏锐地察觉到了气氛的异常。全班的同学,都若有若无地朝林澜的座位上看过来,眼神里带着八卦和好奇。而林澜,正满脸通红地坐在座位上,手里捏着一个粉色的信封,一副手足无措的样子。
季桉晏的眉头,瞬间拧紧。
他快步走回自己的座位,将手里的资料放在桌上,然后状似不经意地问:“怎么了?”
他的声音很平静,但林澜却从中听出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林澜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他该怎么解释?难道要说“有人给我写情书了”?
他的大脑飞速运转,试图编出一个合理的谎言。
然而,还没等他想好怎么说,季桉晏的目光,已经落在了他手里的粉色信封上。
那一刻,林澜感觉自己像是被一只猛兽盯上的猎物,浑身僵硬,动弹不得。他甚至能感觉到,季桉晏的视线,像X光一样,穿透了那层薄薄的信纸,看到了里面的内容。
空气,仿佛凝固了。
林澜的脸,从脸颊,一直红到了耳根。他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他最害怕的事情,终究还是发生了。季桉晏看到了。
他会怎么想?他会生气吗?他会觉得……自己是个“重色轻友”的家伙吗?
无数个念头,在林澜的脑海里炸开,让他头晕目眩。
他偷偷地瞥了一眼季桉晏,却发现季桉晏的表情,依旧是那副万年不变的冰山脸。他看不出喜怒,看不出情绪,这比任何明确的表态,都更让林澜感到心慌。
“是谁给的?”季桉晏终于开口,声音冷得像冰。
“……隔壁班的。”林澜的声音,小得像蚊子哼哼。
“情书?”季桉晏又问,语气里带上了一丝危险的意味。
林澜的头,垂得更低了,几乎要埋进胸口里。他用几不可闻的声音“嗯”了一下。
教室里静得可怕。所有人都屏息凝神,等待着一场“暴风雨”的到来。他们都知道,季桉晏和林澜的关系有多好,也都好奇,季桉晏会如何处理这件事。
然而,预想中的质问和怒火,并没有出现。
季桉晏沉默了片刻。他伸出手,从林澜的手中,拿过了那封粉色的信。
林澜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他以为季桉晏会把信撕掉,或者扔进垃圾桶。
但季桉晏只是将信拿在手里,看了一眼信封上的字迹,然后,他做了一件让所有人都大跌眼镜的事情。
他站起身,在全班同学震惊的目光中,径直走向了那个送信的女生所在的班级。
林澜呆呆地看着他的背影,大脑一片空白。他要干什么?
只见季桉晏走到那个女生面前,在对方惊恐的目光中,将那封信,原封不动地还给了她。
然后,他用一种清冷而疏离的语气,说了一句让在场所有人都终生难忘的话:
“我朋友,他有要照顾的人了。请你以后,不要再打扰他。”
说完,他便转身,在所有人的注视下,走回了教室。
整个过程,不超过三十秒。
他甚至没有多看那个女生一眼,也没有理会周围的窃窃私语。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仿佛只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但是,只有林澜知道,在那短暂的沉默里,季桉晏的内心,掀起了怎样的惊涛骇浪。
他回到座位上,坐下,拿出书本,假装继续看书。但他的手指,却不自觉地收紧,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林澜偷偷地看他,发现他的侧脸线条,绷得紧紧的,下颌骨突出,显示出他此刻的隐忍和克制。
林澜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地揪了一下,又酸又胀,疼得他几乎喘不过气来。
他忽然明白了。
季桉晏不是不生气,他只是把所有的情绪,都藏在了那句冰冷的话语里。那句“他有要照顾的人了”,听起来是在替自己解围,但实际上,又何尝不是一种……宣示主权?
一种只属于他们两个人之间的,无声的、霸道的宣示。
那天之后,一连几天,季桉晏和林澜之间,都弥漫着一种微妙的沉默。
他们依旧一起上学,一起放学,一起在橘园里度过周末。但以往那种无话不谈的亲密,却多了一层看不见的薄膜。林澜能感觉到,季桉晏似乎在刻意地与自己保持着一点距离。
这种距离感,让林澜感到无比煎熬。他怀念那个会耐心给他讲题、会揉乱他头发、会在他难过时第一时间给予安慰的季桉晏。
而他更怀念的,是那个会因为自己收到情书而暗自不悦、会用最直接的方式宣告主权的季桉晏。
那份独占欲,像一根羽毛,轻轻搔刮着林澜的心尖,带来一阵阵酥麻的悸动。
他想打破这种沉默。
一个周六的下午,他们照例来到了橘园。秋天的橘园,别有一番风味。树上挂满了青涩的果实,空气中弥漫着草木和泥土的芬芳。
两人并肩坐在那棵熟悉的大树下,谁也没有说话。
林澜看着身边沉默的季桉晏,终于鼓起了勇气。他转过头,认真地看着季桉晏的眼睛,轻声问:“桉晏哥哥,那天……你是不是生气了?”
季桉晏的身体,微微一僵。他没有立刻回答,只是静静地看着远方。
过了许久,他才缓缓地开口,声音有些沙哑:“没有。”
“你有。”林澜固执地说,“你的脸色很难看。”
季桉晏沉默了。他转过头,对上林澜清澈而执着的眼睛。在那双眼睛里,他看到了担忧,看到了关切,也看到了一丝……他不敢深究的情愫。
他忽然有些狼狈。
他一直以为,自己隐藏得很好。他以为自己可以理智地处理这一切,可以将那份不该在少年时期萌发的情愫,强行压制在心底。他以为,只要他足够冷漠,足够疏远,就能让一切都回到原点。
但他错了。
当他看到那封粉色的信时,他感受到的不是对朋友的维护,而是一种源于本能的、强烈的愤怒和嫉妒。他嫉妒那个素未谋面的女生,竟然妄想闯入他与林澜的世界。他更害怕,林澜会因此离开他,走向别人。
这种陌生的、汹涌的情感,让他感到恐慌。他只能用冷漠作为伪装,来掩饰自己内心的兵荒马乱。
“我只是……不喜欢别人打扰我们。”季桉晏最终,还是选择了一个最安全的说法。
“我们?”林澜敏锐地抓住了这个词,他追问道,“我们是什么?”
季桉晏的心,猛地一跳。他看着林澜近在咫尺的脸庞,那双总是含着笑意的眼睛里,此刻写满了认真和探寻。他的心跳,不受控制地加速,血液仿佛都在一瞬间沸腾了起来。
他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什么也说不出来。
他能说什么?说“我们是彼此的唯一”?说“我不允许你喜欢上任何人”?还是说……“我喜欢你”?
这些话,对于一个十四岁的少年来说,太沉重,也太惊世骇俗了。
最终,他只是避开了林澜的目光,望向了那片被夕阳染成金色的橘子树,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没什么。”
林澜看着他逃避的样子,心里忽然有些失落,但更多的,是一种了然。
他知道了。
他虽然没有听到那句“我喜欢你”,但他从季桉晏的眼神里,从他的行动中,从他那句“他有要照顾的人了”里,清清楚楚地感受到了那份深沉而隐晦的感情。
那不是朋友之间的在乎。
那是一种,更深邃、更炽热、更独一无二的情感。
林澜的心,被一种巨大的喜悦和甜蜜所填满。他忽然觉得,自己是世界上最幸福的人。
他没有再追问下去。有些话,不必说出口,彼此的心意相通,便已足够。
他转回头,也看向那片橘子树,嘴角,扬起一个发自内心的、灿烂的笑容。
“桉晏哥哥,”他轻声说,“今年的橘子,好像比去年结得更多了。”
“嗯。”季桉晏应了一声,声音里,那层冰冷的伪装,终于有了一丝裂缝,透出了一点点属于少年的、温柔的暖意。
“等橘子熟了,我们一起来摘,好不好?”
“好。”
夕阳的余晖,将两人的身影拉得很长很长,交织在一起,再也分不清彼此。空气中,弥漫着橘子树的清香,和少年人那初初萌芽的、甜蜜而酸涩的心事。
他们都不知道,这份被命名为“暧昧”的情愫,将会在未来的岁月里,如何生根、发芽,最终,开出一朵绚烂无比的爱情之花。
但他们都清楚地知道,从今往后,他们的生命里,多了一个无法替代的、最重要的羁绊。
那是一种,超越了友情,却又尚未抵达爱情的,最美好的、独属于青春期的悸动。
而这份悸动,就像这秋日的橘子,初尝时带着一丝青涩的酸,但细细品味,便能感受到那潜藏在深处的、独一无二的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