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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生病蛋糕 ...

  •   静园市的秋天,总是来得那样诗意而又决绝。一夜之间,暑气尽消,空气中便开始浮动着凉爽的因子。校园里的梧桐树,叶子由绿转黄,风一过,便有几片打着旋儿飘落下来,铺满一地碎金。

      对于大多数孩子来说,秋天是出游和收获的季节。但对于林澜而言,这个秋天,却成了一场不大不小的风波的开端。

      自从进入小学,林澜的生活被划分成了泾渭分明的两部分:一部分是与季桉晏并肩的、充满了知识与探索的校园时光;另一部分,则是在家中那个被橘色暖光包裹的、属于他和季桉晏的秘密小天地。

      季桉晏的“家教时间”成效显著。在数学上,林澜不再是那个看到数字就头疼的“小迷糊”,他已经能够独立解出大部分的应用题,甚至在班级的几次小测验中,拿到了八十多分的成绩。虽然距离季桉晏的“满分标准”还有差距,但对林澜来说,这已经是了不起的进步。更重要的是,他不再惧怕数学,甚至开始觉得,那些数字和符号,在季桉晏的讲解下,也变得有几分可爱了。

      而在文艺方面,林澜更是如鱼得水。他的绘画天赋,在李老师的悉心指导下,得到了进一步的发掘。他开始在班级的黑板报上崭露头角,他画的插图,生动活泼,充满了想象力,常常被老师复印下来,贴在学校的宣传栏里。他那本厚厚的素描本,也不再仅仅画着橘子树和星空,开始出现同学们的肖像、老师的笑脸,以及……季桉晏专注看书的侧影。

      林澜的“橘见星”小画册,内容日益丰富。他会将每天发生的趣事,用画笔记录下来。比如,沈星野如何用三寸不烂之舌说服了食堂阿姨多给他打一块排骨;比如,顾星河又做出了多么精致的手工发卡,并红着脸送给了班上的女生;再比如,季桉晏又是如何面无表情地解开了一道全班无人能及的奥数题。

      这些琐碎而温暖的日常,构成了林澜童年记忆中最明亮的一笔。他觉得,自己是世界上最幸福的孩子,因为他不仅拥有全世界最好的哥哥,还拥有两个最有趣的朋友。

      然而,这份幸福感,却被一场突如其来的流感打破了。

      那是一个周三的下午,天空阴沉沉的,像一块浸了水的灰色绒布,沉甸甸地压在人心上。秋风带着刺骨的凉意,在校园里横冲直撞。学校广播里,不断播放着“天气转凉,请各位同学注意添衣保暖”的通知。

      林澜早上出门时,只穿了一件薄薄的卫衣。季桉晏当时留意到了,皱着眉说:“今天降温,你的外套呢?”

      林澜正和顾星河分享一块奶糖,含糊不清地回答:“忘在家里了……没事,我身体好,不怕冷。”

      季桉晏看着他冻得有些发红的鼻尖,没再说什么,只是将自己的校服外套脱了下来,不由分说地披在了林澜身上。那件外套对林澜来说明显偏大,袖子长得盖住了他的半个手掌,下摆也拖到了大腿。林澜有些不好意思,想把外套还给季桉晏,却被季桉晏按住了手。

      “穿着。”季桉晏的语气不容置喙,“放学再还我。”

      外套上还残留着季桉晏身上淡淡的、干净的皂角清香,林澜心里一暖,便不再坚持。他裹紧了那件带着“保护罩”意味的外套,心里像揣了一只暖炉,全然忘记了寒冷。

      可他毕竟是孩子,贪玩的天性让他忽略了身体的预警。一整天,他都沉浸在和朋友们打闹的快乐中,那件宽大的外套,也给了他一种虚假的“不怕冷”的错觉。直到下午第二节课,他才渐渐感到不对劲。

      先是脑袋开始昏昏沉沉,像塞了一团棉花,老师的讲课声变得遥远而模糊。接着,一股寒意从脊椎骨窜起,让他不受控制地打了个哆嗦。鼻子也开始堵塞,呼吸变得不畅,喉咙里像是有无数只小蚂蚁在爬,又干又痒。

      他努力想集中精神听课,但眼前的课本却开始重影。他下意识地咬住了自己的笔帽——这是他思考问题时的习惯动作,但现在,这个动作更多的是为了忍耐喉咙的不适。

      同桌的小胖子发现了他的异样,关心地问:“林澜,你怎么了?脸色这么白。”

      林澜勉强挤出一个笑容,摇了摇头:“没事,可能……有点困。”

      他不知道的是,他此刻的脸色,已经苍白得像一张纸,额头上也渗出了细密的冷汗。

      好不容易熬到了放学,季桉晏照例在二班的门口等他。他一眼就看到了林澜苍白的脸色和略显涣散的眼神。

      “怎么了?”季桉晏的眉头瞬间蹙起,伸手探向林澜的额头。

      入手一片滚烫。

      “你在发烧。”季桉晏的声音冷了几分,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他立刻将自己的书包塞进林澜怀里,“你在这里等我,不要动。”

      说完,他转身就朝着教师办公室的方向跑去。他的动作迅捷而有力,像一只发现了猎物的猎豹,浑身散发着一种令人安心的气场。

      不一会儿,季桉晏就和李老师一起回来了。李老师看着林澜烧得通红的脸颊,很是心疼,连忙给林澜的妈妈沈清打了电话。

      沈清接到电话时,正在家里准备晚餐。听到儿子发烧的消息,她顿时慌了神,手里的汤勺“哐当”一声掉在地上。

      “什么?发烧了?现在怎么样?严不严重?”她一连串地问道。

      “请您尽快来学校接他去医院。”李老师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来。

      “好的好的,我马上就来!谢谢李老师!”沈清挂了电话,心急如焚地对正在客厅看报纸的林致远喊道:“致远!小澜发烧了,在学校!我得赶紧去接他!”

      林致远一看妻子神色慌张,也立刻站了起来:“我跟你一起去!”

      夫妻二人匆匆忙忙地出了门,留下一桌子还没来得及收拾的菜。

      而此时的林澜,正被季桉晏安置在校门口的长椅上。季桉晏脱下自己的毛衣,裹在了林澜身上,然后半蹲在他面前,用自己的手掌贴着他的脸颊,试图给他降温。

      “桉晏哥哥……”林澜的意识有些模糊,他靠在季桉晏的肩膀上,声音细若蚊蚋,“我没事……就是有点难受……”

      “闭嘴,保存体力。”季桉晏的声音依旧清冷,但林澜却从中听出了一丝压抑的焦急。他能感觉到,季桉晏的掌心,干燥而温暖,源源不断地传递着力量。

      很快,沈清和林致远就赶到了。看到儿子这副模样,沈清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她一把将林澜搂进怀里,眼泪就掉了下来:“我的澜澜啊,你怎么烧成这样了……都怪妈妈,都怪妈妈忘了提醒你穿外套……”

      “妈,不怪你……”林澜虚弱地安慰着母亲,然后又看向季桉晏,小声说,“谢谢你,桉晏哥哥。”

      季桉晏站起身,对沈清说:“阿姨,我们先去医院。”

      在医院里,经过一番检查,医生诊断为病毒性流感,体温已经烧到了39度,需要立即输液治疗。

      白色的病房里,弥漫着消毒水的味道。林澜躺在病床上,手上扎着针,透明的液体正一滴一滴地流入他的血管。他的脸颊因为高烧而泛着不正常的潮红,长长的睫毛湿漉漉地垂着,看起来可怜极了。

      沈清守在床边,不停地用温水给他擦拭着身体降温。林致远则跑上跑下,办理各种手续,买来了清淡的粥和小米糊。

      季桉晏没有离开。他被沈清安排坐在病床的另一侧,但他坚持要自己照顾林澜。他从家里带来了林澜最喜欢的绘本和画册,想分散他的注意力。

      “澜澜,喝点水。”季桉晏用棉签蘸了水,小心翼翼地润湿林澜干裂的嘴唇。

      林澜微微睁开眼,看着近在咫尺的季桉晏。他的脸因为生病而显得有些浮肿,平日里清亮的眼睛此刻也蒙上了一层水汽,但那双眼睛里,却清晰地倒映着季桉晏担忧的脸庞。

      “桉晏哥哥……你也生病了吗?”他迷迷糊糊地问,伸手想去摸季桉晏的脸。

      季桉晏握住他滚烫的小手,摇了摇头:“我没生病。你睡一会儿,输完液就好了。”

      “嗯……”林澜听话地闭上眼睛,但没过多久,又因为一阵剧烈的咳嗽而惊醒。

      看着他难受的样子,季桉晏的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闷得发疼。他第一次如此深刻地体会到,自己是多么害怕失去这个人的守护。原来,所谓的“保护”,并不仅仅是挡在身前挥舞拳头,更多的时候,是无能为力地看着对方痛苦,自己却只能在一旁干着急。

      他想起了季老爷子的话——“有担当”。他保护了林澜的身体,却没有保护好他的健康。这份认知,让他内心第一次产生了一丝挫败感。

      就在这时,病房门被轻轻敲响了。陈阿姨提着一个保温桶走了进来。

      “夫人,先生,我来给你们送点吃的。”陈阿姨看到病床上的林澜,顿时心疼得不得了,“哎哟,我们小澜怎么病成这样了?真是让人心疼。”

      陈阿姨是季家的老人,看着林澜和季桉晏长大,早已把他们当成了自己的孩子。她把手里的保温桶递给沈清,然后走到季桉晏身边,压低声音问:“少爷,小澜他……”

      “病毒性流感,在输液。”季桉晏言简意赅地回答。

      陈阿姨叹了口气,说:“这孩子,肯定是昨天淋了雨,或者穿少了。对了,夫人,我早上做了些戚风蛋糕,想着给小澜尝尝。他最近不是在画黑板报,辛苦嘛。我带了一块过来,小澜醒了要是饿了,可以先垫垫肚子。”

      她说着,从随身带的袋子里拿出一个用保鲜膜包好的小蛋糕,递给季桉晏。

      那是一块非常普通的戚风蛋糕,切成了小块,上面用奶油挤了简单的花纹,旁边还点缀了一颗新鲜的草莓。蛋糕的卖相不算惊艳,但散发着浓郁的蛋奶香气。

      季桉晏看着那块蛋糕,又看了看病床上昏睡的林澜,一个大胆的念头,在他年仅七岁的脑海里,悄然萌生。

      他想起了林澜每次吃到甜食时,眼睛里闪烁的光芒。他想起了林澜在画板上画下“大画室”时,脸上洋溢的憧憬。他想,如果自己也能亲手为林澜做一个蛋糕,一个独一无二的、只属于他的蛋糕,那么,林澜会不会就能更快地好起来?

      这个念头一旦产生,就如同藤蔓般疯狂滋长。他看着陈阿姨,用一种异常冷静的语气问道:“陈阿姨,做蛋糕……难吗?”

      陈阿姨愣了一下,随即笑道:“不难不难,就是鸡蛋、面粉、糖和油搅和在一起,放进烤箱里烤熟就行了。我们家少爷想学?那简单,改天阿姨教你。”

      “现在。”季桉晏的眼神异常坚定,“阿姨,你能现在教我吗?”

      陈阿姨被他严肃的表情逗乐了:“现在?少爷,这都几点了,而且医院里也没有工具和材料啊。”

      “材料,我想办法。”季桉晏的目光转向窗外渐浓的夜色,漆黑的眸子里,跳动着一簇名为“执拗”的火焰,“工具……或许,也有办法。”

      当晚,林澜的情况稳定了下来,体温降到了38度以下,人也清醒了许多。医生说只要继续观察,明天就可以回家了。

      沈清和林致远商量后,决定留一个人在医院陪护,另一个人先回去休息。沈清放心不下儿子,坚持要留下。林致远则心疼妻子的辛苦,让她回去睡个好觉,自己留下来就行。

      季桉晏也被季家派来的司机老王接回了家。临走前,他还不忘叮嘱沈清:“阿姨,明天我早点过来。”

      回到季家,偌大的别墅里静悄悄的,只有书房还亮着一盏孤灯。季老爷子还没有睡,他正在看一份文件,见季桉晏一脸凝重地走进来,不禁抬了抬眼皮。

      “怎么这么晚才回来?林家那孩子怎么样了?”

      “爷爷,林澜发烧了,在医院。”季桉晏走到书桌前,垂手而立,“我……想学做蛋糕。”

      季老爷子正在看文件的笔尖一顿,抬起头,用一种审视的目光上下打量着季桉晏。他这个孙子,从小就古板、自律,对除了学习和练字之外的所有事情都漠不关心,更别提这种“女孩子家玩的玩意儿”了。现在,他居然主动提出要学做蛋糕?

      “做蛋糕?”季老爷子重复了一遍,语气里带着明显的怀疑,“你发什么疯?”

      “我想给林澜做一个蛋糕。”季桉晏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陈述一个既定事实,“他喜欢吃甜的。生病的时候,吃点甜的,心情会好。”

      季老爷子盯着他看了足足一分钟,似乎想从他脸上看出些什么玩笑的痕迹。但季桉晏的神情,是从未有过的认真和执着。

      良久,季老爷子放下手中的文件,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叹了口气。他了解自己的孙子,他决定的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与其阻止,不如……支持?

      “做蛋糕需要烤箱、模具、电动打蛋器……”季老爷子慢悠悠地列举着,“我们家没有这些东西。”

      “我可以去买。”季桉晏立刻回答。

      “你?”季老爷子嗤笑一声,“你知道哪家店的烘焙用具最好?你知道蛋白和蛋黄要怎么分离?你知道烤箱的温度和时间要怎么控制?你以为做蛋糕是搭积木吗?”

      这一连串的问题,像炮弹一样砸在季桉晏头上。他确实一无所知。他所有的信心,都来源于陈阿姨那句轻描淡写的“不难”。

      看着孙子瞬间黯淡下去的眼神,季老爷子心中的那点不满,竟莫名其妙地消散了。他想起白天陈阿姨在电话里说的话——“少爷今天吓坏了,守着小澜,一步都没离开。”

      或许,这小子是真的长大了。知道用自己笨拙的方式来表达关心了。

      “算了。”季老爷子摆了摆手,语气缓和了下来,“想吃蛋糕,让陈阿姨明天做就是了。你一个小孩子,学这个干什么。”

      “不行。”季桉晏却异常坚持,“陈阿姨做的,和我不一样。”

      “有什么不一样?”季老爷子有些不耐烦了。

      季桉晏沉默了。他该怎么解释?他该怎么告诉爷爷,陈阿姨的蛋糕,是出于保姆的职责和对晚辈的关爱;而他的蛋糕,是想倾注自己全部心意,独一无二的作品?这份心意,是任何人都无法替代的。

      他无法解释。因为连他自己,也无法用语言准确地描述出那种感觉。那是一种混杂着愧疚、心疼、以及强烈的保护欲的复杂情感。他只知道,他必须这么做。

      看着孙子倔强的样子,季老爷子忽然觉得有些好笑,又有些欣慰。他活了七十多年,见过太多世故圆滑的人,却很少见到如此纯粹执着的孩子。为了另一个孩子,肯放下身段去学习一件完全陌生的事情。

      “罢了罢了。”季老爷子挥了挥手,像是在打发一个麻烦,“你要学,自己去折腾。但有一点,不许逃课,不许耽误学习。这是底线。”

      “是,爷爷。”季桉晏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

      他没有逃课,至少,名义上没有。第二天一早,他按时去了学校,在早自习结束后,他找到王老师,用一种极其诚恳、且逻辑缜密的语气,阐述了自己“因突发家庭状况需要处理,需请假半天”的理由。他说得滴水不漏,甚至还提到了需要去医院探望生病的“邻居家弟弟”,以培养自己的爱心和社会责任感。

      王老师被他一番话说得一愣一愣的,最终,在季桉晏那双“真诚”无比的眼睛注视下,竟然鬼使神差地批准了他的假。

      于是,在同学们朗朗的读书声中,季桉晏背上书包,走出了校门。他没有回家,也没有去医院,而是径直走向了静园市最繁华的商业街。

      他要完成一项神圣的“采购任务”。

      这是季桉晏人生中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逃课”。他的内心没有丝毫的负罪感,反而充满了即将踏上冒险之旅的兴奋与期待。他的目标明确——找到一家品类齐全的烘焙用品店,买齐所有他需要的东西。

      商业街人来人往,喧嚣而热闹。季桉晏穿梭在人群中,与周围的环境显得有些格格不入。他穿着整洁的校服,神情专注而严肃,像是在执行一项秘密任务。

      他凭着记忆中陈阿姨的描述,一家一家地寻找着烘焙用品店。终于,在一条小巷的拐角处,他看到了一家挂着“甜蜜工坊”招牌的店铺。橱窗里摆放着各式各样的蛋糕模型和精致的糕点,散发着诱人的香气。

      季桉晏推门而入。门上的风铃发出清脆的响声。

      店内,一位系着粉色围裙的姐姐正在整理货架。她看到季桉晏,有些惊讶:“小朋友,你自己来的吗?要给爸爸妈妈买东西?”

      “姐姐,我想买做蛋糕的材料和工具。”季桉晏站得笔直,像在接受检阅。

      “哦?自己做蛋糕啊?真厉害!”店员姐姐的敌意瞬间消散,取而代之的是浓浓的兴趣和喜爱。她饶有兴致地打量着季桉晏,“你想做什么样的蛋糕?需要我推荐吗?”

      “我要做一个……能给病人吃的,让他开心的蛋糕。”季桉晏想了想,给出了一个他认为最准确的描述。

      “原来如此!”店员姐姐恍然大悟,她热情地介绍起来,“那姐姐给你推荐一个基础款的戚风蛋糕套装吧,里面有低筋面粉、糖、油、鸡蛋,还有专门的蛋糕模具和电动打蛋器。对新手来说,最容易上手了!”

      在店员姐姐的帮助下,季桉晏像一个严谨的化学家,仔细地挑选着每一种材料的品牌和规格。他不懂什么是“动物奶油”和“植物奶油”,但他记住了陈阿姨说的“蛋奶香气”,于是选择了店员推荐的“新鲜鸡蛋”和“无盐黄油”。

      最后,他还额外买了一大一小两个玻璃碗,一把橡胶刮刀,以及一盒新鲜的草莓。

      当他把满满一大袋东西提到收银台时,连见多识广的店员姐姐都露出了惊叹的表情:“小朋友,你买这么多,家里有烤箱吗?”

      季桉晏的计划,在这一刻出现了致命的漏洞。

      他理所当然地认为,既然要做蛋糕,那烤箱就是理所应当存在的东西。他从未想过,季家这样的家庭,会有谁会用到烤箱这种“平民化”的厨房电器。

      他的脸,瞬间涨得通红。

      “我……我家没有。”他有些窘迫地承认了。

      店员姐姐愣了一下,随即噗嗤一声笑了出来:“那你还买这么多?没有烤箱,这些东西可就用不上了呀。”

      季桉晏的心,沉了下去。他所有的热情和期待,仿佛在这一刻被浇上了一盆冷水。

      看着他失落的样子,店员姐姐的同情心泛滥了。她想了想,说:“这样吧,小朋友。我们店里有一个小型的电烤箱,是供客人试用的。如果你不介意的话,可以付一点押金,借用一下。不过,只能在店里操作,而且不能弄得太脏哦。”

      季桉晏的眼睛,再次亮了起来。

      就这样,在店员姐姐的“特许”下,季桉晏获得了他人生中第一次“厨房使用权”。他将所有的材料和工具搬到店内角落的一张小桌子上,像一个即将进行伟大实验的科学家,开始了他的“创世纪”。

      他没有看网上的教程,因为他根本不会用电脑。他所拥有的,只有陈阿姨口头传授的那几句“秘诀”:“鸡蛋要分开打,蛋白要打到能立起来,面粉要筛进去,不能搅拌过度……”

      第一步,分离蛋清和蛋黄。这对季桉晏来说,简直是一项巨大的挑战。他拿着一个鸡蛋,在碗边小心翼翼地磕开一条缝,然后试图将蛋清和蛋黄分开。结果,第一个鸡蛋,蛋清流进了蛋黄碗里;第二个鸡蛋,蛋黄直接被他捏破了,弄得满手都是黏糊糊的蛋液。

      他有些烦躁,但还是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跑到洗手池边,洗干净手,重新开始。他放慢动作,屏住呼吸,像在进行一场精密的手术。一个,两个,三个……当他成功地分离出六个蛋清和六个蛋黄时,额头上已经布满了细密的汗珠。

      接下来是打发蛋白。店员姐姐友情提供了电动打蛋器。当开关按下的那一瞬间,高速旋转的打蛋器发出了“嗡嗡”的轰鸣声,吓得季桉晏往后缩了一下。他学着陈阿姨说的,在蛋清里加了少许白糖,然后启动打蛋器。

      奇迹发生了。透明的蛋清在打蛋器的搅动下,体积逐渐膨胀,颜色也变得越来越洁白,质地越来越浓稠。季桉晏全神贯注地盯着碗里的变化,生怕错过任何一个细节。当店员姐姐走过来看了一眼,说“好了,可以停了”的时候,季桉晏才发现自己已经举着打蛋器,保持了同一个姿势长达五分钟。他的手臂,又酸又麻。

      然后是混合面糊。将蛋黄、面粉、剩下的糖和融化的黄油混合在一起,搅拌均匀。再将打发好的蛋白,分三次小心翼翼地拌入其中。季桉晏的动作轻柔得不可思议,生怕一不小心就把辛苦打发的泡泡给弄破了。

      最后,他将混合好的蛋糕糊倒入模具,端起模具,在桌上轻轻地震了震,震出大气泡。整个过程,他做得一丝不苟,神情专注得仿佛在参加一场期末考试。

      店员姐姐和其他几位顾客,都围在不远处,好奇地看着这个“小小烘焙师”的操作。他们看到的,不是一个七岁的孩子,而是一个拥有惊人耐心和毅力的匠人。

      “好了,放进烤箱吧。”店员姐姐在一旁指导,“温度调到150度,时间大概40分钟。记住,中途不能打开烤箱门哦。”

      季桉晏将模具放入烤箱,设定好时间,然后便开始了漫长的等待。

      烤箱内的灯亮着,温暖的橙黄色光芒从玻璃门透出来。蛋糕糊在里面静静地膨胀、定型。季桉晏就搬了个小凳子,坐在烤箱前,一动不动地盯着它看。他的世界里,仿佛只剩下烤箱里那正在发生神奇变化的蛋糕。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香甜的气息,渐渐从烤箱的门缝里弥漫开来,引得路人纷纷侧目。

      “哇,好香啊!这家店又出新款了吗?”

      “不是新款,是那个小男孩自己做的呢!”

      季桉晏听着周围的赞叹声,心里涌起一股前所未有的成就感。

      四十分钟的等待,对季桉晏而言,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当烤箱“叮”的一声,宣告完成时,他几乎是立刻就从凳子上弹了起来。

      他戴上厚厚的隔热手套,小心翼翼地将滚烫的模具从烤箱里取了出来。

      一股浓郁的、带着焦糖味的香气扑面而来。

      季桉晏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凑近一看,然后,整个人都僵住了。

      预想中那个金黄松软、圆润可爱的蛋糕,并没有出现。

      呈现在他面前的,是一块颜色深褐、甚至有些发黑的物体。它的表面布满了裂纹,看起来干瘪而坚硬,完全不像陈阿姨带来的那块蛋糕那样蓬松柔软。更糟糕的是,一股明显的、带着苦味儿的焦糊味,钻进了他的鼻孔。

      他的蛋糕……烤焦了。

      精心准备了那么久,耗费了那么多精力,结果,却换来这样一个“失败品”。

      季桉晏拿着模具的手,微微颤抖。他眼中的光芒,一点点黯淡下去,最后化为一片死寂的灰烬。挫败感,如同潮水般将他淹没。他第一次,在自己擅长的领域之外,遭遇了如此彻底的失败。

      店员姐姐也看到了那个焦黑的“艺术品”,她愣了一下,随即善意地笑着说:“哎呀,小朋友,可能是温度稍微高了那么一点点,或者时间久了。第一次做成这样,已经很棒了!你看,至少它还是一块完整的蛋糕嘛!”

      但她的安慰,在季桉晏听来,是那么的苍白无力。

      他默默地拔掉电源,将模具放在一旁,然后一言不发地开始收拾东西。他把自己的失误,归结为“无能”。他觉得自己很没用,连一个蛋糕都做不好,凭什么去照顾林澜?

      就在他垂头丧气,准备打包“残骸”时,一双温暖的手,轻轻地按住了他的肩膀。

      他抬起头,看到了季母苏婉。

      苏婉今天正好有空,来商业街给一个画展选画,路过“甜蜜工坊”,一眼就看到了自己那个正埋头收拾东西的儿子。

      “桉晏?你怎么在这里?”苏婉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惊讶和关切。

      季桉晏看到母亲,像是做错了事的孩子,低着头,小声说:“我……我逃课了。”

      苏婉的眉头立刻皱了起来。但当她看到儿子脚边那个装着烘焙材料的袋子和桌上那个焦黑的模具时,她瞬间明白了什么。她的怒气,在看到儿子失落的眼神时,奇迹般地消散了。

      她没有责备他,只是轻轻地叹了口气,然后拿起那块焦黑的蛋糕,仔细地端详着。

      “第一次做,能成型就已经是成功了。”苏婉的语气,出人意料的温柔,“只是火候没掌握好。没关系,妈妈教你。”

      在苏婉的耐心指导下,季桉晏很快找到了失败的原因。原来,他在设定烤箱温度时,不小心多按了一个零,将150度设成了1500度。虽然烤箱有自动保护机制,并没有真的加热到那个温度,但也足以让蛋糕在短时间内受热过度,变成了一块焦炭。

      苏婉亲自示范了一遍正确的操作流程,并让店员姐姐帮忙重新准备了一份材料。这一次,在母亲的陪伴下,季桉晏做得顺利多了。当烤箱里再次飘出香甜气息时,季桉晏紧绷的神经,终于放松了下来。

      一个小时后,两块金黄松软、散发着诱人香气的戚风蛋糕,新鲜出炉。

      季桉晏看着那两块完美的蛋糕,心中的阴霾一扫而空。他小心翼翼地将其中一块切下,装进一个干净的盒子里,然后用丝带系好。

      “妈妈,谢谢你。”他抬起头,认真地看着苏婉,“我……我能把这个带去医院给林澜吗?”

      苏婉看着儿子眼中纯粹的喜悦和期盼,笑了。她点了点头,摸了摸他的头,说:“当然可以。不过,你现在必须跟我回家,然后让司机送你去医院。并且,要向王老师承认错误,写一份深刻的检讨。”

      “嗯!”季桉晏重重地点了点头。

      他跟着母亲回到家,认认真真地写了一封检讨书,然后由老王开车,直奔医院。

      当他再次出现在林澜的病房时,已经是下午三点了。林澜的精神好了很多,体温也恢复了正常。他正靠在床头,翻看着季桉晏给他带来的画册,看到季桉晏进来,他立刻露出了一个灿烂的笑容。

      “桉晏哥哥,你来了!”

      “嗯,给你带了点东西。”季桉晏走到床边,将那个精心包装的盒子递给他,“我自己做的。”

      林澜的眼睛瞬间瞪大了。他难以置信地看着季桉晏,又看了看那个盒子,结结巴巴地问:“你……你做的?给我的?”

      “嗯。”季桉晏的耳朵尖,悄悄地红了。

      在沈清和林致远好奇的目光中,林澜打开了盒子。当看到里面那块金黄色的、点缀着草莓的蛋糕时,他再也抑制不住内心的激动,发出了一声小小的惊呼。

      “哇……好漂亮!”

      他迫不及待地拿起叉子,挖了一小块,放进嘴里。

      那一刻,整个世界仿佛都安静了下来。

      林澜的动作,凝固在了原地。他那双总是闪烁着灵气的眼睛,此刻因为震惊而睁得大大的。他细细地咀嚼着嘴里的蛋糕,感受着它在舌尖化开的绵密与香甜。那是一种他从未体验过的味道——比陈阿姨做的更醇厚,比商店里买的更温暖,因为它带着一种独特的、只属于季桉晏的气息。

      那不是一块完美的蛋糕。或许因为季桉晏的紧张,糖分稍稍多了一些,口感也略显扎实,并不像外面卖的那样蓬松轻盈。但对于林澜来说,这是世界上最美味的食物。

      因为这是他的星星,跨越了银河的距离,为他摘下的、独一无二的“月亮”。

      一秒,两秒,三秒……

      林澜的眼眶,慢慢地红了。他低下头,不想让别人看到自己快要掉下来的眼泪。他吸了吸鼻子,抬起头,努力挤出一个大大的笑容,看着季桉晏,用一种无比认真、无比郑重的语气,说道:

      “桉晏哥哥,这是我吃过……最好吃的蛋糕!”

      这句话,像一道温暖的阳光,瞬间穿透了季桉晏心中所有的阴霾和不安。他看着林澜泛红的眼眶和真诚的笑脸,那颗因为失败而悬着的心,终于稳稳地落了地。

      他成功了。

      他用自己的方式,将健康和快乐,打包成了一份甜美的礼物,送到了他想要守护的人手中。

      沈清和林致远站在一旁,将这一切都看在眼里。他们的心中,充满了感动和欣慰。他们知道,季桉晏和林澜之间的情谊,早已超越了普通的青梅竹马。这是一种深入骨髓的羁绊,一种愿意为对方付出一切的决心。

      那天晚上,林澜胃口大开,吃完了季桉晏做的整整一小块蛋糕。他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润起来。

      第二天,他便康复出院了。

      而季桉晏的“烘焙大师”之路,也正式拉开了序幕。

      从那天起,季桉晏经常会找各种理由留在季家,名义上是做作业,实际上,大部分时间都泡在了厨房里,缠着苏婉学习烘焙。苏婉本就喜欢烹饪,见儿子对此有兴趣,便倾囊相授。

      季桉晏学得很快。他有着超乎常人的专注力和学习能力,再加上那份为了林澜而生的强大动力,他的进步堪称神速。从最初烤焦的戚风,到后来能做出形状规整的曲奇饼干,再到能裱出漂亮花纹的奶油蛋糕,他的技艺日益精湛。

      他做的第一份“毕业作品”,是一个精致的橘子形状的慕斯蛋糕。蛋糕的顶端,用巧克力酱画了一个咧嘴笑的卡通小人,那眉眼,分明就是林澜。

      他把这个蛋糕带到学校和林澜分享时,引来了全校师生的围观。沈星野夸张地大叫:“季桉晏,你这是要去开蛋糕店吗?以后我生日蛋糕就包给你了!”

      顾星河则羡慕地看着林澜:“林澜,你好幸福啊……”

      林澜捧着那块蛋糕,笑得眉眼弯弯。他咬了一口,甜美的滋味在口中化开,一直甜到了心里。他知道,这份甜蜜的背后,是季桉晏笨拙而又无比真诚的爱。

      秋风依旧萧瑟,但橘园里的那棵大树,却仿佛因为这份双向奔赴的温暖,而变得更加枝繁叶茂,生机勃勃。他们的童年,也因为这块焦黑后又重生的蛋糕,而被镌刻上了一层永不褪色的、名为“守护”与“甜蜜”的烙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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