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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胡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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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暗笼罩四方,一条如万花筒般的隧道无限延伸。无数琉璃碎片静静悬浮,看着好看,却有一股子冷。
赛颂林是最后一个进入的,他手中拎着安煜景沉重的包,脚试探性地踩下去,没有实质感,甚至还带有一丝虚寒。他不禁冒了一层虚汗,自我安慰了番才勉强压制自己心中的恐惧。
他望着这一路上水晶一样的东西游荡在深处,说宛如点点星光在夜空中闪烁都算朴素了,不知该用什么来形容这般梦幻的场景——想伸手触碰,却又因为闯祸收回了手。
“想法是对的。”前方的安煜景立马转头,一个干净而纯粹的笑容在他脸上绽开,“这些亮片都是致幻剂,别碰!”
赛颂林讪讪收手:“你怎么知道的?”
“这是我的,我怎么能不知道?”他声音轻了些,像是对自己说的,“它为了能保护自己会随着继承者的替换而替换攻击性异能,就像是情绪化作的琥珀。”
“情绪的……琥珀?”赛颂林下意识重复。
“快乐、悲伤、恐惧、爱欲……所有强烈到溢出来的东西,在这个空间里就会凝固成这种漂亮的样子。”安煜景用手指虚虚划过一片玫瑰色的碎片,它便发出细微的、宛如叹息的共鸣。“所以,别碰,被卷入幻境就不是我的问题了。”
赛颂林闻言心里咯噔一下子,手攥紧包带,加快脚下的步子追赶前方的三人。
安煜景也收回手,继续带路,语调恢复轻快:“当然啦,对我来说,这里就像个吵翻天的菜市场。你们每个人心里的嘀咕、回忆里的杂音、甚至潜意识里的碎片……都飘得到处都是。所以——”忽然回头,对赛颂林露出一个近乎恶作剧的微笑:“你在心里偷偷叫我‘小屁孩’,我又听到了哦。”
赛颂林:“……”
他知道这是在开玩笑,也懒得拆台了,就随这小孩去吧。
秦恒瑞毫不客气地大笑起来。
笑声在琉璃隧道中激起涟漪,几片碎片随之明灭。薛琳蹙眉,一巴掌拍向这中二病少年,低声道:“安煜景,别闹。有东西在靠近。”
安煜景笑容一敛,天眼蓝光大盛,瞬间扫向前方某个方向——
那一侧的暗角,一个黑乎乎像沥青般的东西瘫在一大片琉璃片的顶部,随着它漂浮。几缕白细丝从它身下垂落,黏附在琉璃片光滑的表面上,扎进了琉璃内部,将邪恶的根须昭示着它正在寄生于此。
“真够恶心的。”安煜景嫌弃,但还是从手中幻化出武器镰刀,将精神力汇聚到刀刃之上再甩出。镰刀并未直接攻击,而是轻点在那片被寄生的琉璃上。瞬间,琉璃内斑斓的情绪被抽离、净化,化作纯净的光点被他吸入。那寄生疣像是被夺去了食粮,迅速干瘪。
与此同时,几缕极细的、琉璃般剔透的乳白色丝线从安煜景的指尖生长出来,又迅速缩回。他低头看了看手,随意地活动了下手指,仿佛那只是静电。
赛颂林看得分明:“你的手……”
“哦,这个啊。”安煜景举起手,对着光,那些白丝线在皮肤下若隐若现,如同另一套发光的血管,“异能吸多了撑得,好看吗?像不像LED灯带?”
秦恒瑞吐槽:“你当你是机甲啊!”
安煜景哈哈一笑,放下手,那光芒悄然隐去。
薛琳却蹙眉盯着他收回去的手,语气冷硬地拆穿他的谎言:“安煜景,控制吸收诅咒,你头发都黑了。”
她的话像一根针,冷不丁扎进赛颂林耳里。他下意识循着话里的暗示望去——安煜景那头醒目的哑光黄发下,后脖颈的皮肤上,竟映着一丝不该有的黑。
那并非阴影。光线流转间,它清晰地呈现为一片不规则、边缘微微蠕动的印记,皮肉下像渗进了墨,又像有什么活物正在浅层休眠。与周围健康的肤色对比,诡异得刺眼。
赛颂林看着那纹路在皮肉下不停蠕动,呼吸猛地一滞,胃里翻江倒海,阵阵恶心直往上涌。
“放心,不传染。”秦恒瑞拍了拍赛颂林的肩膀,示意他放心“这是神族人的诅咒,他原来救人留下的。”
话音未落,走在前面的安煜景头也没回,只是懒洋洋地抬手,向后比了个干净利落的中指,向前方那抹光亮的出口走去。
那动作里没有愤怒,但却带有一丝“滚远点”的意味。
“诅咒?神族人?他重复了一遍秦恒瑞的话,尾音轻飘飘地上扬。
他嗤笑一声,收回手:“少装能耐了。”
赛颂林还想问什么,前方的光亮猛然扩张,吞没了隧道尽头的幽暗。出口到了。
安煜景第一个迈出去,身影融进那片过于炽烈的白光里,看不清轮廓。秦恒瑞和薛琳紧随其后。赛颂林拎着包,最后踏出,强光刺得他眯起眼,好一会儿才适应。
会议室。
“这就是你们家?看起来也不怎么样。”安煜景毫不客气地发表评价。他环顾四周,手指随意划过那长桌,留下一道浅淡的痕迹。“比我想象的……冷清。”
赛颂林将沉重的包放在一边,感受脚踩到了实处。他下意识地又瞥了一眼安煜景的后颈——那抹不祥的黑已经被整洁的衣领完全遮住,仿佛隧道里所见只是幻觉。
秦恒瑞猛的瘫进那边的沙发上,长腿翘起,冲着安煜景扬了扬下巴笑骂道:“嫌弃你就住外边!”
薛琳更是没理会他们的斗嘴,她将秦恒瑞的小包袱放下,打开,拿出自己的晶核。没有多看,径直转身走向卧室。高跟鞋敲打地面的声音在空旷的长廊里清晰回响,直到关门才停下来。
“这个时间点谢眠颖不在吗?”秦恒瑞像是自言自语,声音在空旷的会议室里散开。他翘起的腿换了个姿势,手指无意识地敲打着沙发扶手,发出轻微规律的“哒哒”声。
“谢眠颖是谁啊?”
会议室安静了一瞬。秦恒瑞依旧望着窗外,没接话,嘴角那丝若有若无的笑意似乎淡了些。
赛颂林看了秦恒瑞一眼,又转向安煜景,语气平稳地接过话头:“我们队长。”
他顿了顿,像是在选择合适的词句。
“女生啊?”
“男的!”安煜景这句话硬生生把赛颂林刚刚那介绍词憋了回去,不由逗得秦恒瑞乐。
“别说,谢哥确实长得挺漂亮,长发美男子,我第一次也给他认成女的了。”秦恒瑞沉住笑意调侃道,目光投向窗外某个遥远的锚点,仿佛在回忆某个具体的画面。“高,不膀,挺狠一男的。”
“那他还蛮可爱的,反差萌。”安煜景随口接道,一屁股坐到了旁边的椅子上。
秦恒瑞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
“……可爱?”他重复着这个词,音调古怪地向上扬起,像是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等你亲眼见到他‘可爱’起来是什么样,”秦恒瑞扯了扯嘴角,那不算是个笑容,“希望你还能记住这个词。”
他看向赛颂林,蓝眼睛里没了笑意,只剩下一片深沉的提醒。
“那时候我和薛琳刚好要去训练场。”秦恒瑞眯起眼,盯着安煜景和赛颂林的方向望,“谢眠颖和郑缀瑜——就是那个‘思雨小姐’给我俩截胡了。”
“薛琳那脾气,你又不是不知道,当场就炸了。她觉得是奇耻大辱,二话不说就要动手。”秦恒瑞扯了扯嘴角,“谢哥呢?他就那么站着,薛琳的冰锥都快戳到他鼻尖了,他才抬了下手——不是挡,是指尖在冰锥上弹了一下。”
秦恒瑞模仿着那个轻巧得近乎随意的动作,给两人看的入神。
“就一下,把整个冰柱弹碎了。紧接着他人就贴过来了,快得只剩一道影子。我只记得脖子侧面一凉,是他手指抵着大动脉;薛琳更惨,膝盖弯被不轻不重地磕了一下。”
他顿了顿,将手指抵在了自己脖子上。
“从头到尾,他没动用半点异能。纯粹得可怕的体术。后来郑缀瑜一边给我俩处理擦伤,一边笑眯眯地说,‘他这已经算留手了,毕竟你们是预备队友,不是敌人’。”他冲安煜景挑了挑眉,“那事之后,我反而踏实了,至少跟这样的头挺靠得住,不会死的不明不白。”
会议室陷入一片微妙的寂静,关于“可爱”的调侃似乎还在空气中悬浮。
就在这时,门被无声地推开了。
没有脚步声先至。谢眠颖就那样出现在门口,整个人静得像一道影子。
赛颂林看过去。他套了件有点大的白防晒衫,空荡荡的。长发没束,散着,几缕粘在过分苍白的脸边。眼睛是灰的,里头空茫茫一片,没焦点,也没情绪。
他甚至没有走进来的意思,只是那么倚着,目光缓慢地、没有什么重量地扫过。
扫过秦恒瑞,扫过安煜景,最后,极其短暂地,落在了赛颂林身上。
那目光在赛颂林脸上停留的时间,或许比其他人多了一秒。没有审视,没有探究,甚至没有“看一个队友”应有的温度。那更像是一种确认坐标式的掠过。确认都在这里,完好,还在呼吸。
然后,那目光便移开了,重新归于那片空茫的灰。
他没有说话,没有问好。
秦恒瑞已经收起了刚刚那副姿态,从沙发上坐直了些,叫了一声:“谢哥。”
谢眠颖几不可察地、幅度极小地点了下头,算是回应。他的视线落在会议桌中央,像是能从那光滑的桌面上看出别人看不见的纹路,又或者,只是在纯粹地发呆。
赛颂林感到一丝难以言喻的怪异。与他平时感受到的那人完全两样。
安煜景也察觉到了。他歪了歪头,肆无忌惮地打量着谢眠颖,眼神里充满了不加掩饰的好奇。
谢眠颖却忽然动了一下,但他还是没说话,他只是迈开脚步,走向卧室的方向。
“喂,”他突然开口,声音不高,却让谢眠颖脚步一顿。
谢眠颖没回头,但侧脸的线条微微绷紧。
“你脑子里……”安煜景向前走了半步,不是好奇,而是一种近乎诊断般的专注,“太吵了。不是想法吵,是别的东西。像一堆碎玻璃在不停地互相刮。”
秦恒瑞脸色一变:“小安!”
安煜景没理他,依旧盯着谢眠颖绷直的后背:“你是打结的。”
会议室死寂。
赛颂林也下意识地抬眼,正好瞥见谢眠颖的侧脸。下颌线绷得有些紧,苍白的皮肤下,能看见淡青色的血管纹路。他的睫毛很长,垂落时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疲惫的阴影。
就在擦肩而过的瞬间,赛颂林似乎闻到一股极其淡的、像是混着冷意的血腥气。很淡,转瞬即逝,让他怀疑是自己的错觉。
谢眠颖没有停留,没有再看任何人,没吐一个字。
“这样可会死人啊。”安煜景想挽留。
谢眠颖的肩胛骨在衬衫下清晰地起伏了一下。然后,他用一种极慢的速度,转过了半张脸。灰色的瞳孔里没有任何情绪,只有一片压到极致的真空。
“与你无关。”
他的声音嘶哑得不像人声。
门在他身后轻轻合上,发出一声轻微的“咔哒”响。
将一室的沉默和他身上那股沉重的、令人窒息的孤寂感,一同关在了里面。
安静了几秒。
“他就这样?”安煜景率先打破了沉默,语气里满是不可思议,“不听吗?”
秦恒瑞望着那扇紧闭的门,脸上的表情有些复杂。他沉默了一下,才说:“他最近……状态不好,不想听吧。”
“不好?我看他是脑子不好。”安煜景嗤笑一声,但眼神却还盯着他离去的方向,好奇更浓了,“我甚至看不清他在想什么,很迷茫,黑的,里面有个人。”
赛颂林没有参与他们的对话。他还站在原地,指尖似乎还残留着刚才那缕冰凉气流拂过的错觉。他回想着那双空茫眼睛深处一闪而过的“确认”,那蜷缩又松开的手指,那轻颤的睫毛,还有那混合着消毒水与灼烧感的、挥之不去的疲惫气息。
那不是他平时的状态。
那是一个快要被什么东西压倒了,在用最后一点力气。
赛颂林忍不住开口:“你刚才说的……‘打结的’,是什么意思?”
安煜景转回头,望向赛颂林,里面没有玩笑,只有一种纯粹的观察者的困惑。
“就是字面意思。他的存在本身就像一团被猫玩的毛线球,缠在一起,打了死结。还有……”他顿了顿,食指点了点自己的胸口,“那些‘结’在往他心里更深的地方长,快要把他勒死了。”
秦恒瑞敲打沙发的手指停了。
“有办法吗?”赛颂林没听懂什么但还是要先问问。
安煜景耸耸肩:“我不是心理医生。就算是,我也不救这样没礼貌的。但是你……”他的目光又一次落在赛颂林身上,上下打量着,天眼微微泛起蓝光,“你也有点奇怪,早上刚见你我就感觉你也是空的。”
会议室陷入一片更深的死寂。所有人,包括刚走出来的薛琳,都看向了赛颂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