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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前夕(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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蓝泪的拮抗剂像一针冰水,从赛颂林的静脉一路走到心脏。
他扶着训练场的墙壁,指节发白,额角的汗水混着未干的泪痕,在谢眠颖沉默的搀扶下挪回总部。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但不是痛,是一种被抽空后的虚浮——像是刚才那短暂爆发的力量不是他的,而是从某个深渊借来的,然后就是债主讨债,要他连本带利要他把半条命都送出去。
回到房间时,安煜景的小包袱还孤零零堆在墙角,没动过。赛颂林盯着它看了几秒,然后重重倒在床上,连脱鞋的力气都没有。
“戒断反应会在两小时后开始。”谢眠颖抱臂站在门口,声音平淡得像在念说明书,“恶心,幻觉,情绪失控。如果撑不住,叫薛琳。”
赛颂林把脸埋进枕头,闷闷地“嗯”了一声。
谢眠颖没走。他沉默了几秒,又说:“三天。给你三天时间恢复。”
“……然后呢?”赛颂林的声音从枕头里传来,嘶哑得厉害。
“然后去做你该做的事。”
“安……”
“三天后再说,虚哥。”
谢眠颖最后一句话明显带着不耐烦,可他已经没有力气去说点什么,只能挨骂。
门轻轻合上。
赛颂林听见“嗒嗒”的脚步声渐渐离开走廊,最终消失在谢眠颖房间的方向。他翻了个身,盯着天花板。训练场的灯光在视网膜上留下残影,活像一团幽蓝的烛焰,在他脑子里黑暗的幻觉中燃烧。
薛琳给他冻上半边身子的第一个小时,他只是累。累到连手指都抬不起来,累到连呼吸都觉得费劲。身体的每一块肌肉都在萎靡,仿佛刚才那场短暂的对练掏空了他所有的储备。但至少,神智是清醒的。
第二个小时,冰开始化了。
先是胃里一阵翻搅,像有什么冰冷的东西在腹腔里蠕动。赛颂林在蜷缩起来,额头抵着膝盖,试图压住那股恶心感。没用。他冲进洗手间,趴在马桶边干呕,却什么也吐不出来,只有胆汁的苦味灼烧着喉咙。
回到床上时,他开始发抖。不是冷也不是发烧,而是一种从骨髓深处渗出来的寒颤,牙齿咯咯作响,连床板都跟着轻微震动。他拉过被子裹紧自己,却感觉那被子像一层冰,吸走他仅存的热量。
第三个小时,幻觉来了。
首先只是声音,有人在耳边低语,听不清内容,只有断断续续的音节。接着是光——训练场那幽蓝的残影再次浮现,在黑暗中扭曲、膨胀,最后变成一只眼睛。
一只湛蓝色的、竖瞳的眼睛。
安煜景的天眼。
起初那只眼睛在黑暗里静静注视着他。没有情绪,没有责备,只是看着,静止的不动的。
赛颂林想闭上眼,却发现自己做不到——眼皮像被钉死在了,只能眼睁睁看着那只眼睛越靠越近,瞳孔深处映出他自己的脸:苍白、狼狈、眼底残留着一抹未散的蓝。
“救我。”
不是声音,是直接撞进脑海里的意念。和那天在后院屏障外接收到的一模一样。
赛颂林猛地坐起,冷汗浸透后背。房间空无一人,只有窗外透进的月光在地板上铺成惨白的一层。他喘着气,手按在胸口,感受心脏狂乱的跳动。
是幻觉。只是戒断反应。
他对自己说,却无法说服自己。那只眼睛太真实,那声“救我”太清晰。
第四个小时,情绪开始失控。
毫无预兆地,他想哭。不是悲伤,是一种更原始的、近乎崩溃的冲动,牵扯着一系列类似于焦虑、躁郁和抑郁的躯体化。眼泪毫无道理地涌出来,他咬住手腕,试图用疼痛压制,却发现自己连咬合的力气都没有,只能颤抖。
接着是愤怒。没来由的愤怒,像一团火在胸腔里炸开。他想砸东西,想嘶吼,想用指甲撕开自己的皮肤,把那股躁动释放出来。他抓起枕边早已撒水的空水杯,举到一半,却僵住了。
水杯映出他的倒影:头发凌乱,眼睛红肿,没个正常人样,嘴角还残留着干涸的血迹——那是他咬破嘴唇的痕迹。
“废物。”
他听见自己低声骂了一句,不知道是在骂谁。
水杯从他手中滑落,“哐当”一声砸在地板上,碎裂的玻璃碴溅得到处都是。赛颂林盯着那些碎片,忽然想起训练场里,谢眠颖虎口渗出的血。
“我打中他了。”他喃喃自语,“我真的打中他了。”
可那又怎样?安煜景还是被抓走了。郑缀瑜还是死了。他还是弱得连一道屏障都破不开。
第五个小时,门被推开了。
不是谢眠颖。是薛琳。
身着黑色睡裙,外面随意披了件外套,头发松散地盘了几圈在脑后,脸上还带着睡意。她看了一眼地上的碎玻璃,又看了一眼蜷在床上的赛颂林,什么也没说,走到窗边打开一条缝。
这的天气还是那样早晚温差大,冷风灌进来,冲淡了房间里浑浊的气息。
“秦恒瑞说你房间有动静。”薛琳的声音在夜色里显得格外清醒,“让我来看看你是不是死了。”
赛颂林没回答。他把脸埋进枕头,试图藏住自己的狼狈。
薛琳走到床边,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
“没发烧。”她说,“只是戒断反应。谢眠颖给你用了蓝泪?”
赛颂林闷闷地“嗯”了一声。
“蠢货。”薛琳评价道,语气却没什么恶意,“那东西的后遗症能让你恨不得把自己撕开。”
她在床边坐下,从外套口袋里摸出一个小绿瓶,一看便是郑缀瑜的手艺。她打开,里面是几颗淡绿色的药丸。她倒出一颗,递到赛颂林嘴边。
“含着。能让你好受一点儿。”
赛颂林迟疑了一下,张嘴含住。糖丸带着薄荷和草药混合的味道,清凉感从舌尖蔓延开来,稍稍压下了喉咙里的苦涩。
“谢眠颖呢?”他问,声音依旧嘶哑。
“出去了。”薛琳说,“半小时前走的,没说去哪。”
赛颂林沉默了。他又想起训练场里,谢眠颖那句没说完的话——“反正我在哪一……”
在哪一边?哪一边都无所谓吗?
“你觉得……”赛颂林艰难地开口,“他真的不在乎安煜景吗?”
薛琳没立刻回答。月色入户,她也望向窗外那片被月光洗得发白的庭院,侧脸在阴影里显得格外冷硬。片刻,她才开口:
“我不知道。”她语气如同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随后继续道,“但以我对他的了解,倘若他真的想救人,基本不会坐在这里等。”
“也许他有别的计划吧。”
“也许。”薛琳扶着床沿站起身,走到门口,“但计划不会告诉我们。我们只是他身边的棋子。”
她拉开门,又回头看了赛颂林一眼。
“别想太多。先熬过今晚,明天再说。”
门再次合上。赛颂林含着那颗糖丸,薄荷的清凉在口腔里扩散,幻觉和恶心似乎真的消退了一些。他躺回床上,盯着天花板,数着自己的呼吸。
一,二,三……
数到第一百七十三下时,他听见窗外传来极轻的落地声。
不是猫也不是狗。是人的脚步声。
赛颂林猛地坐起,掀开被子冲到窗边。他推开窗户,探出头——
后院空荡荡的,只有月光和树影。埋郑缀瑜遗物的土坑已经被填平,上面甚至铺了一层新草,看不出痕迹。
但空气中,残留着一丝极其淡的、陌生的异能波动。
冰冷,尖利,像刀刃划过空气。
和那天劫走安煜景的神秘人身上的气息……一模一样。
赛颂林的手抓住窗框,指节绷紧。他想喊,想追,想立刻冲出去,但身体的虚弱的一碰便能倒,根本无力出去,只能站在这里,眼睁睁看着那道气息在夜风中消散。
就像他眼睁睁看着安煜景被拖进裂缝。
就像他眼睁睁看着郑缀瑜的头颅滚落在泥土里。
无力感再次涌上来,比戒断反应的恶心更致命。他慢慢滑坐到地上,背靠着墙,把头埋进膝盖。
窗外的月光冷冷地照进来,落在他颤抖的肩上。
三天。
他还有三天。
翌日清晨,赛颂林是被敲门声吵醒的。
他睁开眼,发现自己昨晚不知什么时候在地上睡着了。浑身酸痛,喉咙干得像砂纸,但幻觉和恶心已经退去大半。他挣扎着爬起来,拉开门。
门外是秦恒瑞。他端着一碗热粥,脸上挂着勉强挤出来的笑。
“醒了?薛琳让我给你送点吃的。”他把粥递过来,“她说你今天最好别出门,好好休息。”
赛颂林接过粥,哑声问:“谢眠颖回来了吗?”
秦恒瑞的笑容淡了些。“还没。”他说,“不过应该快了吧。他一般不会在外面过夜。”
赛颂林点点头,一看他就知道不知情。
他端着粥回到房间。秦恒瑞跟了进来,顺手带上门。
“那个……”秦恒瑞挠了挠头,显得有些犹豫,“昨晚……你听见什么动静没?”
赛颂林舀粥的手一顿。“什么动静?”
“后院。”秦恒瑞压低声音,“我半夜起来喝水,好像看见个人影……一闪就没了。我还以为是幻觉。”
赛颂林沉默了几秒,说:“不是幻觉。”
秦恒瑞的脸色变了。“你看见了?”
“只感觉到气息。”赛颂林说,“和劫走安煜景的人……很像。”
房间里安静下来。只有赛颂林舀粥的轻微声响。
“谢眠颖知道吗?”秦恒瑞问。
“我不知道。”赛颂林说,“他昨晚出去了。”
秦恒瑞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最终还是咽了回去。他拍了拍赛颂林的肩膀,说:“先把粥喝了。别的……等谢眠颖回来再说。”
他转身离开,走到门口时又停住,回头说:“小赛,如果……如果真有什么事,别一个人扛着。我们都在。”
赛颂林没回答。他低头看着碗里的粥,热气蒸腾,模糊了他的视线。
等秦恒瑞的脚步声远去,他才慢慢舀起一勺粥,送进嘴里。
粥是温的,带着米香,但他尝不出味道。
现在只要能填饱肚子,是什么都吃。他腹诽道,喉咙跟着机械地吞咽,一勺,又一勺,直到碗底见空。
然后他放下碗,走到窗边,推开窗户。
清晨的阳光刺眼,温度再次暖下来。后院依旧安静,新铺的草皮在光线下泛着虚假的绿意。
赛颂林盯着那片草地,忽然想起薛琳昨晚的话:
“计划不会告诉我们。我们只是棋子。”
他握紧窗框,指甲陷进木纹里。
棋子。
那就做一颗,能撕开棋盘的棋子。
傍晚时分,谢眠颖回来了。顺便在赛颂林房间逛一圈,看看他的恢复情况。
赛颂林与他没什么可聊的,只有四目相对。他看起来和往常没什么不同,依旧是一身熟悉的衣服,长发披肩,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走近时,赛颂林闻到了一丝极淡的血腥味,混着某种陌生的、焦糊的气息。
“恢复得怎么样?”谢眠颖问,声音平静,还是那样。
“还能动。”赛颂林说。
谢眠颖点点头,没再多问,径直走向自己的房间。但在推门前,他忽然回头,看了赛颂林一眼。
那眼神很淡,宛如蜻蜓点水,却让赛颂林脊背一凉。
在确认什么?亦是在警告什么。
谢眠颖没过多停留,直接推门进去,门在身后合上,再没动静。
赛颂林站在走廊里,听着自己的心跳。
一下,两下,三下。
他忽然意识到——
三天,或许不是给他恢复的时间。
而是某种倒计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