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0、小年 ...
-
当黑夜彻底侵入泷遇城，市区灯火通明，留下一片热闹。
晚上人越来越多，似乎都是早上补觉晚上嗨的类型。
赛颂林亦步亦趋地跟在谢眠颖身后半步的距离。呼吸声在耳畔一重一轻作响，使他绞尽脑汁想找话题。
“哥……你怎么知道我尺码的？”他终于忍不住开口，声音在空旷的街道上略显干巴。
谢眠颖那个背影明显顿了一下，头没回，脚踩在崎岖的小路上，他声音混着晚风：“看出来的。”
这个答案过于轻描淡写，轻得让赛颂林心里的疑惑瞬间无处安放。
他腹诽：这人确定不是半夜量过吗？
他还想问，前面的人却停住了，侧过半边头，黑发遮住了脸颊，与背景融到了一起。只露出了微微上挑的鼻尖和两片薄唇。
“秦恒瑞的衣服在你身上，肩线都塌下去了，穿上去没气质。”
他转过身，与赛颂林面对面，“现在这个虽说不上合适，但总比之前的好点。”
忽然——
远处天上，“嘭”地炸开了第一朵花。
不是平常那种暖色，是偏向于高饱和式，硬生生把夜空撕开道口子。接着是第二朵、第三朵，没完没了地在头顶炸开，整片天成了张晃眼的亮抹布。
光污染到了极致。
几乎同时，右边广场上那个赛颂林从来没注意过的巨型喷泉，“嗡”地一声启动了。
喷出来的根本不是普通的水，是某种发着光的蓝液体。
那荧蓝色的水被猛地轰到几十米高，在空中扭成些奇形怪状的样子，再稀里哗啦砸下来，只凭一瞬间空气里飘着股化学品的味道。
喷泉边杵着好些全息投影装置，光柱子在那儿没章法地乱晃。远处的烟花闷闷地响着，一声，又一声。三三两两的人站着看，谁也不吭声。
所有的光混在一起，乱到了极点。
而谢眠颖就站在这片乱七八糟的光中央。
荧光蓝他漆黑的眼里炸开又消失，紫红掠过他没什么血色的脸，喷泉光给他勾了道不像真人的边。
可那些刺眼的光一碰到他就变了——只是经过他，让他看起来更冷，更空。
他微微仰着头看天，脖子拉出一道的弧。喉结在变幻的光里动了一下。
赛颂林从没见过这样的他。
不是训练场上那个冷硬的大人，也不是哥哥。好看，但好看得让人心里发毛，好像下一秒就要融化在这些虚假的霓虹里，没了。
谢眠颖睫毛忽然颤了颤，慢慢转过脸来。
就在他们目光对上的那一秒，头顶“轰”地炸开一朵巨大的金色烟花。
光太扎眼了，谢眠颖在赛颂林眼里瞬间成了一道剪影。
金光暗下去，谢眠颖还是谢眠颖。
只是他眼睛里映着烟花的残光，显得比平时亮。
“主世界小年。”谢眠颖解释，声音几乎被新一轮的爆炸声盖过去。
赛颂林张了张嘴，想继续说些什么，谢眠颖却突然抓起他的手，拐进了路边一条更窄的岔路。
他记得郑缀瑜带他走过，那是片废弃的林区，算是回总部的一条近道。
“走这边。”谢眠颖握紧他的手腕。
这林子里还是那样，破败不堪，但总比神族塑像训练场好。这也常年经历打斗过的痕迹树长得七拧八扭，脚下泥土松软，踩上去没什么干裂声音。
两人一前一后走着，只有风吹过枯枝的呜咽声。
“哥……那个琉璃阁到底什么样啊？”赛颂林好奇又忍不住开口，“薛琳、秦哥他们是不是原来在那呆过？”
“嗯。”谢眠颖回应依旧简短，但脚步微微放缓，似乎也在警惕地观察着四周，“那就是个拍卖行，他们没说过？”
“说过。”赛颂林没有否认。
“那你还问我？”谢眠颖反问。
“我从来没去过那，不知道什么样，”他指尖捏纸袋的动作又重了分，“我……就是怕演不好。”
谢眠颖的脚步微不可见地停滞了一下。
“知道了。”
就三个字，没问，没评价。继续加快了速度。
他也跟着快走几步，几乎和谢眠颖并肩，夜风把他犹豫的声音送过去：“哥，你来这儿之前……是干什么的？”
谢眠颖侧过脸，瞥了他一眼，没什么表情，又转回去看路。
“忙生意。”他答得极其简短，似乎是不愿意往下说。
赛颂林追问道：“什么生意？”
谢眠颖似乎觉得这个问题有点好笑，又或者，那段记忆本身带着某种荒谬的色彩。
他扯了扯嘴角，那弧度很淡，没什么温度，声音也平：“放着家族企业不干，自己拼死拼活在外面创业，算吗？”
赛颂林脚下一绊，差点没站稳。这答案太实在了，实在得让他接不住。
话里那股子累，是磨没了脾气的累，他听得心里一沉。
脑子里嗡嗡的，乱七八糟的画面往外冒：谢眠颖穿着板正的西装，坐在光亮的会议室里，脸上没表情。
光是想想，就让他觉得憋得慌。
“哥……”他嗓子有点发紧，话在嘴里滚了半天才出来，“你都……上班了啊。”
话一出口，他自己先愣了愣。这不是废话吗？
“嗯。”谢眠颖从鼻腔里应了一声，算是肯定。他忽然转过头，目光落在赛颂林有些怔忪的脸上，那双眼睛在昏暗光线里显得格外黑，“那你呢？”
这个问题来得突然。
赛颂林没想到话题会抛回自己身上，他像是被烫了一下，手指无意识地蜷缩起来，提着纸袋的手紧了紧。
他低下头，盯着自己沾了点泥的鞋尖，声音低了下去，带着点不易察觉的艰涩：
“我没上完高中。每天起早贪黑打工，给我妈治病。然后……就是写点曲子，赚点零头，然后就没了。”赛颂林说得很快，像是不愿过多回味那段日子。
说完，他飞快地抬眼看了一下谢眠颖，又迅速垂下眼帘，手指绞紧了纸袋的提绳。
夜风吹过，带着林里的湿凉。几秒钟的沉默，在赛颂林感觉里被无限拉长。
但他听见谢眠颖很轻地说了句：“辛苦你了。”
赛颂林闻言，刚刚那股好奇心彻底被压了下去。他低下头手指正无意识扣着指甲边缘的倒刺。
就在这时，谢眠颖毫无征兆地抖了下。一只手就铁箍般挡在赛颂林面前，力道大的不得了，顺势抓住他的上臂。
下一秒，赛颂林甚至没有看清身边人的动作，只感受到几乎被提起来的感觉。
脚下一虚，自己被甩飞了出去，后背猛的撞向冰凉的石头，震得他咬了咬牙闷哼一声。装着衣服的纸袋脱了手，也被甩到一旁的草丛中。
还没等赛颂林开口，谢眠颖也紧紧跟着压了上来，将他死死卡到凹陷处
“别动。”
他的气音贴着耳廓传来，与此同时另一只手连忙捂住赛颂林的口鼻，压得生疼。
赛颂林整个人都愣住了，心脏瞬间提到了嗓子眼，所有声音都卡在了喉咙里——只听对方胸膛剧烈起伏——
他在怕。
他顺着谢眠颖凝滞的视线望去，透过前方交错枯枝的缝隙。
只见林间一小片空地上，一个身影慵懒地倚着一块布满暗色苔藓的巨石。
再仔细看——
“我……唔！”
谢眠颖立马转身捂住他的嘴。温热的掌心紧贴着他的嘴唇，指尖深深陷入他的脸颊肉里。
“闭嘴。”谢眠颖的呼吸喷在他的耳畔，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不容置疑的警告，“费屿芯。”
谢眠颖的手臂环住他的腰，将他整个人往后带。两人踉跄着退进岩石最深的阴影里，谢眠颖迅速调整姿势，将赛颂林完全护在自己与岩石之间。
赛颂林能感觉到谢眠颖的胸膛在剧烈起伏，心跳快得吓人，一下下撞击着他的后背。
谢眠颖在怕，怕得连捂着他嘴的手都在微微发抖。
透过枯枝的缝隙，赛颂林终于看清了——
费屿芯慵懒地倚在苔藓巨岩上，指尖捏着一枚刚刚取出还在泛光的晶核。但最让赛颂林头皮发麻的不是这个，而是她脚边那个被开膛破肚的“尸体”，竟然微微抽搐了一下。
那不是尸体，是个还活着的异能者。
费屿芯似乎察觉到了什么，突然停下动作，抬头望向他们藏身的方向。她的目光如同实质，缓慢地扫过每一寸阴影。
谢眠颖的呼吸瞬间屏住。他捂住赛颂林嘴的手又收紧了几分，另一只手则死死扣住他的腰，几乎要将他揉进自己身体里。
这个拥抱太过用力，带着一种母兽护仔保护欲。
时间在死寂中缓慢爬行。外面的女人似乎并没离开，偶尔能听到她极轻的哼唱声，调子古怪，空灵中透着一股邪气。
可恐惧都被放大。
赛颂林看见了，满地的拖拽血痕，还有些不可名状的东西。
费屿芯把晶核从肚子里或者是什么地方弄了出来。
回想起老头的话——神族在找人，蓝泪戒断……那人身上好像也有那股子味，应该就是。
赛颂林忽然觉得意识有些恍惚——不对，不是他的问题。
是气味。
一股冰冷、甘甜到令人眩晕的异香，正从紧贴他的这具身体里弥漫出来，浓郁得不正常。
而谢眠颖的身体——滚烫得惊人，汗水正透过布料，大颗大颗地渗出来，洇湿了两人的衣衫。
他在用异能，压制住了自己身上的蓝泪味儿。
这个迟来的认知，让赛颂林浑身一僵。
毒也能这么用？
过了不知道多久，也许只有几分钟，却漫长得像一个世纪，外面的哼唱声停了。又过了一会儿，传来了逐渐远去的脚步声。
直到脚步声彻底消失，谢眠颖紧绷的身体才松懈下来。
他松开捂着赛颂林嘴的手，额头抵在他肩胛上。并不是脆弱的靠拢，而是带着报复心的撞向他。
僵持只持续了两秒，谢眠颖就缓了过来。
“走。”
回了总部，天已经全黑下来，外面更是冷的不像话。一进门，就听到薛琳在门口准备已久的问候。
“怎么了？”她声音如常。
谢眠颖没回答，径直走到桌边，拿起水杯灌了一大口，才哑声说：“碰上费屿芯了。”
秦恒瑞猛地站起来，蓝眼睛里满是后怕：“我靠！你们没事吧？在哪儿碰上的？离这儿多远？”
“废弃林区，已经走了。”谢眠颖揉了揉眉心，异能释放过渡使他异常疲惫，“薛琳，东西准备好了吗？”
薛琳闻言从桌子底下拿出一个金属箱打开，里面是几副用美瞳盒装着的黑色隐形眼镜，还有几个微型通讯耳塞，“通讯器，抗干扰强，待机时间长。隐形眼镜是高清摄录一体机，带实时传输功能。戴的时候小心点。”
秦恒瑞拿起一副眼镜，对着光看了看，啧啧两声：“这玩意儿好啊，偷拍神器，都不用拿了。”
“至少防止某些人拿完被发现又白忙活一场。”薛琳嗤笑一声，嘴角扯了扯。
谢眠颖没理会他的调侃，然后他拿起一副，看向赛颂林：“手摊开。”
赛颂林愣愣地伸出手。
谢眠颖将那一小盒放在他手中：“会戴吗？”
赛颂林看着手里的塑料小盒：“应该？”
“应该什么？”秦恒瑞扔给赛个绿色的东西，直直砸在赛的左侧脸上，“撑眼器，睁不开用这个。”
赛颂林从地上捡起来，用衣服擦了擦，硅胶质感在衣服上涩的要命，触感让人发麻。
“行了，”谢眠颖的声音截断了秦恒瑞还想继续的调侃，也拉回了赛颂林有些出神的思绪。“先把东西收好，明天出发前再统一调试。今天到此为止。”
他将最后一盒揣进口袋，转身走向自己房间的方向。薛琳利落地合上箱子，锁扣发出清脆的“咔哒”声。
“都听见了？散了散了。”她推了把秦恒瑞，“把桌子收拾一下。”
秦恒瑞嘟嘟囔囔地收拾桌上散落的杂物。
赛颂林还捏着那个绿色的撑眼器，冰凉触感贴在指腹，他低头看了看，默默把它一同装进了口袋里。
大厅的灯被薛琳调暗了一些，只留下角落里一盏落地灯散发着昏黄的光。
远处的烟花似乎稀疏了些，只剩下零星的闷响。
作者有话说
第30章 小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