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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   外婆走后,我再次来到那片能看到风车山的沟边。
      汝南的雨总是带着黏腻的湿气,钻进衣领袖口,像记忆本身一样甩不掉。沟边的泥土因连日雨水变得松软,我站在当年差点跃下的地方,脚下是同样的虚空。十八岁的我已经长高了不少,可那份想跳下去的冲动,却像这泥土里的蚯蚓,一遇雨水就重新苏醒。
      我常常想,如果没有那个眼睛有红痣的男孩,我会不会已经成了这山沟里无人问津的枯骨。但更多时候我觉得,即使没有他,我也会在最后一刻退缩。我没有跳下去的勇气,正如我没有逃离这座小城的勇气。
      “你又在看风车了。”
      声音从身后传来,是隔壁的陈奶奶,手里挎着菜篮子。她的丈夫去年走了,儿子在广东,和我一样,被留在了这里。
      “嗯。”我应了一声,没有回头。
      “你外婆最喜欢这些风车了,说它们转啊转的,能把不好的东西都转走。”陈奶奶站到我旁边,我们一起望着远处山上缓慢转动的白色叶片。
      “可是它转不走任何东西。”我说,声音平淡得连自己都惊讶。
      陈奶奶沉默了一会儿,轻轻拍了拍我的肩,然后提着篮子慢慢走远了。她的背影在细雨中逐渐模糊,像被水晕开的墨迹。
      外婆走后,我被正式留在了汝南。父母回北平前,父亲给了我一张银行卡和一部新手机。“有事打电话,”他说,眼神躲闪,“你妈的情况现在稳定了,北平的治疗条件好。”
      妈妈站在他身后,目光空茫地看着我,又好像透过我看着什么别的东西。她没有说话,只是偶尔会无意识地扯着自己的衣角。她吃了新药,不再掀桌子,不再烧衣服,但也不再是我记忆中那个会在机场外公离开时紧紧握住我手的女人。
      那个在机场的早晨,是我记忆的起点。十岁,我记得外公粗糙的手掌,他蹲下来最后一次整理我的衣领,然后站起身,转身走进了机场的玻璃门。他没有回头,但我一直盯着他的背影,直到它消失在人群里。
      “那是外公,”爸爸后来告诉我,“他把你交给我们了。”
      可我一直觉得,是外公把我弄丢了。我以为他会一直在风车山上看着我,所以我总是往山上看,看那些大叶子慢慢旋转,看云从风车之间穿过。后来我才明白,外公没有在山上,他在一个叫过去的地方,而我被留在了现在。
      十五岁时父母从北京回来,说再也不走了。我记得那天我高兴得在房间里转圈,把所有的书都整理了一遍又一遍。我想象着正常的家庭生活:妈妈送我上学,爸爸辅导作业,周末一起去县城逛街。我想象着在家长会上,妈妈也能像其他妈妈一样,和老师说话,对我微笑。
      但妈妈不想看见亲戚。过年时,亲戚们挤满了我们小小的客厅,笑声、谈话声、电视声混作一团。妈妈缩在角落里,脸色越来越白。当三姑问起她最近在吃什么药时,她突然站起来,双手抓住桌布,猛地一掀。
      盘子碎裂的声音像是某种开始的信号。红烧肉、鱼、青菜、汤汁洒了一地,在白色的瓷砖上形成一幅抽象的、令人作呕的画。奶奶尖叫起来,叔叔们上前制止,爷爷气得直拍桌子。而妈妈,我的妈妈,正从衣柜里拖出她的衣服,一件件扔进铁盆里,浇上煤油。
      “烧了,都烧了!”她尖叫着,声音尖锐得不像是人类发出的。
      爸爸抱住她,被她抓伤了脸。最后,他把她半拖半抱地带到外婆家。那天晚上,在回家的摩托车上,寒风像刀子一样割着我的脸,爸爸问我那个问题。
      “如果我和你妈离婚了,你怎么办呢?”
      我没有哭,只是觉得一切都荒谬可笑。我告诉他我不在乎,他想离就离。然后他说了那句我至今难忘的话:“有个有病的妈,总比没妈强。”
      那一刻我突然明白了,在这个家里,我永远排在最末。妈妈是第一位的,因为她是病人;爸爸是第二位的,因为他是照顾者;我是多余的,因为我健康,因为我应该理解。
      黑色的卫衣浸透了雨水,沉甸甸地挂在身上。我站在沟边,看着脚下浑浊的泥水翻涌。雨打在我脸上,很疼,很冷。我想,跳下去吧,跳下去就什么都结束了,不再有期待,不再有失望,不再有那个总是需要我让着的妈妈。
      我向前倾身,脚尖已经悬空。沟不深,但足以淹死一个不想活的人。
      “你在干嘛?”
      我猛地回头,一个男孩站在不远处,大约和我同龄,浑身湿透。奇怪的是,他的眼白里有一颗小小的红色胎记,像一滴凝固的血,又像一颗被遗忘的朱砂痣。
      “走开。”我说。
      “你也要跳下去吗?”他问,语气平静得好像在问天气。
      “不关你的事。”
      “我找不到我妈妈了,”他说,向前走了一步,“他们说我在这里等,她会回来接我。”
      我看着他,突然觉得很累。连死都这么难,连死都有人打扰。
      “那你等着吧。”我说,转回身,再次看向沟底。
      但他没有走,而是在我旁边坐下,两条腿悬在沟边摇晃。“我可以陪你等,”他说,“等你想跳的时候,或者等我妈妈来的时候。”
      就这样,我们在雨中坐了不知多久。他没有问我为什么想死,我没有问他母亲去了哪里。我们只是坐着,听着雨声,看着远处风车山上缓慢旋转的叶片。
      最后,他先站起来,向我伸出手。“我要去找大人帮忙了,”他说,“你要一起来吗?”
      我看着他的手,犹豫了很久。那只手很干净,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不像我的手,指甲缝里总有洗不掉的泥垢。
      “我没勇气跳下去。”我终于承认,声音小得几乎被雨声淹没。
      “那就有勇气活着。”他说,手还伸在那里。
      我握住他的手,他把我拉了上来。我们并肩走回村子,在岔路口分开。他向左,我向右。我没有问他名字,他也没有问我的。
      回到家时,妈妈正在给外婆打电话,说我因为被说了两句就赌气跑出去。“一点都不懂事,”她说,看到我进门,声音突然提高,“你看,回来了,一身湿透了!”
      外婆在电话那头说了什么,我听不清。我只看到妈妈脸上的表情,那是一种混合了胜利和怨恨的表情。她看了我一眼,对着电话说:“妈,你跟她说话,好好说说她。”
      她把电话递给我。我接过听筒,外婆的声音从遥远的、有风车的地方传来:“常常,你要理解你妈妈,她生病了,你要让着她...”
      我静静地听着,一个字也没有说。窗外的雨还在下,远处的风车山隐没在雨幕中,看不见了。挂断电话后,我走进自己的房间,关上门,背靠着门板慢慢滑坐到地上。
      我没有哭。我只是坐着,直到夜色完全吞没房间,直到妈妈在门外叫我吃饭,直到爸爸敲了敲门又离开。
      那个眼睛有红痣的男孩后来我再没见过。村里人都说没有这样一个孩子,那天也没有人在沟边见过除了我之外的任何人。有时候我想,也许他根本不存在,只是我在绝望中创造出来的幻影,一个给自己活下去的理由。
      但我知道他存在。因为只有他见过那个站在沟边、一只脚已经悬空的我。只有他知道,那天雨打在我们脸上的感觉,很疼,很冷,但也让我清楚地感觉到:我还活着。
      妈妈病情稳定了,像一场台风终于过境。爸爸说北平的专家有了新方案,他们得再去试试。
      “你长大了,能照顾自己了。”爸爸收拾行李时说,不敢看我的眼睛。
      外婆是去年冬天走的。葬礼上,妈妈异常安静,像是终于理解了什么是永别。爸爸搂着她的肩,两人站在墓碑前,像一对寻常的、共渡难关的夫妻。
      “常常,”葬礼结束后,妈妈突然叫住我,“你要好好的。”
      我点点头,没有说你也是。因为我们之间隔着太多东西了。
      他们回北平那天,我又去了机场。不是送他们,只是想去看看。我看着飞机起起落落。
      最近总是想起外公回头的那个瞬间。当时不懂的表情,现在似乎明白了一些,那是一个知道自已正在从别人生命里退场的人,在努力记住最后画面的样子。
      风暴过后,他们走向了新的生活。妈妈病情稳定了,爸爸的眉头舒展了,北平有了他们小小的、正常的生活。而我留在了汝南,留在了有风车转动的山坡下,留在所有故事开始和结束的地方。
      雨又开始下了。我转身离开沟边,沿着熟悉的小路走回家。路灯把我的影子拉得很长,在湿漉漉的地面上摇曳。远处山上,风车还在慢慢旋转,一圈,又一圈,像是要转走所有的悲伤,又像是在把所有的记忆,一圈圈绕回原点。
      我抬起头,让雨打在脸上。很疼,很冷。
      但也让我清楚地感觉到:我还活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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