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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

  •   常拾推开那扇虚掩的矮木门时,满墙的黄木香正开到最盛。
      外婆的小院静悄悄的,只有风吹过藤蔓的沙沙声。那些嫩黄的花瓣层层叠叠,几乎盖住了老屋的砖墙,像一片凝固的、温柔的瀑布。她站在门口看了很久,没有走进去,只是站着,看着,任由那些明亮的黄色涌进眼底。
      这是她今年第三次回来了。春天来的时候,花还只是星星点点的骨朵;五月再来,已是一片热闹的浅黄;现在盛夏将尽,这场盛大的花事也到了尾声,有些花瓣边缘已微微卷起,透着淡淡的倦意。
      她说不清自己为什么总要回来。也许是看看后山上那些永远在转的风车,也许只是来站一会儿,呼吸一下这里的空气。每一次都不会待很久,总在暮色四合前离开,像完成一场无需言说的仪式。
      这次她摘了一小束黄木香,用草茎松松地捆了。花茎折断时渗出清涩的汁液,沾在指尖,是植物独有的、带着生命力的气息。
      坐高铁回市区时,她把那束花轻轻拢在手中。窗外的风景飞速后退,稻田、村庄、偶尔闪过的水塘,然后是被暮色染成紫色的远山。常拾将脸轻轻贴在微凉的花瓣上,闭上眼睛。
      挺好的,她心想。现在这样,挺好的。
      不恨,也不爱。那些曾经剧烈翻腾的情绪,如今都沉淀成了河床底部的细沙,不再随水流激荡。她只要自己,只要此刻握在手里的这束花,只要家里等着她的红痣。
      红痣是她上个月从宠物店带回来的金毛。她路过那家店很多次,每次都看见它趴在玻璃窗后,安静地看着街上来来往往的人。它已经不小了,店员说因为不是幼犬,一直没人要,价格一降再降。
      “它特别乖,就是不讨人喜欢。”店员无奈地说。
      常拾站在窗外看了很久。金毛抬起眼睛看她,那眼神平静得不像一只狗,倒像看透了许多事的老人。她忽然觉得,它或许和她一样,习惯了被留在原地,习惯了等待一个不会来的选择。
      “我要它。”她说。
      她不知道为什么要叫它红痣。刷卡付钱时,这个名字自然而然地跳进脑海,像早已在那里等了许多年。金毛被牵出来时,很顺从地跟在她脚边,没有初到新家的兴奋,也没有不安,只是安静地、一步一步地走着,仿佛知道这就是它要跟随的人。
      此刻红痣应该正趴在家里的旧地毯上,等着她回去。那间租来的小公寓不大,但因为有了它,不再只是个睡觉的地方。有时深夜醒来,听见它均匀的呼吸声,常拾会觉得,这个城市终于有了一缕与自己相关的温度。
      高铁缓缓减速,城市的灯火渐次亮起。她看着玻璃窗上自己的倒影,和倒影后那束明黄的木香花重叠在一起,像一幅朦胧的画。
      过几天大学就要开学了。她报的是本市的一所普通院校,分数可以去更好的地方,但她最终留下了。填志愿时,她对着地图看了很久,手指划过一个个陌生的城市名,最后还是回到了原点。
      “为什么呢?”班主任曾委婉地问。
      她也说不清。也许是因为红痣,带着一只狗去外地读书太麻烦了。也许是因为这片土地下埋藏着她所有的记忆,好的坏的,痛的暖的,都长成了看不见的根,将她牢牢系在这里。也许只是因为她习惯了这里的季风,习惯了远处山上那些永远在转的风车。
      也许都不是。也许只是她想留下,所以就留下了。
      高铁到站,人群涌动。常拾护着手中的花束,随着人流走下站台。晚风拂过脸颊,带着城市特有的、混杂的气息。她深深吸了一口气,然后向着出站口走去。
      口袋里手机震动了一下,是爸爸发来的信息:“生活费打过去了,照顾好自己。”
      她看了一眼,没有回复,也没有删除。只是把手机放回口袋,将脸再次贴近那束黄木香。
      花瓣柔软,香气清淡。在拥挤的人潮中,这抹明黄像一个小小的、安静的岛屿。
      她穿过闸机,走向地铁站。脚步不疾不徐,仿佛有整个夜晚可以慢慢走,仿佛知道前方有什么在等待,一盏灯,一块旧地毯,一只名叫红痣的狗,和一段不必向任何人解释的生活。
      挺好的。她在心里又说了一遍。
      然后融入夜色,像一滴水汇入河流,平静地、坚定地,流向属于自己的方向。
      门锁转动,发出轻微的咔嗒声。
      常拾推开门,没有开灯。客厅的落地窗透进城市的夜光,在地板上投出一片朦胧的灰白。那个床垫还摆在窗边,是他搬进来第一天就扔在那儿的。红痣从床垫上抬起头,尾巴轻轻拍打了两下。
      他换了鞋,走到窗边,在红痣身旁躺下。金毛温热的身躯靠过来,把头搁在他的肚子上。常拾的手搭在红痣背上,手指穿过厚实的皮毛。
      黄木香插在窗台上的玻璃瓶里,在昏暗中呈现出一团柔和的暗黄色轮廓。
      窗外,城市的灯火层层叠叠地铺开,远处有车流的光带缓慢移动。更远的地方,天空是深沉的靛蓝色,看不见星星。
      常拾看着那些光,那些流动的、静止的光。红痣的呼吸平稳而深沉,随着他的腹部轻轻起伏。夜风从窗缝渗入,带着微凉。
      他就这样看了很久。眼睛渐渐适应了黑暗,能看清天花板上细微的裂纹,能看清玻璃瓶中花枝倾斜的角度。
      时间缓慢流淌,像一条深色的河。
      不知过了多久,他的眼皮开始沉重。视野边缘的光渐渐模糊,城市的喧嚣退成遥远的背景音。红痣的体温透过布料传来,稳定而真实。
      最后,他闭上了眼睛。
      黑暗变得完整而柔软,将他包裹。在彻底沉入睡梦之前,他感到红痣轻轻动了一下,把头更紧地贴在他的身上。
      清晨的光线将房间染成灰白。常拾醒来,红痣早已端坐在饭盆旁等候。他起身倒好狗粮,看着金毛不紧不慢地开始吃,才转身去洗漱。
      温水冲去最后一点睡意。他换了条素色棉裙,对镜描了淡妆。镜中人眼神平静,看不出波澜。他牵起红痣出门。
      去寺庙的路走过很多遍。路过花店时,桶里向日葵开得正好,他买了一小束。
      寺庙里香烟袅袅。他上完香,站在檐下望着院角那棵银杏出神。天空不知何时堆起铅云,雨点毫无征兆地落了下来。他没带伞。
      牵着红痣退到偏殿廊下,在石阶上坐下。从包里翻出一本旧书,把花小心塞回去。红痣挨着他,有些不安地动了动,他伸手摸了摸它的头。
      身旁传来轻微的动静。一个男生在他旁边坐下,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常拾瞥了一眼,很干净的侧脸,年纪相仿。他收回目光,继续看书。
      雨声绵密。坐了一会儿,常拾感觉到那目光,旁边的男生一直在看他。他微微皱眉,合上书,起身:“红痣,回家了。”
      正要走入雨中,一把伞递到了面前。
      常拾愣了一下,看向男生:“你有伞?”
      男生点了点头。
      “多少钱?我给你。”常拾说着,下意识看向对方的眼睛。然后他怔住了,眼球下方,一颗小小的、暗红色的痣。
      记忆的闸门被猛然撞开。雨,沟边,伸过来的手,那句那就有勇气活着。他呼吸微微一滞。
      “不用,”男生声音平静,“给你吧。”
      常拾回过神,犹豫片刻:“我加你联系方式,下次还你。”
      男生点头,拿出手机。扫码,添加,备注时他手指顿了顿,最终只打了个句点。
      接过伞,常拾仍觉得欠了人情。左看右看,从包里抽出那束向日葵:“谢谢你。这个,给你。”
      男生接过花,低头看了看明黄的花瓣:“谢谢。”
      “那我先走了。”常拾牵紧红痣,撑开伞走进雨幕。伞很大,他习惯性地将伞面倾向身旁的金毛。
      雨水在伞面敲打出细密声响。他没有回头,但能感觉到身后那道目光,平静地,目送他离开。
      回家的路上,雨渐渐小了。他一手牵绳,一手稳稳撑着伞。红痣的毛发沾了些水汽,在渐亮的天光里泛着柔和的金色。
      常拾回到家,伞搁在门边,伞尖汇集的水滴在水泥地上洇开一小圈深色。红痣凑过去嗅了嗅,又回到他脚边坐下,仰头安静地看着他。
      他换了鞋,没开灯,在床垫边缘坐下。房间灰蒙蒙的,窗外是白日将尽时那种疲惫的光。他拿起手机,屏幕亮起,映着他的脸。指尖悬在那个空白头像上,停顿,点开。朋友圈一条横线,签名是空的,连昵称都只是个简单的“。”。
      是他吗?
      这个念头像水底的泡泡,轻轻浮上来,又无声地破掉。常拾扯了扯嘴角,有点想笑。自己竟还记得那么清楚,雨的气味,指尖的冰凉,还有那颗眼下的红痣,像凝固的血滴,又像无意点上去的朱砂。可那不过是多年前某个潮湿午后,一个陌生人短暂的停留。凭什么认为对方也会记得?或许那人早将那个狼狈的、一只脚悬在沟边的女孩忘在了汝南黏腻的雨里,忘在了风车山模糊的背景中。
      红痣把脑袋搁在他膝盖上,温热,沉甸甸的。他一下一下摸着它耳后的毛,指尖传来熟悉的、属于生命的扎实触感。狗不会问为什么,它只是在这里,呼吸平缓,眼睛湿润而忠诚。
      记忆和现实在脑子里搅成一团。那男孩当时说,在等母亲。等到了吗?他现在又为什么出现在这里?巧合?还是……
      常拾熄灭屏幕,把手机反扣在床垫上。房间里只剩下红痣的呼吸声,和他自己几乎听不见的心跳。他向后仰倒,盯着天花板上那道细细的裂纹。看久了,裂纹仿佛在移动,延伸,分岔。
      他想,也许重要的并不是是不是他。
      重要的是,在那个沟边,有个人向他伸出了手。重要的是,今天在寺庙廊下,有个人递来了一把伞。
      重要的是,这么多年过去,当那双带着红痣的眼睛再次出现时,他第一反应不是恐惧或躲闪,而是……一种遥远的、带着雨气的确认。仿佛心里某个一直空着一小块的角落,被一颗熟悉的石子轻轻填上了。不圆满,但也不再漏风。
      红痣呜咽了一声,用湿漉漉的鼻子碰了碰他的手。
      常拾侧过身,把脸埋进金毛厚实温暖的颈毛里,深深吸了口气。是淡淡的、淋雨后的皮毛味道,混着一点街上带回的尘嚣。
      窗外,暮色彻底沉降下来。远处楼宇的轮廓模糊了,灯火一点一点亮起。
      他维持着这个姿势,很久。
      直到心跳彻底平复,直到那个空白头像带来的涟漪,像水滴落入深潭,慢慢平息,沉入看不见的底。
      他坐起身,拍了拍红痣:“饿了吗?”
      声音有点哑,但在安静的房间里足够清晰。
      他走向厨房,打开柜子,拿出狗粮罐子和自己的速食面。烧水,冲泡,搅拌。简单的动作,带着日常的节奏。
      手机在床垫上安静地躺着,屏幕朝下。
      他没有再看。
      有些问题不需要答案。有些人,记得或遗忘,都改变不了此刻,他在这里,有一碗面,有一条叫红痣的狗,有一个下过雨、但终究会放晴的明天。
      他把面端到窗边的小几上,和红痣的饭盆并排。热气模糊了玻璃窗,也模糊了窗外渐深的夜色。
      低头吃面的时候,他想,那把伞,还是要还的。
      怎么还,什么时候还,见了面说什么……再说吧。
      现在,先吃完这碗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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