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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扳手 ...


  •   高铁轰隆着在白雪皑皑的群山间奔驰,车厢内暖气混着食物、灰尘等散发出阵阵异味,熏蒸得人喉咙发紧。

      叮咚!“旅客朋友们,列车将在十分钟后临停……”

      房天意垂眼盯着手机页面,终点“荣城”他已多年未回,当年离开时的心情却在此刻复现,令他如坐针毡。

      还有十分钟,来得及。

      房天意猛地扯过背包收拾桌面,却装好了又停下,攥着背包带子的手揉了又揉,直到高铁停了又走。

      他还是放弃了下车。

      *
      房天意在丽景酒店的落地窗前眺望,对面尽是林立的高楼,远处高架蜿蜒着通向更远处的天际。

      这些无一样是房天意熟悉的,以至于他半点没有“回老家”的实感,只觉和其他陌生城市并无区别。

      房天意索性拉上窗帘去洗澡,热水洒下来没几分钟,头顶突然一阵凉意,激得他躲出好几米。再伸手试,便一丝热水也没了。

      好吧,不止他不愿意回来,荣城好像也不欢迎他。

      房天意叹气,给前台报修完就裹着浴袍忙工作。很久都没人来修,他刚拿起电话再打,就听到了“咚咚”的敲门声。

      修理工来了?

      房天意随手扯了扯浴袍,拧开门把手。

      门开了,一道阴影先探了进来,房天意抬头,视野里撞进来一角棱角分明的、男人的下颌。

      房天意下意识后退一步,定了定神,终于看清楚来人:一身挺阔的衬衫西裤,肩上却挎着一个与他的打扮极不相符的布满油污的工具包,再往上是一张令房天意莫名熟悉、酷似前任的脸。

      不对!不是酷似。

      这分明就是。

      “丁延?”房天意迟钝地张嘴,耳边立刻轰隆隆炸起来,自己的声音像隔着千层玻璃般听不真切。

      “是我,”来人咧开嘴角朝他笑了笑,“房天意。”

      “你,来干什么?”房天意几乎说不出话了。

      丁延不再看他,晃了晃手中银白色的扳手,上前一步说:“来给你修淋浴。”

      丁延,给他修淋浴。

      这几个字强势入脑,房天意的脑细胞和他的人一起呆愣着立在了原地。

      房天意好想回到十小时之前,好给那个答应来荣城的他一记重拳!

      什么组员有急事请假要他帮个小忙,什么他学历不够看所以要尽早接触管理,什么威胁,什么画饼……让房天意糊里糊涂地答应了顶头上司老徐的要求来荣城出差,完全忘记自己当年惨烈分手,任性离开,荣城早已成了不可碰的游子逆鳞。

      等他反应过来,人已经上了高铁,房天意只好一路说服自己荣城虽小,好歹也有一百万人口,两个庞大蚁群里的小蚂蚁,难道非碰上不可?

      而此刻,丁延这只他避之不及的小蚂蚁正倚着门框,跟他大眼对小眼。

      “怎么,”丁延收起笑,语气冷了些,“不让我进去?”

      “你,在这里上班?”话一出口,房天意即刻意识到这问题很蠢,这难道不是显而易见的?

      果然,丁延微不可察地皱了下眉头,连眼神都冷了。

      “算了,进来吧。”房天意侧开身子给丁延让路,又踌躇着跟了进去。

      浴室里,丁延正在卸花洒,电钻的“嗡嗡”声被浴室这狭小空间放大,震得他胸口一阵阵闷痛。

      房天意默默看着丁延一手扶着管,一手拎电钻,小臂的肌肉紧绷着,快准狠地把钻头怼进螺母里。

      这样的场景他以前不知见过多少,熟悉到让他立刻意识到了一个事实:房天意和丁延在分手的第五年,猝不及防地再见了。

      *
      电钻声很快停了,丁延正在小心地把水管拆下来。

      或许是浴室潮湿,丁延抬手抹了把额角的汗,随着他的动作,手肘边露出一道浅浅的细痕,像是什么东西划出来的,又好像是烫伤。

      这道伤房天意没见过。

      那时丁延在修车铺打工,经常一忙就是大半天,房天意等得无聊,就会各种找茬捣乱,每每惹得丁延不得不停下来,告诉他“干完活,才能回家”,等自己消停一点儿了,他再继续忙。

      今天再见,原先的捣蛋鬼却找不出话题填充两人之间弥漫的尴尬意味了。

      房天意靠在浴室门口,琢磨着开口搭话:“你毕业也有2年了吧,我记得……”

      “三年。”在电钻的噪音突然响起之前,丁延说。

      ……

      “奶奶她还好吧?”房天意又问。

      “挺好的。”

      ……

      时间在房天意偶尔干巴地挑起话题、丁延再简短地冰冷回复中迅速流逝。

      房天意没想到他们两个再见时,不但没有立刻纠缠着打在一起,反而像那大多数相处时勾肩搭背、分开了便迅速褪去友谊的少年相识那样,平静地拉起一根名为“寒暄”的线头,客气且疏离地聊着天。

      他们都长成了体面又面目模糊的成年人。

      管子被检查完装好,花洒也安了回去,丁延随意地拿挂在一边的毛巾擦了手,出了浴室。

      房天意原本靠墙歪着的身体迅速站直了,嘴角尽力扯出一个笑容:“修好了?”

      丁延盯着他好几秒,没有说话,却转身往外走。

      房天意愣住,怎么了这是?

      眼看着房门被打开,丁延终于又回头,开恩般开口解释:“我拿个工具。”

      哦,拿工具,不是终于想起来要报仇。

      意识到丁延现在要消失一会儿,房天意放松下来,门边又传来丁延的声音:“把衣服穿好。”

      房天意疑惑着照镜子,一眼发现自己浴袍的衣领向一边歪着,露出了里边半个莹白的肩膀。

      所以,刚才他就是用这副样子来跟丁延尬聊的?

      房天意呼出一口气,沮丧地搓了搓僵硬发烫的脸。

      *
      丁延关上门,三两步冲进自己房间的浴室,把整张脸泡在冷水里,狂跳的心脏才渐渐平静下来。

      刚才跟他说话的那个,不是梦。

      是真的房天意回来了。

      本来今天只是一个平平无奇的加班的周日,丁延忙了一天工作,刚回酒店就接到了工厂老杨的电话,说审核的人已经被安置在丽景酒店,要他明天顺便带着人过去工厂,路上探探底。

      丁延无语,告诉对方不用这么紧张。说话间进了电梯,信号不好,于是他挂了语音专心打字,半途察觉有人进电梯,他便往角落里站了站。

      身后似乎有两个人,其中一位一直在说话,另一人偶尔回应一句,不过声音清越,语气温和,跟他久远记忆里的声音有一点重合。

      丁延停下打字,凝神静听,发现这声音怎么听都不像最后一通电话里那冰冷绝情的感觉。

      电梯停下,有人走出轿厢,丁延在电梯门彻底闭合的前一秒回头,盯着那高瘦的背影许久,直到消失不见,直到眼眶酸疼。

      这个背影曾刻在丁延所有的人生规划里,此刻却仿佛尘封的咒语,让他就这么木在原地,怎么都缓不过来。

      是房天意,他的男朋友。

      然而丁延确认之后,脑海里的第一个念头竟是想假装没看到,让房天意回了荣城这件事就这样过去。

      五年了。

      丁延不确定,眼前这个人的细胞经过几万次轮换,见过太多他不知道的风景,他还会是原来的那个他吗?还会在意很久以前的快乐或痛苦吗?还会在意这个停在原地的自己吗?

      如果不确定,他宁愿不要在今天重逢。

      丁延强迫自己不要跟过去,他掐着手心冲下楼,却被一脸焦急的前台拦住,说客房要找人维修,爱好时不时“喝两杯”的修理师傅刚好又醉过去了。

      丁延这几年白天忙工作,深夜了就随便在哪个办公地点的休息室凑活一晚。直到去年投资了丽景酒店,合伙人嘲笑他过得像个流浪汉,非要留一间房给他,他这才搬进丽景,算是有了固定居所。

      虽说他不参与管理,但时间久了,又是合伙人,酒店的日常工作难免让他上心。
      恰好丁延也需要转移下注意力,便拎着工具包上了楼。

      只是丁延没想到那报修淋浴的客人正是房天意。更没想到时隔多年,他仍会因为房天意歪掉的衣领,开始失控地回忆一些久远画面,以至于不得不找借口暂时脱离那个房间。

      *
      此刻,丁延看着自己滴水的发梢想:房天意一回来,他便立刻见到,这就是缘分未尽的意思吗?

      房天意见了他会慌乱、会沉默、会不舒服,这代表丁延这页书没有被完全揭掉吧?

      丁延冷静下来,整理好自己,返回去敲门。

      这一回,那浴袍被绑得整整齐齐,丁延甚至怀疑房天意试过把外套也套起来。

      一想到这,丁延今晚过山车般起起伏伏的心情好了一点,他索性把浴室的各种管道挨个儿卸开检查一番,直到修无可修,才重新打开阀门试水。

      “修好了。”丁延说。

      这一次返回,房天意不再跟他尬聊了,反而大多时间都在盯着电脑,听见他说要走,忙不迭起身。

      “麻烦你了,这么晚还要加班。”房天意笑着说话,笑容好标准,好像他真的是一个帮了他大忙的淋浴修理工。

      丁延背好工具包,没来由想要逗逗他:“那你要记得给我一个好评。”

      “老同学嘛,必须的。”房天意说。
      大方,友好且体面。

      然而丁延听到这句“老同学”,从前在一起时的画面突然地涌上心头,又被另一股更汹涌的浪裹挟着不见了。

      老同学!

      *
      丁延一直看着他不说话,也没有要走的意思,房天意似乎有点无措,张了张嘴问:“你要我现在就评吗?”

      丁延想:我的滞留让他不舒服了。

      “房天意,你跟我装寒暄、装客气,其实心底想的是情愿没遇见我吧?”

      “没有……”毫无意外,房天意的笑容凝滞了。

      “没有?”丁延往前一步,周身低气压迅速蔓延,像一头朝着绵羊发难的豹子,“没有装客气?还是没想遇见我?”

      房天意似乎已经被他的质问吓到了,只是张了张嘴,什么也没说,丰润的下唇也紧张地抿起来了。

      丁延恋痛似地体味着这长久的沉默,觉得没意思极了,转身开门往外走。

      只是门开了,把手却迟迟不能被松开。

      一想到出了这扇门,他再无资格质问,丁延嘴角瘪了瘪,突然地笑了。

      “你别演了,我和你一样,不想看见你。”

      丁延走出去,关上门,随即脱力地靠在一边。

      许久,他听见屋里“咚”一声,似乎有什么东西掉在了地毯上。

      是手机?还是茶杯?

      丁延拧着眉思索,而此刻手机上老杨的信息显示:来了两名审核人员,负责人叫房天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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