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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针锋 ...


  •   鼠标被慌乱的手臂带着摔在脚边,房天意却没捡,丁延那句“不想看见他”在他耳边叫嚣着,让人不得清明。

      他排练了五年的各种借口,统统说不出口了。

      久违的窒息感让他呼吸困难,整个人几乎站不住,他只好扶着墙壁,回忆医生教的748呼吸法,数着秒慢慢调整。

      等注意力再次回到这个房间,他才发现丁延早已离开。

      房天意想起丁延刚才那句突然的狠话,这算是对他单方面分手消失,迟来的反击吗?

      一句话而已,怎么就矫情到受不住了?

      房天意逼自己别想,立刻去洗澡睡觉。

      进了浴室,却一眼看见自己毛巾上那一抹不属于他的淡淡油污。

      救命,今晚他别想睡了。

      *
      第二天,在去乙方工厂的路上,房天意恹恹地翻着同事宋工发来的项目资料。

      今天要审的这家延锂回收是年初才建成的、本市第二大锂电池回收拆解工厂,其母公司延信科技是他们澎宇C轮跟投的绩优股,因此无论这趟业务谈不谈得成,以后公司和延锂回收的往来少不了。

      房天意思索这个延信科技是什么背景,指尖点进搜索页,发现百科里只有简单的几句介绍,然而第一行清清楚楚地写着:延信科技的法定代表人,丁延。

      丁延,同名同姓吧?

      他飞快地揉揉眼睛再看,还是那两个字。

      荣城这地方是有多邪性,丁延这名字是有多普通,要他一天见一个?

      房天意啪一下合上电脑,强迫自己别往下想。

      到了工厂,这位“老总丁延”并没出现。房天意终于松一口气,打起精神工作。

      和宋工分好工,房天意负责审核车间设备,顺便听对方杨经理一路介绍:“房总您看,眼前这个物理精拆车间,每年可以处理2万吨车规级电池。”

      房天意蹲下身,指尖搓摩着崭新的罐体问:“实际产量呢?原材料采购情况如何?”

      “原材料采购?您放心,没人愿意让产线歇着……”

      房天意打断了杨经理的答非所问:“你这边需要给我一个确实的产量数据和原材料采购数据。”

      直到下午,房天意还没等到他要的。

      没有就没有吧,反正自己该做的都做了。

      房天意订好了第二天的机票,趁着这会儿没下班,埋头赶审核报告,核心数据缺失影响的还不是延锂回收?

      房天意觉得他和这位“老总丁延”这回算是无缘见面了。

      报告写完刚要提交,杨经理敲门进来:“我们丁总忙活了一天,这会儿赶来招待两位……”

      于是,房天意冷不防和这位丁总对上视线,正是昨晚说“不想见他”的修理工丁延。

      此刻修理工丁延,不,回收厂丁总三两步走近办公桌,一脸的笑容可掬:“我太忙了,没能亲自给两位接风,实在是失礼。”

      房天意没说话,他好像已经张不开嘴了。

      一旁的杨经理却拉着他介绍:“这位是澎宇的房总,这次审核的负责人。”

      “哦,忘了自我介绍。”丁延还挂着一副职业笑容,突然恍然大悟似地朝他伸出手,“房总你好,我是丁延。”

      房天意的目光落在他伸出的手上,还是和以前一样的骨节分明的手指,只是掌根的茧似乎更厚了。

      所以没有什么“同名同姓”,此刻对着他热情客气的丁延,也是昨晚对着他怨气冲天的丁延。

      房天意叹气,起身也伸出手,握上了眼前丁延的手:“你好丁总,我一直在等您这边的数据。”

      “是吗?”丁延笑容如常,“那我细说给房总听。”

      *
      延锂回收年初建成,开工不久,仅有的生产数据显示平均开工率只有60%,还远不足其设计产能。

      房天意抬头看着丁延:“据我所知,整个市场上的动力电池退役量远未达到预期,如果收不到足够的废旧电池,开工率不足,所谓的产能只能是一个虚浮数字,如果我把你说的2万吨写在合同里,到时候交不上货,违约可是要赔钱的。”

      丁延笑了笑,指着手里的材料:“这份是我们的原材料供应商名单,他们负责着目前全部的生产。

      另外,我们最近谈成了一个和车企的合作回收计划,还有本市近十年来的电动汽车保有量资料和电池报废预估图……

      您可以看到,综合来说,延锂回收未来三年处理能力至少递增30%。”

      ……

      “就算是这样,产能依然不足预期。”房天意嘴上继续施压,心里却在惊讶丁延短时间内竟能找出这么多佐证其供应实力的资料。

      “没关系,您尽管把这些情况交上去,至于后续嘛,” 丁延原本前倾的身体往后一靠,笑容里突然多了点玩味,“我又不会跑。”

      谁跑?在座的只有他房天意会跑。

      丁延这一句意有所指,立刻让刚刚还在咄咄逼人的房天意哑了火。

      转眼丁延又换上一副笑脸:“各位,到饭点了,咱们暂且把工作的事放放,先吃饭吧。”

      杨经理附和:“今晚安排了本地特色菜,大家一定要赏脸……”

      罢了,又不是他需要拉合作,更不是他需要巴结甲方。

      房天意没说话,随着大家出发。

      一行四人来到酒店,房天意找了个位子坐下。

      丁延在他对面落座,妥帖地安排大家:“我点了酒和饮料,各位自便。房总喝点什么?”

      房天意刚想说喝饮料,就见丁延自顾自把面前一杯水转给他:“我看房总脸色不太好,估计冻坏了,喝点热水暖一暖。”

      房天意叹气,默默喝一口热水。

      没想到五年未见,丁延那一套“我觉得你冷”倒是未变。

      席间气氛挺热络,房天意冷眼看着丁延和杨经理俩人你来我往,把个宋工捧得晕晕乎乎、好不兴奋。

      宋工已然上头,正大着舌头感慨:“你们荣城真美,就是太冷了。”

      “今年连着下了好几场雪,气温比往年要低,你们南方人受不了的。”丁延说。

      丁延也喝了不少,只是因为肤色较深,脸色一点没变,但是只有他自己知道其实已经有了些醉意,开始控制不了自己的言行,尤其是一瞥见对面房天意紧绷的嘴唇,眼神就再也挪不开了。

      *
      “房总哪里人?习不习惯我们这里?”

      丁延突然的开口,惊得房天意一口水没咽利索,直接呛着了。

      房天意忍不住剧烈咳嗽,咳嗽声吸引了宋工的注意力,这人惺忪着眼睛挨过来问他还好吗,却手一抖打翻了旁边的分酒器,酒液瞬间泼了房天意一衬衫。

      宋工手忙脚乱要给他擦,被房天意按回座位。对面的丁延却没动,指尖轻叩着桌面,目光落在他湿透的衬衫领口,似笑非笑地开口:“看出来房总不太习惯了。”

      房天意没理他,借口收拾,忙出了包间。

      在卫生间缩了好半天,房天意没忍住照了照镜子,他好想看看自己脑门上有没有贴着一串字,曰“背叛小人”?

      丁延那藏在八面玲珑的生意人作风下的、时不时暗戳戳对他的试探刺激,刺得他连连露怯,甲方的名号也没有用了。

      房天意看着镜子里狼狈的自己苦笑,他知道丁延再过分一百倍,那也是自己应该承受的。

      一出卫生间,丁延正站在走廊上打电话,见他出来,停了一瞬,又开门进去了。
      什么意思?搞监视?房天意努力控制住情绪,扯着皱巴巴的衣襟,视死如归地往回走。

      到了包间门口,房天意还在心理建设,就见丁延又出来,手上拎着个袋子:“我车上就这一件,先凑合换上吧,这样出去太难看了。”

      说话间,袋子已经被不容置疑地塞到他怀里。

      房天意抱着袋子愣在原地。

      一会儿暗戳戳刺激,一会儿又示好,他已经不明白这个人到底要干什么了。

      鸿门宴毕,一行人终于出了酒店。

      宋工醉得不省人事,到户外一吹风,立刻吐了。杨经理赶紧把宋工扶到路边,拍背擦嘴一通忙活,还不忘请丁延帮忙先送房总回去。

      房天意赶忙摆手:“没事,我们坐一起就行。”人却不自觉往外躲,和醉鬼离得远远的。

      丁延微不可察地笑了笑,拉开车门,语气不容置疑:“房总,请吧。”

      坐上副驾,丁延便没再说话,房天意也懒得维持这表面和谐,车里的气压更低了。

      只是车子开出饭店后,丁延突然开口:“房总是第一次回荣城吗?”

      “可不可以别叫我房总?”房天意没好气,现在又没有外人,没必要再装。

      “好吧,”丁延安静了一阵,又问,“什么时候回国的?又怎么做的这行呢?”

      终于!丁延终于想起来问他的“那些年”了。

      “当时出国,顺其自然就学了这个。”

      “我问你,什么时候回国的?”

      什么时候?

      “去年。”房天意不想再听他的不依不饶,胡乱编造着。

      “去年,”丁延嗤笑,“所以你放弃学业、分手、出国,费这么大力气折腾,就为了转行干这个?”

      “有什么问题吗?”房天意没忍住回怼,现在又不是探讨职业规划的场合。

      “没,”丁延笑,“没问题,我只是觉得像你这样的人,随心所欲、反复无常,毫无心理负担,这些年应该过得很好吧?谁知看起来不像。”

      好奇怪,这个语气的丁延满身怨愤,却能给房天意带来诡异的安全感。

      这才是他要面对的,真实的丁延。

      房天意笑了笑:“过得挺好的,至少现在,我的每句话都能写在报告里,放进合同里。”

      长久的沉默里,房天意想:靴子落地,破罐子破摔,无所谓了。

      *
      回到酒店,房天意才发现丁延被这里的工作人员称呼为“老板”,他不仅人住在这里,房间更是和他的在同一楼层。

      所以昨晚的见面,是巧合?还是丁延故意?

      一直到房天意门口,丁延也没有离开的意思,他只好开了门,示意他有事就说。

      “我没有别的意思,”丁延清清嗓子,空气里有淡淡的酒味,“我是说,以前的事我都忘了,也没在意。”

      房天意没说话,此刻丁延的味道和那年平安夜那晚很像。

      丁延又说:“都是成年人了,咱们往前看吧,还要合作呢。”

      房天意想:这句话是他曾经希望丁延拥有的、害怕丁延做不到的品质。如今丁延为了几两碎银,主动这么说了,他是不是应该乐见、应该欣慰?

      不得不承认,丁延如今的表现完全合乎一个成功的生意人应有的素质,精明、积极、恰到好处的社会化,他甚至能做到云淡风轻地给予自己这个应该恨透了的人克制的反击,和礼貌的照顾。

      房天意开门进去,转身发现丁延还站在那里,像在等他的回应。

      他站在暖气房里,却控制不住地牙关战战,浑身发冷,像是大冬天被人从暖烘烘的屋里拎出去,扔在外面透骨的冷风里。

      丁延的意思很明白,用大人的身份和解并维持表面和谐,才是他俩能走的、新的路。

      房天意大半个身子靠着门框,用仅有的一丝力气开口:“那产量的事就照你说的写,咱们合作愉快。”

      就让他来为丁延指明的这条新路喝彩。

      “没问题,”丁延也说,盯着房天意微微发抖的眼睫,逼自己移开了视线,“合作愉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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