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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黑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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房天意和丁延的第一次见面依旧算不上愉快。
那是房天意时隔多年后再去外公家的路上,妈妈的车突然熄了火,停在了离镇子主街几百米远的路边。
林木兰刚刚打完救援电话,架不住她还是一脸的急躁:“麻烦死了,叫拖车过来得两个小时,再拖去修好,一来一回,我肯定不能按时回去了。”
妈妈在省城工作,这次专门回来市里就是为了送房天意。
房天意说:“这里没有修理铺吗?”
林木兰气笑:“这破烂镇子谁会修汽车,就算有,要是修不好,不是更浪费时间?”
房天意不吱声了,只见妈妈就要把他的行李箱拎下车:“还好没剩几公里,你顺着这条路往前走,到了镇上能看见公交站,坐班车自己去可以吧?我这边等拖车,修好直接回去了。”
“妈妈,你不去看看外公吗?”房天意问。
林木兰在滑手机,想到她爸那张永远绷着的脸,她说:“来不及,先不去了。”
“好吧。”
八月正午的太阳很毒,房天意拖着箱子顺着路边的树荫走到镇上,一眼就看到了路边商店摆在门口那一大冰箱的饮料。
从冰柜里拿了水,房天意进去问:“多少钱?”
“5块。”
房天意一边结账,随口问老板:“您这镇子上有修车的吗?”
“什么车?”
“轿车。”
店老板猛一下从柜台里的躺椅上起来,一脸热情地招呼他:“有啊,我兄弟专会修轿车,你就说你是啥毛病吧。”
“不知道,突然熄火了,就停在离这不远的路边。”
“哦,那得开车过去修,要加钱。”
“怎么加?”房天意一边问,一边拿手机查拖车费用。
“不多,去一趟两百,修理另算。”
比拖车便宜。房天意心想,万一修好了,能替妈妈省下不少时间。
“行吧,您帮我联系。”
店老板更热情了,连忙给他兄弟打电话:“老陶快过来,有生意。”
没一会儿,一辆面包车停在商店门口,驾驶座老陶探出头来:“来啦,上车。”
店老板先跳上副驾,又招呼房天意赶紧跟上。
房天意从侧门上车,发现邻座坐着一个男孩,正低着头专心扣他指甲缝里的脏污。房天意看不清这人五官,只能看见脸颊上不知在哪里蹭的一抹灰。
脏兮兮的,是修车师傅家小孩?
房天意没多想,给老陶指路,没2分钟他们就看到了林木兰那辆停在路边的车。
林木兰一脸狐疑地盯着眼前这一面包车的人:“师傅,你确定能修?”
老陶憨笑:“我先看看嘛。”
房天意看出了妈妈的疑虑,劝说她:“妈,反正等着也是等着,试试看啊。”
林木兰叹气,只好让老陶去看车,又叮嘱:“先说好,修不好不给钱的。”
店老板在一边应声:“修不好不收钱,绝对不收钱。”
是你干活吗?就敢夸口?房天意突然对这人没啥好印象了,幸好老陶已经去检查了,跟在他身边那个男孩不高兴似地瞥了一眼店老板。
“没大事,就是要换个保险丝,很快的。”老陶检查完毕,转身叫徒弟:“丁延你来换。”
“小孩修车?”林木兰的语气有点不高兴。
“老板您就放心吧,我这徒弟技术比我好多啦。”
这边老陶还在解释,丁延那边已经干上活了,手法利落,有模有样的。林木兰一看这架势,也没再说什么。
车子很快修好。林木兰上车试过,刚要付钱,电话响了。
接完电话,林木兰难得抱歉地对房天意说:“我这又有事,得赶紧回去。要不你还是坐公交去?”
“没事,”房天意说,“我都这么大了,自己可以。”
一众人目送林木兰离开,房天意叫住老陶:“还有您的200块。”
老陶却一脸迷茫:“什么200块?”
房天意没注意到一旁着急的店老板,一派认真地对老陶说:“上门费啊。”
“就这两步路,还收什么上门费啊,可别辱没我了,”老陶上车打火,“走吧,不要了。”
“说好的啊。”房天意还想给,被店老板一把拉住,猛使眼色,他不理解,只好先停住。
丁延正在往后座搬工具,看着眼前这几个人说话,默默瞅了瞅那个好像被坑了的年轻男生。
到了商店门口,店老板带着男生下车,师傅老陶继续往店里开。
丁延琢磨半天,还是开口:“师父你放我下来,我有事。”
老陶停车,叮嘱他:“别瞎跑啊,一会儿有车要洗。”
“知道了。”
丁延下了车原路返回,远远就看见那个男生正拖着个大箱子,低着头慢慢吞吞地走。仔细观察会发现这人嘴角还瘪着,像是要哭了。
丁延停下,等他走到跟前时伸手一拦,男生不得不停下来。
丁延正要开口问他是不是给店主钱了,谁知他自己先发难:“你有事?”
男生眼角通红,表情气呼呼。丁延没忍住笑了,这是憋着多少气呢!
“看来我来晚了,你已经多付了200块。”丁延张口,故意说。
房天意鼻子哼一声,说了句“不关你事”,拉着箱子就走。
丁延却喊他:“怎么,被人坑时你咋不横呢?”
房天意在刚才被人堵着要钱时才反应过来,店老板根本没告诉老陶要收这200块,根本就是为了自己要的这钱。怪不得刚才老陶说不要钱时他当着朋友的面不好意思阻拦,完了又一副不给钱不能走的架势。
“修车100,你就收了50介绍费,现在又问我要200,这也太黑了。”房天意据理力争。
“那我不管,咱先说好的。”这会儿无人,店老板横劲上来了,“看你拿着行李,是来报名的学生吧,不给我就天天堵你学校要去……”
看这人躲起来要钱的尿性,根本没那个胆子去学校堵他,但确实是自己答应给200上门费的,虽然这钱根本到不了老陶手里。
“行,我给你。”房天意决定妥协,又气不过, “一会儿我就去告诉修车师傅,他朋友背着他坑顾客。”
商店老板听着“支付宝到账200元”如听天籁,无所谓地说:“你尽管去呗,给他十个胆也不敢过来要 ,我还给他介绍活呢。”
“敢不敢的,您等着就行。”
出了黑店门,房天意揣着满肚子气,遇到了这个半路堵他、嘲笑他的修车小哥,丁延。
房天意反唇相讥:“我有钱,我愿意。”
丁延被这人嘴硬的样子气笑了,语气软下来:“你不用装,就问你的钱还想不想要回来了?”
虽然老陶已经知道这哥们儿在背后坑了他不知多少回,但师傅个性绵软总是不计较。
丁延想,非要要回来,他有办法。
谁知眼前这位却拉着箱子继续往前走,还抬起一条胳膊晃了晃:“算了不要了,人家帮了我的忙,给钱是应该的。”
哦?他倒是大方硬气,合着是自己多管闲事了。
丁延无话可说,但他看这人打扮得白白净净,连行李箱都是奶白色,明显跟自己这晒得黑不溜秋的土狗不是一路人,可能几百块钱对他来说确实不值一提吧。
丁延笑了笑,转身往店里走,和男生隔着一个人身同行时说了句:“随你的便。”
房天意去外公家没几天,就要去镇上的三十六中报名了。
林木兰还是决定抽个空赶回去,帮房天意办理入学手续。
于是,母子俩又一次同行着进了三十六中。
操场上在开会,好像是高三誓师。学生们正挨个上台讲理想,喇叭声嗡嗡,时不时一声尖利的杂音传来,房天意赶紧捂了耳朵。
林木兰踩着高跟鞋和老师聊得火热,好不容易说到正题,房天意小心地把手里的一沓纸递过去,恭敬说明:“刘老师好,这是我的资料。”
高三七班班主任老刘仔仔细细地翻看资料,压不住嘴角的笑,脱口而出:“孩子是挺优秀的,但是怎么还在高三乱跑?还来三十六中?”
“因为房同学之前在亲戚家借读,现在亲戚们不愿意再管,他外公就是我父亲正好在咱们陶塬镇,房同学在这里念书有人照应。”林木兰微笑着解释。
“行,明白。”老刘应声表示接受了这个理由。现在的学生里背景复杂的太多,作为老师他能不多问就不多问,还能捡漏一个优等生,何乐而不为呢?
要来插班生的消息昨天就传到了高三教研室。
按经验讲,敢在高三前夕转学的大多是“刺头”,其他经验丰富的班主任都躲着,只有老刘自己看不下去校长被晾在那半天,勉为其难接了手。
刚才老刘还因为所有高三师生都在誓师,只有他眼巴巴地等着接见“刺头”,已经唉声叹气了好半天,谁知竟是个全优生!老刘心里已经乐开了花,忙不迭地给人办手续了。
趁着刘老师忙活的功夫,林木兰去饮水机接了两杯水,给了房天意一杯,小声叮嘱:“安心在这里待着,好好学习。”
“我会的。”房天意接过水杯,想了想还是说,“妈,有一点要更正,不是叔叔不愿意管我,是我自己非要转学的。”
林木兰专心喝水,也不抬头,半天才回了一句:“你说了算。”
房天意张了张嘴,最终也没再说什么。他好像还是没适应、没找到和妈妈顺畅交流的办法。
办完手续,三人一起下楼。老刘抱着一摞自印的“高考秘籍”乐颠颠地和房天意拉家常:“虽说咱们三十六中偏僻,但正经也是市教育系统管的,前几年有好几个学生录到北京去了,都是好学校呢……”
老刘的话没说完,广播声传进耳朵:“大家好,我是高三七班丁延,我的理想是终生扎根美丽家乡……”
房天意的脚步有一瞬停滞。
丁延?是那个修车的男生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