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9、生变 ...
-
丁延刚下高铁,突然接到了信哥的电话。
“这店要关了,一会儿就给你结账,”信哥正蹲着盘线,随意说,“你要是还想干这个,我介绍你去我哥们儿那里吧。”
丁延很意外,他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而嫂子坐在一边,眼睛红红的。
吵架?也不至于要关店吧。而且这店里生意一直挺好的,下了几场雪后都快忙不过来了。
“为什么要关啊?有事我可以帮忙的。”
信哥摇头:“天要收你,谁能帮?”
丁延听这话说得严重,信哥又不愿意再谈,只好趁着他进屋去问嫂子:“到底是怎么回事?”
嫂子叹气:“你们兄弟俩这几个月处挺好的,我也不瞒你。你信哥好些年前就得了肝癌,后来卖了房子换了肝,等身体好些就开了这家店糊口,我们也过了几年安稳日子。
谁知道是累的还是怎么的,年初复查发现脑转移了,医生说最多一年,这人怎么也不去住院,还说什么‘死医院不如在外边自在’。
唉!也是命,我俩没孩子,他就没了求生的心思。”
“我说多少遍了,跟这个没关系!”信哥出了屋,一脸严肃地反驳妻子。
“信哥,”丁延强压住心底的震惊,“不管怎么,我们还是要去医院。”
“吃着药呢,你没见我三天两头不来嘛,不然我这巴掌小店请你干啥?”信哥不耐烦说,又去拉妻子,“走了。”
“要是连药都不吃,你人早没了,还能在这装潇洒?”嫂子气极冷笑,“我说的是住院!”
“没必要,快50岁的人,我早活明白了。”信哥拍拍丁延肩膀,转向妻子说,“早些年你没见那肿瘤病房里多少人倾家荡产再被黄袋子装走吗?我可不折腾!”
“信哥,我上班到最后一天的。”丁延深知个人力量的渺小,深知自己除了出力再不能做些别的,“你放心,我不要工资。”
信哥回头,眼神凶狠地盯着丁延。
丁延没怵,继续说:“当初既然是你给了我工作,现在也别想赶我走。”
“不要工资?这是你家啊?你圣母啊?”信哥随手捡起一边的抹布朝丁延扔过来,嫂子赶紧过来挡着。
“杨国信你有病啊?”嫂子气得捶他。
丁延没躲,迎着信哥的眼神盯回去:“反正我不走。”
好半天没人再说话,只有嫂子微弱的抽泣声回荡在这间临街小院里。
最后,信哥败下阵来,哑着嗓子说:“你爱待就待着,没人承你情。”
信哥拉着嫂子离开了,丁延默默收拾了因为他不在所以乱糟糟的铺子,等着客人上门。
*
过完元旦,离放寒假还有一个来月,A大的期末氛围却已经悄然升起。
房天意和黄小仙起晚了,一路狂奔着赶去高数课堂。教他们的是院里出名的高智教授,口头禅是“这个想必大家都明白我就不细说了”,完全不理会那些“走神5分钟那就别想再跟上思路”的学生,把大家逼得从不敢在他课上请假溜号。
上完高数,房天意下楼买面包当早饭,看见了叔叔的信息,说周六要来看他,聊一聊饭店的事。
房天意不免忐忑,自从那次不欢而散的聊天,他和叔叔就一直在微信上因为丁延的事胶着,这还是头一次叔叔提起其他事情。
但是饭店会有什么事?
“同学,请扫8块。”
“哦,好的。”房天意赶紧收回思绪付款。
“你睡着啦?”黄小仙笑他,“赶紧吃完,上楼抢座位去。”
“英语也要抢?”房天意两口塞完面包,和黄小仙上楼,AB楼中间的走廊站满了背书的人,到教室发现只剩下第一排零星几个空座。
房天意叹气:“让不让人活啊!”
周六,丁延打来电话,房天意前一晚熬夜了,这会儿还躺着抱着电话哼唧,说不想起床。
“你不知道我赶了多少作业,跟高三似的,累死啦。”
丁延在那头笑:“那你再睡一会儿,我去上班了。”
“别啊,你随便说话,我就听着。”房天意翻了个身,把电话贴在耳朵上,“你要是听我睡着了,就挂电话。”
“嗯,”丁延老老实实边想边说,“实训课老师说要给我介绍拆车厂实习,我给拒绝了,信哥这里太忙了。然后老师就骂了我,后来又说等下学期再给我推荐。”
“修车铺这么忙吗?”房天意迷迷糊糊问,没等回答又疑惑道,“你驳了老师面子,人家还能再给你推荐?”
“因为我实训课上拿了年级第一啊,而且不出意外,三年内第一都会是我。”
丁延的语气平平淡淡,但房天意知道他得瑟的尾巴已经翘上天啦!
“好厉害啊小丁,以后我就叫你丁师傅了。”房天意忍不住笑。
“没问题,”丁延也笑,“但是你叫哥哥最好了。”
“滚蛋!”房天意现在听不得“哥哥”俩字,赶紧挂电话,“我要起床了。”
*
挂了电话,房天意提前十分钟赶到和叔叔约好见面的茶馆,谁知叔叔来得更早。
“来啦?”叔叔招呼他,“过来喝口茶暖暖。”
房天意乖乖坐好问:“叔叔,饭店怎么了?”
“没啥大事,就是去年扩建,赚了点钱,想着给你分红啊。”叔叔喝口茶,笑着说。
不是为丁延来的。房天意微不可察地舒了口气。
房天意天天在微信上跟叔叔强硬,此刻真正面对起来,却好像没有了第一次时的理直气壮,他能想到叔叔估计这几个月都在为他的事操着心。
房天意笑笑:“赚钱了是好事啊,您也不用着急给我,我都用不上。”
“你们要租房子鬼混,那谁还要半工半读,怎么用不上了?”叔叔笑着说。
房天意心里震惊,叔叔已经找到了丁延和他的房子了吗?
一着急,房天意的反驳脱口而出:“您没必要说得这么难听。”
“哼,说得难听就受不了了?”叔叔笑着喝了口茶,眼神慢慢地越来越冷,“以后还有更难听的呢。”
什么?
房天意看着叔叔从钱包里拿出两张卡,把它们一一摆在桌面上:“这两张卡的密码都是你生日,一张是1万块,算是你去年的分红,你拿去旅游、买东西或攒着,都随你。”
另一张呢?房天意知道没有那么简单。
“这另一张嘛,”叔叔顿了几秒,继续说,“里边是30万,算是你当初给我20万的全部本息分红,你自己选一张吧。”
“我不选,我不要!”房天意没空掩饰自己的慌张,他明白了叔叔摆出这两张卡的意思,下意识耍赖。
“都不要?我看你是都想要,天下哪有这么便宜的事情?”叔叔气得不轻,胸口急速地喘着,“我们房家不出隔路玩意儿,如果非要坚持你那可笑的爱情,就拿着你的钱滚蛋,我这辈子都不想再看见你。”
房天意没说话,沉默着擦眼泪,他不明白怎么就到了甩出如此重话这一步。
从记事起,房天意大多时间都在叔叔家生活,那时的叔叔因为忙碌而不常在家,所以他在房天意的印象中只是一个面目模糊的和蔼长辈,偶尔在家里秀一把厨艺,听到大家夸赞好吃,叔叔就憨厚地笑笑,说下次还做。
后来房天意忙着上学,开始有了自己的小世界,和叔叔的交流更少了,但是心里知道这是他亲近的长辈,是他的家人。
现在,他的家人要因为他的不同寻常而拿钱买断他,要把他排斥出家人之外。
*
房天意脑子里无数的大道理和各种主义都缩起来了,他想跑掉,不说话不回应,眼前这个绝望的画面他可以当没发生过。
然而叔叔拽着他的手,扯着比哭还难听的声音说:“那天我看见了。丁延他趴地上修完车,自己一身灰,反而被车主骂了。他就窝窝囊囊地站在那任人家骂,完了还要给人说再见!我当时就在想,我辛苦养大的金贵孩子就选了这样一个人?你房天意离经叛道就为了这么一个一眼望到头的人?”
“丁延他不窝囊。”房天意反驳,试图从叔叔禁锢里拽出手。
“我看你是被蒙住心,看不清路了。”叔叔看他还在维护丁延,瞬间暴怒,使劲把房天意的手压在那张1万块的卡上,“你不选?我来帮你,拿钱出去转一圈,看看世界有多大,然后就分手,就算同性恋也要吃饭……”
“我不要分手!”房天意不想听这个世界究竟有多大,他只想待在有丁延的那间温暖的房子里。
农村小院可以,出租屋可以,一辈子是丁师傅也可以。
房天意蓄了力的手使劲挣脱禁锢,不料把茶台上的瓶瓶罐罐一把扫到地上,滚烫的茶水泼在袖口,迅速地渗透到皮肤。
面对一地的狼藉,两个人都半天没说话,房天意一手捂住浸湿的袖口沉默,直到叔叔把两张卡捡起来。
“对不起,叔叔。”房天意说。
“别这样叫我!”叔叔收起一张,把另一张扔在桌上,“拿着30万滚,以后别回来。”
“我不能!”
“算我求你!奶奶年纪大受不了刺激,你让她多活几年吧……”
*
叔叔一句话堵住了房天意所有的祈求。
叔叔离开的时候,房天意没动,直到服务员小姐姐推门进来说账已经结过,还有下一波客人在等,房天意才恍惚着出门。
他走到店门外,服务员追出来把卡塞给他,附带了一叠纸巾。
“您擦擦脸再走。”
“谢谢你。”
房天意把卡塞进兜里,抬手擦掉脸上眼泪,恍然发觉自己被烫到的手腕正火辣辣地痛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