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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勇气 ...


  •   房天意这几年几乎不碰酒。哪怕遇上难免要喝一杯的场合,他也一定会强吊着一口精气神直到安全到家,从没在人前醉过。

      今天被刘一豪的厚脸皮创到拿错杯子,也不知哪里来的自信,房天意稍稍没那么紧绷精神,结果就是一杯倒后洁癖爆发、话不过脑。

      “不是啊,回去真有事。”刘一豪席上语焉不详的内应,他必须回去查清楚。

      房天意小声解释,不受控地往另一边瑟缩着,他好像很久没见过丁延如此失控的模样。

      然而见他这一躲,丁延立刻转头,自嘲般摆手说:“随你,给你买明天的票。”

      丁延说“随你”,就表示他被气到了、懒得管了。

      房天意说了一半的话硬生生被堵上,生理的不舒服更让他不知怎么开口争辩,也顾不上争辩。

      长久的沉默。

      沉默,是尴尬的显影剂,是有人心思不纯的照妖石。

      半晌,丁延重踩油门往回走。

      *
      好不容易回了酒店,房天意开了门没耽搁,直接冲进厕所。

      丁延跟在后面进来,左右观察着,发现房间干净整洁,除了一只被收拾得整整齐齐的行李箱之外,几乎没有住人的痕迹。

      如果有人拎走箱子,这间房简直可以就地重售。

      这里原本无人,躲在里面那只阴湿鬼早已习惯。

      但是有人来过几天,以至于床单有了褶皱,空气里有残留的味道,那只鬼也因此见识了人气,当你拿走箱子、带走一切,它便会受不了。

      丁延此刻着实后悔问出那句话。

      明明都已经是体面的大人了,礼貌着客气、默契地疏远才是相处之道,就像他之前一直坚持着的。

      怎么能因为人家不经意泄露的一点与旧日无差的特别,就以为自己有资格提要求?

      现在房天意仅仅是不解释不说话,算是很给面子了。

      如果有人追着丁延说你别装,知道你是个曾经开着破烂修理铺的街溜子、被人甩会当街失礼的幼稚鬼,他可能会连夜化身荣城危险分子。

      然而,丁延终究心有不甘,他想问个清楚。

      上了厕所,洗了把脸,房天意清醒好多,想起刚才车里两个人渐成势头的争执,赶紧又掬了一把冷水拍拍额头。

      希望丁延已经走了。然后各自睡一觉,什么都忘掉。

      结果他出了卫生间才发现丁延还没走。不仅没走,还稳稳在沙发上坐着,那岿然不动的气势,似乎再待一小时也未尝不可。

      房天意无奈,从小冰箱找出两瓶牛奶,开始烧热水。

      热好牛奶,房天意递给丁延一瓶,“喝一点,解酒的。”

      丁延没动,接了牛奶也没喝。房天意默默在他对面床尾坐下,一边喝,脑子里一边组织着语言。

      房天意准备趁现在认真地把感谢丁延的话说出来。

      “丁延,如果没你帮忙,我真不知道该怎么办,可能要准备辞职了。”

      丁延抬眼看他,半晌说道:“你放心,我会盯着刘一豪,让他说话算话的。”

      “没关系,到这步事情就算是解决了。”残余的酒精使得房天意有点激动,说话的声音也高了许多。

      “你现在很安全。”丁延低头扣着牛奶瓶上的纸质标签。

      “嗯,我再怎么说谢谢都很苍白,以后你这边用得着我的地方,别客气。”房天意说。

      这话算是真心实意,但可惜此刻丁延的脑子里全是那只仿佛随时要逃走的行李箱,房天意干巴巴的“真心实意”只能显得他心急,客气说“别客气”的意思是一分恩怨一分偿,双方退回安全地带。

      他只是在表示:我又要走了。

      *
      “我不接受。”

      “什么?”房天意皱眉,抬起头,看见丁延已经把那张标签揉得粉碎。

      丁延把瓶子扔在一边,盯着房天意的眼睛:“我说,我不需要报答,不接受道谢。”丁延的语速很快,眼里闪着些许怒火,“你听懂了吗?”

      怎么又生气了?

      房天意茫然想,到底是哪一句出了问题。

      “对不起。”房天意下意识道歉。

      听到这句“对不起”,丁延竟然又笑了,然后站起来,在这狭小的房间里来回走,看起来焦躁极了。

      “你怎么了?”房天意害怕了,他赶忙去拉丁延的胳膊,想让他冷静。

      “你为什么道歉?你在为哪件事道歉?”

      “我……”

      房天意的眼泪出来了。

      他发现了,丁延似乎在无意识演绎一个本该五年前出现在他们之间的决裂现场。

      他在为他此刻不知所谓的道谢气愤,也在为他曾因刻薄至极的单方面分手消失而欠他的那句道歉陈情。

      丁延还是那个丁延,一眼就看出了他五年前和五年后如出一辙的冷漠的道谢、礼貌的伤害。

      丁延知道他说谢谢,实际在说“要两不相欠”。

      但房天意认为自己应该道歉,为刚才潜意识里的“要两不相欠”,也为五年前单方面的分手。

      “对不起,我刚才的确想着怎么赶紧还掉你这个人情,这太伤人了。”房天意拽着丁延的胳膊说,“还有,我知道当年我单方面的分手和消失对你造成了伤害,这的确是我的不对。”

      两个道歉被一个个打勾完成,但他不敢看丁延的眼睛。

      丁延被拉着胳膊动不了,就原地站着迷茫地想,如果当时是友好分手,五年里时时刻刻折磨着他的,又会是什么呢?

      “我能问一句为什么吗?”丁延努力让自己平静,增长的年龄和阅历让他试图好好沟通,这是他五年来第一次有机会也有勇气问出这个问题。

      “为什么突然要分手?”

      可房天意却沉默了,甚至立刻放开了拉着他胳膊的手。
      过了许久,房天意摇头:“过去太久,忘了当时是什么心情,总之就这样发生了,没处理好,是我不对。”

      丁延突然觉得可笑,房天意宁愿当他的面掉泪,也不愿对他说出心中所想。

      喂,无聊的大人,想看你无能狂怒的狰狞样子吗?

      继续躺在那堆房天意厌弃的旧垃圾里吧。

      不要再存有幻想了。

      丁延没来由地想到以前,房天意说“要走出镇子”,他便走出镇子,他说“丁延你不要装大人”,他便去再次感受已经努力忘掉的痛苦,好对房天意展示我才不是什么没有人性的男同学。

      房天意一定程度地教养了从前的丁延,剥掉他原始粗糙的胞衣,引导他,全心全意地爱他。

      所以丁延对他毫无保留,可哪怕在最情浓时,房天意依然会对他留一处暗室、设一道防线,那是他不能探索不能触及的红线。

      当时,房天意允许对他予取予求的丁延没能过线,今天的丁延又何德何能?

      好不容易拾起的勇气给了他一个迟来的分手现场,然后轰然崩塌,让这里像极了五年前那间被房天意搬空的出租屋。

      丁延终于不想待在这个房间。

      丁延说:“曾经很长一段时间,我整日地活在痛苦里,这些你没有尝过,所以今天迟来的道歉我不能接受,你的单方面分手我同样不接受。”

      他的“不接受”像利剑砸过去,但房天意只是抬手擦掉了腮边眼泪,没有说话。

      “但是现在,我答应你。”丁延咧开嘴角,无声地笑了笑,“好了,别难受,我不逼你了。”

      今晚的沉默太浓,丁延失望地起身往外走,没有等到房天意的回应。

      *
      大门被重重甩上,房天意才敢回神,关了灯到沙发上坐下。

      被丁延扔在一边的牛奶瓶还温热着,房天意拿在手里,摩挲着瓶身残留的胶印。

      重逢以来,房天意感觉自己像只风筝,无法自控地荡荡悠悠、飘飘忽忽,此刻放风筝的人扔了线轴离开,风筝即刻遭遇风雷,浸满了铅般直直坠地。

      咚!

      牛奶瓶滚落在脚边地毯,房天意没管,他摸到了自己湿滑的手心。

      怎么出汗了,心跳也快了些,他大口喘气,想起身,发现动不了。

      房天意毫无征兆地发病了。

      还好药是随身装在衣服内袋的,房天意强迫自己克服着身体的不适,终于把药塞进嘴里,下一秒整个人泄了气一般倒在沙发上。

      柔软的皮面包裹着海绵,像海水托着他全身。还有残存的一丝丁延的气息,这足以使他渐渐重新掌控自己僵直无力的身体,此刻清醒但安全。

      如此不知多久,房门被敲响,房天意勉力起身,发现服务员送来了一碗银耳汤,说是住客福利。

      银耳汤好朴素,恰好没有他不喜欢的红枣或莲子。

      房天意慢慢地把银耳汤喝干净,直到东方既白,房天意终于意识到他们两个人不应该继续有交集。

      丁延才是真的天真,他见不得自己年少的爱情有一丝崩坏,所以情愿玉碎也不想和他假惺惺演下去,恨并不得不在意着自己这个旧日爱人。

      然而他呢?

      他的每一次出现,都是在丁延的伤口上再撕一道口子。

      他的脸,他若无其事的示好或使坏,他的感谢、怜惜、慌张和眼泪,好像都让丁延避之不及,痛苦难忍。

      可丁延值得拥有平静的、好的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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