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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登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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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亮了,房天意又一次逃兵一样逃去了深圳。
公司诚信委员会来电,表示已经查清是延信科技前员工个人实施的报复诬陷,现在解释清楚了,也没有造成严重后果,因此公司撤回对房天意的停职决定,要他尽快返工。
紧接着,老大打来安慰电话,说工作繁忙,叫房天意赶紧回公司解救他……
房天意没有很高兴,也没觉得世态炎凉,他的精气神已经在那个崩溃的夜晚耗尽了。
恢复工作的房天意又开始了频繁出差的日子,闲暇时他留心查“内应”,可惜迟迟没有线索。
就在他想着要不要跟老徐说这件事,公司将于元旦举办年会的通知已经发了过来。
又一年过去了。
公司照旧会在年会上请一些大小合作方,而丁延作为澎宇今年新开拓的潜力股企业掌权人,有极大可能被邀请。
“怎么合理拒绝公司年会……”身后声音冷不丁响起,房天意立马切掉了显示页面。
“你要吓死我啊,数据弄完了?工作量饱和了?”看清楚了背后是谁,房天意先发制人。
“可是现在最重要的工作就是准备年会节目啊。”
王思思是来部门轮岗的实习生,房天意带她,这小徒弟平时跟他谈得来,俩人相处间并没有多少来自师徒关系的威慑。
“怎么房工你没有节目吗,要吓得临阵逃脱了吗?”王思思嗦着吸管,一边把另一杯奶茶递给房天意,“你的温热三分糖。”
“谢谢小王,”房天意接过来,索性向她取经:“你说我要是有事,出急差,或者说病了……”
“就三五分钟的事,至于咒自己嘛!”王思思给他一记白眼,开恩般发话,“你要是实在为难,不然把你加进我的节目?”
“你干什么?”
“跳舞啊,你可以当背景板,随便蹦。”
就知道这人不靠谱,房天意转身不理她了。
“考虑一下嘛帅哥!”王思思笑。
房天意已经想好了,年会那天他就找个角落躲起来,乖乖做好观众,不乱跑乱看,自然就不会发现丁延来没来。
做缩头乌龟,他在行的。
年会那天房天意果然很忙。下班前的视频抽查发现一家工厂的浸出罐温度记录异常,于是他花了一个小时听他们互相扯皮,好不容易弄完,房天意随便找了身西装换上,紧赶慢赶到了酒店。
年会已经开始,公司领导鞭策牛马们的环节结束,只剩下表演了。
舞台上有人在唱歌,其余地方黑压压一片。房天意半天才找到自己部门的桌子。坐定发现他之前属实想多了,人太多,根本看不清谁是谁,何况那薛定谔的丁延。
没一会,王思思也猫着腰过来了。她一身飘逸的舞蹈服,画的舞台妆,跟他们一桌男的简直不在一个图层。
“思思,你这身打扮可比那网红直播间带劲哈。”同事李工调侃,“我今天高低把票都投给你,你努努力,把那台运动相机给哥赢回来!”
李工要完!房天意闭着眼默数三秒。
果然,王思思正眼没看李工,“看来您这直播间经验不少嘛,点了多少小心心啊?惦记相机你不如求求我,拿到就原价卖给你,500劳务费哟。”
一桌人都在偷笑,李工被怼了个没趣,也不吱声了。
房天意看了一眼舞台旁边的显示屏,上面正显示着《水星记》、独舞、循环事业部王思思。
“该你上台了,”房天意提醒,“加油啊!”
王思思赶忙喝一口水,交代一句“给我录视频”,又猫着腰走了。
房天意往周围看,同事们觥筹交错着谈笑,到处是一片影影绰绰。
他想,今天又是普通的一天。
电话响起,是王思思。
“师父,完蛋了!”对面王思思的声音听起来要哭了。
“怎么了?你慢点说。”房天意起身往后台方向走。
“怎么办啊,我拿错U盘了,不要伴奏版,要男声版……”
房天意紧走两步:“别着急,我过来了。”
酒店里的舞台不大,灯光暗了足足半分钟,再亮起来就变成了幽深的蓝色,把整个大厅映得像宇宙。
音乐响起,一束暖光打在女生头顶。
“着迷你的眼睛,银河有迹可循。”舞台上的女生舞步舒展,温和清越的男声充斥丁延的耳朵。
音响不太好,让丁延恍惚以为回到了当年那间简陋的出租屋。
很快地,灯光师发现了表演者与预计的不符,又追了一束光。那束光在舞台走了一圈,最后照在角落里的演唱者身上。
房天意穿着普通的白衬衫和西裤,安静地靠坐在高脚椅上唱歌。光一打过来,会场里随即响起此起彼伏的惊叹声,甚至有人吹了声口哨。
“原来是他!”
丁延邻座的老冯也是个回收厂老板,四十来岁,大腹便便的,这会儿看见舞台有熟人,拉着丁延聊开了:“这人之前来我们这支援,厂里的小姑娘暗地里叫人家厂花,被人家听到了,也没生气。我就叫她们要对人客气点,毕竟是技术专家,谁知道这一头我刚把小姑娘们压下去,一个线长竟然对人家当众表白!我的天呐,男线长,气得人家第二天就走了,为这事我还专门跑一趟深圳赔礼道歉,结果人说他根本没在意,搞得我像老古董。嗨!”
“现在的年轻人啊,花样可真多。”有人附和,“但这孩子长得可真好,和他一起在舞台上这姑娘,两个人就像电视剧里的,登对!”
“就是,看着都养眼。”老冯说得意犹未尽,又凑近丁延,“老弟,你说是吧?”
丁延没说话,一口气喝完了杯子里的酒。
的确登对。
大厅里所有的灯都暗了下来,只余舞台上两束,让台上的两个人仙人般独立于这个平庸的世间。
房天意就是这样,天生带滤镜。男生还是女生,谁站在他身边都能被沾染,然后自动披上一层柔光,连带着也似升仙。
丁延不忍再看,在心里揉搓着无孔不入的几句歌词:
“咫尺远近却无法靠近的那个人,也等着和你相遇……”
好不容易挨到散场,丁延没理会老冯他们的“续一摊”邀请,第一个往外走。
出了酒店大门,就看到房天意和刚才一起表演的女孩站在一起,好像在等车。
房天意提议:“坐我车走呗,送你回去。”
“我可是年轻人,等会还有节目呢,不用你送。”王思思裹着羽绒服,一边跺脚一边拒绝房天意。
房天意还是忍不住要嘱咐:“你别得瑟,注意安全啊。”
“知道,你帮我看看头顶,卡子勾住头发了。”
丁延目视着房天意细心送女孩上了车,一转身看到他,惊讶了一瞬,竟立刻又闪现了一秒的惊慌,和那晚见识到自己发疯时一样。
那晚过后,第二天他梗着脖子去敲门,却发现房天意一大早就离开了,那间空荡的房间随即晋升为丁延新的噩梦场景。
可房天意的反应好像在说自己才是什么噩梦的源头。
“好久不见。”丁延主动开口。
房天意听见他开口,愣了一秒,竟然笑了:“我来晚了,没在里边看见你。”
“里边太黑,就能看见舞台。”丁延不由得也笑起来,“还看见你唱歌了。”
“是吗?”房天意有点不自然地说,“我同事拿错了伴奏带,没办法,临时顶上的。”
原来是这样。
丁延努力搜罗用于夸奖的词语,临危受命、英雄救美……
“临时顶上也配合得很好啊,底下人都说是天作之合。”
“什么啊,就随便演一演。”房天意说话间低了头,眼神飘忽着。
“不知道那姑娘男朋友看见会不会吃醋。”
“她好像还没有男朋友。”房天意说着,突然就抬头问他:“你呢,过去这么久,该有对象了吧?”
这么久?一定要学会重新开始吗?
丁延呼出一口气,抬头看天:“忙完这段,年后看有没有缘分吧,相个亲什么的。”
“这样啊,”房天意又说,“你很受欢迎的,肯定很快就能成。”
丁延苦笑,想回一句没你受欢迎,还是没说。
算了,成熟点吧。比起因为自尊心而失去,他宁愿要一个哪怕隔着心隔着距离的物理体。
“奶奶现在住养老院,每回过去都有一堆奶奶拉着我念叨,说可以给我介绍男生,我再不回应,她该发脾气了。”
“不会的,”房天意凑过来,语气认真,“不会的,奶奶一直都对你很好。”
“……是的,奶奶她很好。”
丁延说不下去了,眼看着房天意又一次裹紧了身上单薄的西装。
“太冷了,我要回去了。”丁延说。
“那,再见了。”
“再见。”
房天意目送着丁延离开,自己也准备回家。
他往前走了好久,突然想起自己来时是开了车的。他只好原路返回,费了半天劲才找到车,坐进去开了空调,又缓了好久才能点火出发。
太冷了,比往年都冷。房天意感觉自己可能要冻死在这个冬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