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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第 17 章 ...

  •   国庆假期最后一天是中秋节。

      中秋节的清晨,天光澄澈。谢清晏坐在书桌前,面前摊开的理综错题本上,红笔标注的疑问句句诛心,可他的目光却不时飘向窗外。

      母亲在厨房忙碌的声响隐约传来,带着节日的暖意,却无法完全驱散他心头的滞闷。

      笔尖悬在纸面上,迟迟无法落下。那些电磁感应、有机化学的难题此刻仿佛失去了吸引力。

      江辞看到纸条了吗?

      如果看到了,他是什么反应?会觉得我多事,还是能明白我的意思?

      那两个字写得太匆忙,太单薄。在江家那样庞然冰冷的牢笼之中,这两个字能传递多少力量?会不会反而给他带来麻烦?

      谢清晏放下笔,揉了揉眉心。属于状元的理智告诉他,冲动行事往往适得其反,尤其是在面对江父那样手段强横、阶级分明的对手时。他应该更谨慎,更迂回。

      可是,属于谢清晏本心的那份牵挂与义愤,却像野草般在心底疯长。他无法想象,在这样一个象征团圆的节日里,江辞要如何在那样的家庭中自处。是继续用冷漠伪装,还是在无人的角落独自承受那份格格不入的孤独?

      他想见他。这个念头清晰而强烈。

      不是出于好奇,也不是单纯的同情,而是近乎本能的想安慰这颗蒙尘的明珠。仿佛他们命运的丝线,在穿越时空的因缘际会中已经悄然缠绕,他无法坐视另一端的他在黑暗中沉沦。

      可是,怎样才能见到他?

      贸然上门,只会让江辞的处境更糟,也必然会被拒之门外。像上次一样在小区外徘徊等待?那太被动,也太过渺茫。

      甚至他连江辞的手机号和微信都没有。这种无能为力的感觉,让他胸口发闷。

      一股烦闷夹杂着隐隐的焦虑,在他心间萦绕不散,让他难得地无法集中精神。书上的字迹仿佛都在晃动,化作江辞那双在商场与他短暂对视时复杂难言的眼。

      “小晏,别在屋里闷着了!出来透透气!”谢母中气十足的嗓门穿透门板。

      若是平时,谢清晏或许会婉拒,想抓紧时间多啃几道题。但此刻,母亲的话仿佛一道赦令,将他从那种无计可施的烦闷思绪中暂时解脱出来。

      他合上根本看不进去的书本,站起身。

      “好。”

      出去走走也好。至少,不必困在这方寸之地,独自面对那份沉甸甸却无处安放的牵挂。或许,换换环境,清空思绪,反而能想出办法。

      他走出房门,阳光落满肩头。心里那点纠结,暂时被压下,但那份对江辞境遇的担忧,却如同静水深流,未曾停歇。

      厨房里,母亲正麻利地和着一大团面,额角沁着细汗,嘴角却噙着笑。

      他起身走出去:“妈,我帮您。”

      “不用不用!”谢母连忙用胳膊肘挡他,手上沾满面粉,“看书费脑子,今天过节,你就歇着!去看会儿电视吧。”

      谢清晏无奈,只得搬了个小凳坐在厨房门口,帮着摘菜叶。翠绿的菠菜、嫩白的小葱在他指尖被理顺,码放整齐。

      日头渐渐升高,小院里阳光正好。谢母开始准备月饼馅料:炒香的黑芝麻碾碎拌上砂糖,油润的红豆沙堆成小山。

      就在这时,院门吱呀一声被推开。谢父拖着略显疲惫的脚步走了进来,肩上空着,手里也只拎着一个半旧的布兜,看着不像往常过节前采买归来的样子。

      谢母在围裙上擦擦手,笑着迎上去:“回来啦?钱收得咋样?我还说等你回来,再去买只鸭……”她话说到一半,看清了丈夫脸上的神色,笑容慢慢淡了下去。

      谢父把布兜放在小桌上,叹了口气,没说话。

      “没拿回来?”谢母声音低了下去,手指无意识地绞着围裙边。

      “嗯。”谢父闷闷地应了一声,在门槛上坐下,“跑了十来户,都说最近菜卖不上价格,钱下个月再结。”

      谢母沉默了半晌,忽然有些急了:“下个月下个月!这都拖了两个月了!咱们帮他们卖菜,辛苦费加起来也没多少,怎么还能欠着呢?咱们家也不宽裕啊,小晏还要用钱……”

      她话赶话地说到这儿,猛地刹住了,下意识看了一眼旁边安静摘菜的儿子,脸上闪过一丝懊悔。

      但谢清晏已经听懂了。

      一部最普通的手机也要一两千块。

      而父母经手的蔬菜,一斤批发价常常只有几毛钱。

      那意味着,需要卖掉几千斤水灵灵的蔬菜,需要父母弯腰收割、清洗、搬运无数次,才能换来那样一个轻巧的金属盒子。

      而自己,竟如此理所当然地,将它视为一个进步奖励,一个联系朋友的必要工具。却从未深思,这背后,父母是怎样的不容易。

      一种混合着羞愧、酸楚的情绪,攥住了他的心脏。那感觉,比面对最艰深的物理公式还要让他无措。

      他放下手里的菜,站起身,走到父母面前。声音不高,却异常清晰坚定:

      “爸,妈,手机不用你们买了。”

      谢父谢母同时一愣,抬头看他。

      谢清晏迎着他们的目光,眼神澄澈,没有赌气,也没有委屈,只有一种想通之后的坦然:“之前是我想得不周全。家里的情况我知道,手机不是必需品,至少现在不是。学习上的事,我借同学笔记看,都一样。不能因为一部手机,让家里为难。”

      “那怎么行!”谢母立刻反对,“妈答应你的!再说,你现在学习正需要……”

      “妈,”谢清晏打断她,语气温和却不容置疑,“我需要的是知识,不是工具。古人云:‘一箪食,一瓢饮,在陋巷,人不堪其忧,回也不改其乐。’颜回求学,何须外物?我现在有书可读,有学可上,已是幸事。手机,我可以去做兼职,赚了钱再买。”

      他这番话,逻辑清晰,引经据典,又透着超越年龄的懂事和担当。谢父怔怔地看着儿子。谢母眼圈微微红了,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只是别过脸,用围裙角飞快地擦了擦眼睛。

      院子里一时静默,只有远处隐约的闹市声和锅里豆沙细微的咕嘟声。

      良久,谢父重重叹了口气,站起身,拍了拍儿子的肩膀。那手掌粗糙厚重,带着常年劳作的力量和温度。

      “小晏长大了。”他只说了这么一句,声音有些哑。然后转身对谢母说,“孩儿他妈,听儿子的。他有这份志气,比什么都强。咱们的日子,紧是紧点,但一家人心在一块儿,比什么都甜。”

      谢母用力点点头:“好,好!不说那些了!来,小晏,跟妈一起做月饼!你手巧,肯定捏得好看!”

      小小的厨房再次热闹起来。谢清晏洗净手,学着母亲的样子,将油润的面皮压扁,包入香甜的馅料,用模具磕出带着“福”字或花样的圆饼。他的动作起初有些生疏,但很快便掌握了力道,做的月饼有模有样。

      做着做着,谢母忽然想起什么,叹了口气:“哎,说起来,那天在商场碰见江辞那孩子,我心里总惦记着。那孩子……看着不对劲,是不是家里有什么事啊?”

      谢清晏捏月饼的手微微一顿。

      谢母没察觉,继续絮叨着,声音里满是朴素的关怀:“那孩子来过咱家,虽然话不多,但我瞧着心眼不坏,就是好像有心事。这大过节的……”

      她停下动作,看了看桌上排开的、圆鼓鼓的月饼,忽然道:“小晏,等吃了晚饭你拿几个月饼,去江家看看?”

      谢清晏猛地抬起头,看向母亲。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悸动,郑重地点了点头:

      “好。”

      ——

      是夜,月圆人团圆。

      豪华别墅小区里,江家的中秋夜,却是一场精心准备的夜宴。

      别墅里灯火通明,水晶吊灯折射出刺眼的光。

      江父邀请了生意场上的伙伴、有来往的亲朋过来,偌大的客厅、餐厅甚至花园里,都充斥着欢声笑语和昂贵的酒水食物香气。

      男人们聚在书房或露台,雪茄的烟雾缭绕,他们谈论着股市、政策和项目;

      女人们则在客厅与偏厅,话题从新款手袋、子女的藤校offer和美容保养,到不着痕迹的攀比。每一句恭维都藏着衡量,每一次微笑都可能转身就变。

      最吵闹的是被带来的孩子们,在光可鉴人的大理石地板上追逐尖叫,打翻了果汁,碰倒了装饰,惹来保姆低声的惊呼和母亲们“哎呀没事没事”的轻斥。

      整个世界都在热闹地团圆,只有江辞,感觉自己像个局外人,或者说,像个被展示后又遗弃在角落的瑕疵品。

      他早早退回了二楼自己的房间。厚重的实木门勉强隔绝了大部分噪音,但那种无处不在的、浮于表面的欢腾气息,仍像粘稠的液体,从门缝里渗进来,让他呼吸困难。

      他坐在书桌前,面前摊开的是一本《国际物理奥林匹克竞赛全真试题》。只有这些绝对理性、冰冷、充满挑战的符号和逻辑,才能让他狂躁的心跳稍微平复,让他在这个不属于他的热闹里,抓住一点熟悉的、可控的秩序。

      楼下,江父带着几分酒意、刻意拔高的声音,穿透楼板隐约传来:

      “……小兔崽子,不提也罢!脾气古怪,难成大器!也就脑子还凑合,算是没完全废掉……”

      或许是故意让他听见,或许只是谈论一件无关紧要的资产。笔尖在纸上重重一顿,拉出一道突兀的裂痕。

      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没有愤怒,没有受伤,甚至没有波澜。这好比对着一块早已溃烂、失去知觉的伤口再洒一把盐,除了知道那里应该很痛,身体已做不出更多反应。

      只是那股想要逃离的冲动,从未如此刻般汹涌,几乎要冲破他冰冷的躯壳。

      他放下笔,起身走到门边,静立片刻,然后猛地拧开门把手,对着恰好经过的保姆,用足以让楼下某个区域听见的音量,硬邦邦地说:“我睡了,安静点!”

      接着,“砰——!”一声巨响,他重重摔上了门。

      巨大的声响果然引来了楼下短暂的安静,随即是江父压着怒火的呵斥从楼梯方向传来:“江辞!你什么态度!还有没有点礼貌!”

      江辞背靠着紧闭的房门,听着那呵斥,嘴角竟扯出一丝极冷极淡的弧度。

      关灯,制造入睡假象。江辞蹑手蹑脚地走进连接卧室的独立卫生间,反锁上门。他推开那扇玻璃窗,幸好,他房间在二楼转角,卫生间窗外下方,是别墅后院相对隐蔽的杂物间屋顶,再往下,就是松软的草坪。

      没有犹豫,他利落地翻出窗户,小心地踩着窗沿和下方的装饰线脚,身手敏捷地落到杂物间屋顶,再轻轻跳下。整个动作一气呵成,带着一种孤注一掷的决绝。

      夜风拂面,带着自由的味道。他快步走向后院的门,心脏在胸腔里擂鼓。

      就在手即将触到门锁时,旁边阴影里忽然传来悉索声。江辞浑身一僵,血液几乎凝固。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7章 第 17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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