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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第 16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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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今才知,天下之大,知识如海。圣贤书是舟,科学也是舟,艺术也是舟。人要渡的,是同一片浩瀚的海洋。
“江辞,”他轻声自语,目光仿佛要穿过重重楼宇,看到那个被禁锢的少年,“你等一等。”
“待我先征服这些天书。”
风吹动书桌上摊开的卷子,哗啦作响。那些密密麻麻的红色错叉、蓝色笔记、黑色问题,在暮色中渐渐模糊成一片深色的斑驳。
但谢清晏的眼睛,在渐暗的房间里,亮得惊人。
那不是绝望中的孤勇,而是棋手看到整盘棋局后的冷静,是登山者仰望高峰时清晰的路径规划——
问题已列出。
征途已指明。
接下来要做的,不过是一步一步,攀过去罢了。
他转身,拧亮台灯。
暖黄的光晕洒下,照亮了问题本封面上他刚刚提笔写下的八个字:
【知困而进,虽远必达。】
夜,还很长。
——
国庆假期的第三天,谢母看着儿子连日伏案的背影,终于忍不住了。
“小晏,别看了,眼睛都要看坏了。”谢母擦着手从厨房出来,“过两天就是中秋了,走,陪妈去商场逛逛,买点过节的东西,也给你买两套新衣裳。”
谢清晏从题海中抬起头,揉了揉发涩的太阳穴。他知道母亲是心疼他,也明白张弛有道的道理。江辞划的重点和解题思路虽已吃透大半,但那些更深层的困惑,确实需要换换脑子才能想通。
“好。”他合上书本,站起身。确实,身上这件校服外套的袖子,好像又短了一小截。
市中心的商场人头攒动,节日气氛浓厚。谢母目标明确,拉着儿子直奔三楼正在做活动打折的平价服装区。
她在挂满衣架的过道里穿梭,比划着一件件衬衫和外套,不时回头问:“这件怎么样?蓝色的衬你……哎呀,这裤子料子不错,就是不知道长度合不合适……”
谢清晏耐心地陪着,目光却有些心不在焉地飘向楼下中庭熙攘的人流。
就在这时,他的视线陡然定住了。
二楼,一家精品店的玻璃围栏边,站着江辞。
少年穿着看起来质地考究的卫衣和长裤,身姿依旧挺拔,但侧脸的线条绷得极紧,唇抿成一条苍白的直线。他身边是一位妆容精致、衣着时髦的中年女人,正指着柜台里的什么东西说着话,神色间带着一种显而易见的不耐烦。
那个女人跟江辞毫无相似之处,不像是江辞的母亲,结合江辞从未提及过自己母亲,谢清晏推断那人应该是江辞的后妈。
谢清晏的心脏猛地一缩,几乎要脱口喊出那个名字。似乎心有灵犀,楼下的江辞在这一刻,也若有所觉地抬起了头。
两人的目光,隔着挑空的商场中庭,穿过纷乱的人影,猝然撞在一起。
江辞的瞳孔几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那双总是盛满阴郁或暴躁的眼睛里,此刻翻涌着极其复杂的东西——有一闪而过的惊讶,有深不见底的疲惫,有被困住的焦躁。
但江辞什么表情都没做,只是极快、极轻微地,几不可见地摇了一下头。
然后,江辞率先移开了视线,重新看向后妈指着的柜台,侧影冷漠疏离,仿佛刚才那瞬间的对视从未发生。
谢清晏以为这只是一场巧合,却不知这三天江辞为了偶遇他,去了好几个地方,图书馆,中心广场,莲花山甚至弘法寺,没想到两人竟然在商场相遇了。
“小晏,发什么呆呢?快来试试这件!”谢母举着一件米色的针织衫招呼他。
谢清晏强迫自己收回目光,压下心头翻涌的情绪,接过衣服:“好。”
试衣间外,谢母还在和热情的店员讨论尺码和价格。谢清晏刚换好衣服走出来,正在整理袖口,服装店的门帘一动。
江辞和后妈,竟然也走进了这家店。
狭小的空间里,空气仿佛瞬间凝固了。
谢母先是一愣,随即脸上绽开质朴热情的笑容:“哎呀,是小辞啊!真巧,你也来买衣服?”她下意识就想上前,像之前在家那样熟络地拍拍少年的肩。
江辞的后妈蹙起精心描绘的眉,挑剔的目光快速扫过谢母手中拎着的平价服装袋,又掠过谢清晏身上那件明显刚拆标签的新衣服,鼻翼几不可闻地轻哼了一声。
江辞的反应更快。在谢母靠近之前,他已不着痕迹地后退了半步,避开了可能的肢体接触。他抬起眼,目光落在谢母脸上,又极快地滑过一旁的谢清晏,那眼神里没有丝毫温度,只有一片冰封的漠然。
“嗯。”他极其简短地应了一声,声音干涩,没有任何多余的寒暄,甚至没看谢清晏第二眼。然后,他转向后妈,语气平淡无波:“这里没有合适的,去别家吧。”
说完,他径直转身,朝店外走去,背影决绝,没有半分留恋。
后妈似乎对他的态度习以为常,只是撇了撇嘴,看都不看谢母一眼,便踩着高跟鞋跟了出去,抱怨声不大不小地飘来:“你非要来这种破地方看,看了又不买,真是浪费时间……”
谢母举着手,笑容僵在脸上,有些无措地看向儿子:“小晏,江辞这孩子……是不是不高兴了?咱们是不是……”
“妈,没事。”谢清晏迅速打断母亲,他盯着江辞消失在门口的背影,心却被江辞那冰冷的目光攥紧了,他的大脑在飞速运转。不对,江辞最后看他那一眼,虽然冰冷,但似乎……指尖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那是紧张?还是暗示?
“可能他家里有事,心情不好。”他安抚着母亲,语气平静,“妈,您先看看还有没有要买的,我……我去别的地方看看。”
他必须做点什么。
谢清晏快步走出服装店,目光迅速扫过二楼。江辞和后妈正走向扶梯,后妈还在说着什么,江辞微微侧头听着,侧脸线条依旧冷硬。
怎么办?众目睽睽,后妈就在身边,他根本无法靠近。
就在这时,他看到一个约莫五六岁、拿着气球的小男孩,正蹦蹦跳跳地从江辞身边跑过,手里还攥着几颗水果糖。
电光石火间,一个大胆的念头窜入谢清晏脑海。
他迅速退回店里,在谢母疑惑的目光中,飞快地从柜台要了一张便签纸和笔。背过身,用指尖捏着笔,以最小幅度的动作,在纸上写下两个力透纸背的字。
然后他将纸条紧紧攥在手心,快步走到店门口。恰好那小男孩又跑了回来,谢清晏招招手,小男孩蹦蹦跳跳的跑了过来。
“哥哥你找我?”
谢清晏蹲下身,脸上露出最温和无害的笑容,迅速将攥着纸条的手摊开,露出一枚谢母刚才非要塞给他、他没吃的奶糖,和那张折成指甲盖大小的纸条。
“小朋友,”他声音轻柔,语速却很快,“帮哥哥一个忙好不好?看到那边那个穿灰衣服、很好看的哥哥了吗?”他悄悄指了一下刚走下扶梯的江辞的背影,“你跑过去,把这个糖送给他,就说……就说‘国庆快乐’。这是哥哥给你的奖励。”他将另一颗完好的糖塞进小男孩手里。
小男孩眼睛一亮,看了看糖果,又看了看谢清晏温和期待的眼神,用力点了点头,抓过那颗包着纸条的糖,像只小兔子一样蹦跳着追了过去。
谢清晏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他躲在柱子后,看着小男孩跑到江辞身边,拽了拽他的衣角,举起糖,仰着小脸说着什么。
江辞显然愣住了。他低头看着突然出现的小孩,又下意识地看了一眼身边蹙眉的后妈,迟疑了一瞬,还是接过了那颗糖。
后妈不耐烦地催促:“快走呀,这破地方我是一秒钟都不想待了。”
江辞没说话,只是将糖握在手心,另一只手似乎轻轻揉了揉小男孩的头发,然后转身,跟着后妈走向商场出口。
谢清晏一直目送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玻璃门外,才缓缓呼出一口一直憋着的气。掌心全是汗。
他不知道江辞会不会发现,何时会发现。但他必须这样做。
另一边,驶离商场的轿车后座。
江辞靠着车窗,看着外面飞速倒退的街景,手心里那颗廉价的奶糖,硌得他生疼。
后妈还在抱怨商场人多、东西低档以后再也不会来这种穷人才逛的商场。他充耳不闻。
直到车子等一个漫长的红灯时,他才借着调整坐姿的掩护,将握着糖的手放到身侧阴影里,指尖极其轻微地捻动着糖纸。
塑料糖纸的细微声响被车载音乐掩盖。
他感觉到里面似乎有异样。不是糖块的硬度。
心脏,毫无征兆地重重跳了一下。
他垂下眼睑,用身体挡住可能的后视镜视线,借着窗外变换的光线,用指甲小心翼翼挑开糖纸一角。
里面露出一角极小的、折叠整齐的纸。
他的呼吸滞住了。
不动声色地将糖纸完全剥开,那颗奶糖滚落在他手心。而那张小小的纸条,被他指尖捻住,借着收手的动作,迅速攥回掌心,紧紧握住。
直到回到那座冰冷安静的别墅,回到自己那间被监控覆盖、唯独卫生间有一丝隐私的房间里,锁上门。
卫生间里,江辞摊开汗湿的掌心。
那张被揉得有些皱的纸条上,只有两个字。是谢清晏的字迹,他认得。笔画端正,却带着一股斩钉截铁的力量,仿佛能穿透纸张,烫进他心里。
别怕。
江辞死死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很久。指尖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却小心翼翼,生怕揉碎了这薄纸上的千钧之力。
然后,他做出了一个连自己都有些讶异的、近乎本能的选择。
他缓缓地、极其细致地,将纸条按原折痕重新叠好。接着,他捏起那颗从糖纸里滚出的、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奶糖,没有犹豫,放入了口中。
廉价的香精甜味瞬间在口腔里化开,有些过甜,甚至带着工业糖精的轻微涩感。但江辞闭上眼,用舌尖抵住它,让那点甜一丝丝、缓慢地弥漫开来。仿佛这不是一颗糖,而是一剂药,一束光,需要他用全部身心去吸收、去铭记。
甜味顺着喉管滑下,似乎真的带去了一丝虚幻的暖意。
他睁开眼,眼底那片冻湖深处,似乎有极微弱的涟漪荡开。
剩下的糖纸,被他轻轻抚平上面细微的褶皱。原本包裹着秘密的它,如今本身也成了秘密的一部分。他走到书架前,抽出一本冷僻、几乎无人会翻动的《西西弗神话》,翻到中间近乎崭新的章节,将这张平平无奇的糖纸,郑重地夹了进去。
合上书,那点微不足道的甜味似乎还残留在齿间,而那两个字带来的悸动,已悄然沉入心底最深处,被坚硬的冰层与厚重的书本妥善覆盖、珍藏。
他背靠着冰冷书架滑坐在地,抱紧膝盖,将脸埋进臂弯。
这一次,没有颤抖。
他只是维持着那个绝对防御的姿势,在无人看见的黑暗里,静静地、反复地,回味着口腔里那一点即将消散的、却真实存在过的甜。
以及,回味着那两个字。
别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