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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第 3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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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铃声落定,书店内有一瞬奇异的安静。
温珩的目光在江辞身上停留了两秒,镜片后的眼睛闪过一丝清晰的讶异。他推了推眼镜,语气带着老同学间才有的熟稔:“江辞?你怎么在这儿?你爸不是不让你出门吗?”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却足以让不远处的谢清晏听清,“你又偷跑出来的?不怕被抓回去?”
这话像一根细针,轻轻刺破了方才弥漫在书店里的那份宁静默契。
谢清晏擦拭柜台的动作微微一顿。他彻底确认了——这个温珩,不仅认识江辞,而且似乎对江辞的处境相当了解。能说出偷跑,关系绝非普通同学那么简单。
江辞坐在沙发上,连眼皮都没抬一下,依旧保持着看书的姿势,仿佛温珩的出现和问话只是无关紧要的背景杂音。他只是几不可察地,将手中的书页捏紧了一些,指节微微泛白。他没有回答,用沉默筑起一道冰冷的墙。
气氛有些微妙的凝滞。
谢清晏敏锐地察觉到了两人之间流动的暗涌,那是一种并非敌意、却更复杂的气息。他放下抹布,走了过去,声音温和地打破沉默,带着恰到好处的好奇:“你们认识?”
江辞依旧沉默,仿佛没听见。
温珩看了江辞一眼,似乎对他的反应习以为常,只含糊地“嗯”了一声,算是回答谢清晏,显然不想多谈。他的注意力很快回到了自己此行的目的上,看向谢清晏:“沈老板说新到了一批书,我过来看看。上次那本《守拙斋星空随录》有点线索,还想再找找有没有类似的。”
提到书,谢清晏立刻想起了什么,眼睛微亮:“对了,我刚才整理的时候,看到一本《梦溪拾星录》,署名是明代一个不出名的山人,里面好像有几处提到了‘异星’、‘客星乍现’之类的,不知道对你有没有用?”
“《梦溪拾星录》?”温珩果然被吸引了全部注意力,镜片后的眼睛亮了起来,“在哪里?快给我看看!”
谢清晏引着温珩走向里间那个堆放新书的长桌。两人很快在书堆里找到了那本薄薄的、纸张脆黄的册子,头几乎凑到一起,就着台灯的光,低声讨论起来。
江辞坐在原处,手中的书半天没有翻动一页。他的目光不受控制地追随着那两人并肩而立、专注讨论的背影。看着温珩指着书上的某处,侧头对谢清晏解释着什么,看着谢清晏认真倾听,偶尔点头,然后指向另一行字……
一种熟悉的、酸涩的闷胀感,再次不受控制地涌上江辞的心头。比昨晚看到短信时更清晰,更尖锐。
他抿紧嘴唇,终于还是按捺不住,放下书,走了过去,无声地站到了谢清晏的另一侧,也看向了那本古籍。他看不懂那些晦涩的文字,但他的存在本身,就像一道无声的屏障,悄然介入两人之间。
温珩正指着一段文字问谢清晏:“……这里描述的‘大星色赤,犯北辰’,时间和方位,与《宋史·天文志》里记载的至和元年(1054年)天关客星(蟹状星云前身)爆发的记录有些吻合,但细节又对不上。你觉得这会是观测误差,还是另一次未被正史收录的爆发?”
谢清晏凝神看着,沉吟道:“笔迹和纸张是明代的,但内容可能是传抄更早的见闻。观测者若非专业钦天监官员,记录粗糙、方位偏差是可能的。不过,‘色赤’的描述与常见客星‘白气’或‘如太白’的记载不同,或许值得留意……”
温珩听完,若有所思地点点头,随即抬眼看向谢清晏,目光中探究的意味更浓:“谢同学,你对古代星象记载的了解,可不像只是‘略懂’。就算涉猎广泛,这些冷僻的内容,一般高中生也很难接触到如此具体的细节。你是不是对这方面也有特别的研究?或者,有高人指点?”
这个问题问得直接,也恰好问到了点上。
谢清晏沉默了片刻。窗外的晨光落在他沉静的侧脸上,那双清澈的眼眸里,似乎掠过一丝极遥远的怅惘。他缓缓开口,声音很轻:
“研究谈不上。只是我有一位故友,毕生痴迷于观测天象,推演历法。与他相交日久,耳濡目染,便略知一二皮毛。”
他说的,是大靖朝钦天监那位总是抱着浑仪、彻夜观星、时不时跑来跟他探讨星图与国运关联的挚友。不知他如今……是否还在那片星空下,坚守着他的观星台?
这短暂的失神和话语中流露出的、与年龄不符的深沉怀念,没有逃过旁边两个人的眼睛。
温珩眼中闪过一丝了然,不再追问,只是点点头:“原来如此。良师益友,确实受益终身。”
而江辞的心,却像是被那声故友和谢清晏眼中一闪而过的遥远神色,轻轻揪了一下。他对谢清晏的过去——那个真正的、属于古代谢清晏的过去——产生了前所未有的、强烈到近乎灼热的好奇。他想知道,是怎样的人,怎样的经历,塑造了眼前这个灵魂。他想……彻彻底底地了解他。
——
中午,两人依旧去“老陈小炒”吃午餐。
吃饭过程中,江辞状似无意地舀了一勺汤,忽然开口,声音平淡:“古人除了名,还有字。谢清晏,你有表字吗?”
谢清晏夹菜的动作顿住,抬眼看他,有些意外他会问这个。在古代,表字是平辈或尊长称呼所用,关系亲近才会问及。他点了点头:“有。”
“是什么?”江辞追问,目光紧紧锁着他。
谢清晏放下筷子,正色道:“行之。家师所赐,取‘彦行致远’之意。”
“行之,谢行之。”江辞在唇齿间无声地念了一遍这两个字。仿佛通过这个名字,能触摸到那个遥远时空里,少年鲜衣怒马、文采风流的另一个侧影。他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只是把这个名字,牢牢刻在了心里。
饭后回到墨韵斋。
谢清晏继续下午的整理工作。江辞则坐在角落,拿出了手机。他犹豫了一下,打开浏览器,在搜索框里,郑重地输入了“谢行之”三个字。
心跳,莫名有些加速。
他屏息等待着结果。
然而,页面跳转,搜索结果寥寥无几,大多是无关的网络小说角色或现代重名者。他加了“状元”、“古代”、“大靖朝”等关键词,甚至尝试了不同的古籍数据库入口,得到的结果依旧是——查无此人。
没有生平记载,没有文章传世,没有关于“谢行之”或“谢清晏”的任何可靠历史记录。
仿佛这个人,从未在历史的长河中存在过。
江辞盯着手机屏幕上那些无关的信息和“未找到相关结果”的提示,眉头深深蹙起。第一次,他如此清晰地意识到那个早已猜到的真相背后,所蕴含的惊人事实——谢清晏不仅来自古代,而且,他所处的那个时空,或许与这个时空记载的历史,存在着断层,或是……他来自另一个平行时空。
他来自一个无法被考证的“过去”。
他是一个真正的、时空的漂流者。
这个认知,让江辞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有震惊,有恍然,但更多的,是一种沉甸甸的、混合着疼惜与决心的情绪。
他关掉手机,抬头看向不远处正踮着脚,认真将一本本书籍归位的谢清晏。
阳光透过窗棂,在他身上镀上一层柔和的轮廓。
江辞默默地看着,心底某个角落,变得无比柔软,又无比坚定。
查不到又如何?
历史没有记载又如何?
此刻站在他面前的这个谢清晏,是如此真实。他的才华,他的温柔,他的坚韧,他带来的所有悸动与温暖,就是最确凿无疑的存在。
他想了解的,从来不是史书上的冰冷记载。
而是眼前这个,活生生的、会对他笑、会给他送早餐、会因为他和温珩说话而让他心里泛酸……的谢行之。
就在这时,沈老板来到了书店,看到江辞也在他似乎一点也不意外。
得知温珩来过并且找到想要的书之后就走了,沈老板点点头表示知道了。
此时书店没什么顾客,沈老板让谢清晏做自己的事。
谢清晏拿出牛津词典继续背单词。
“叮铃铃——!”
柜台后那部老式橘红色电话机,骤然爆发出尖锐刺耳的铃声,毫无预兆地撕裂了一室静谧。
沈老板从账本后抬起头,嘀咕了一声“这年头谁还打座机”,接了起来:“喂?墨韵斋……哦,小晏妈妈啊?” 他声音顿住,听了几句,脸色微微一变,立刻捂住话筒,朝里间扬声道:“小晏!快来!你妈妈电话,挺急的!”
谢清晏手中那本《梦溪拾星录》险些滑落。母亲极少在他工作时直接联系书店。一股不祥的预感瞬间攫住了他。他放下书,几乎是跑着到了柜台边。
江辞站了起来,目光紧紧锁在谢清晏身上。
“妈,是我,您别急,慢慢说……” 谢清晏接过话筒,声音竭力保持平稳,但背脊明显绷紧了。听着听着,他的脸色渐渐发白,眉头拧成深刻的刻痕,握着话筒的手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爸摔了?在哪儿?严不严重?……社区医院?好,好,我知道了,我马上回来!您别慌,照看好爸,我马上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