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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第 34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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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日清晨,天光还未刺破夜幕最后的深蓝。
温珩困顿地陷在床铺里,眼皮沉得抬不起来——昨晚为了捕捉一个罕见的星云轨迹,他在自家楼顶熬到后半夜,此刻正睡得酣沉。
“砰、砰、砰。”
窗户玻璃被不轻不重地敲响。
温珩眉头紧皱,把被子拉过头顶。
“温珩,醒醒。” 窗外传来压低的、熟悉到让他想揍人的声音。
是江辞。
温珩烦躁地翻了个身,决定装死。
“去不去谢清晏家?” 窗外的声音继续,听不出情绪,但这句话像一把精准的钥匙,“咔哒”一声打开了温珩混沌的神经。
谢清晏。
这个名字仿佛带着某种奇异的清醒剂效力。温珩几乎是瞬间睁开了眼,残留的睡意一扫而空。那个在旧书店里眼神清亮、对古籍星象有着惊人直觉的少年;那个让江辞破天荒地热心帮忙的同桌;那个身世普通却仿佛藏着无尽谜团的谢清晏。
去看看他家?看看他生长的环境?
好奇心立刻战胜了所有的困倦。
“等着。” 他哑着嗓子回了一句,掀开被子下床。
洗漱穿衣的间隙,温珩一边用冷水拍脸让自己彻底清醒,一边透过镜子看向抱臂靠在门框上、一脸不耐烦的江辞。
“你跟他到底怎么认识的?” 温珩挤上牙膏,含糊地问,“就因为是同桌?以前你那些同桌,也没见你这么上心过。” 他用了上心这个词,镜片后的眼睛带着探究。
江辞的目光移向窗外渐亮的天色,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今天天气:“他想学,我顺手帮个忙而已。”
“顺手?” 温珩漱完口,擦着嘴,毫不留情地拆穿,“顺手到借我的初中笔记?顺手到周末一大清早翻窗叫我起来去他家?江大少,你这顺手的标准,是不是有点太因人而异了?”
江辞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脸上掠过一丝被说中的不自在,随即被惯常的冷硬覆盖。“你话怎么这么多?快点,磨蹭。”
温珩耸耸肩,知道问不出更多,加快了动作。
两人在熹微晨光中拦了辆出租车。报了地址后,温珩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渐渐苏醒的城市街景,又问:“去这么早?谢家的人说不定还没起呢。”
“到了你就知道了。” 江辞言简意赅,目光落在前方,似乎已经看到了那个熟悉的小院。
车子停在老城区的一条小巷入口。江辞熟门熟路的带着温珩找到那个带小院的二楼自建房。敲门,开门的是面带倦色却依然热情的谢母。
“江辞?哎呀,还有这位同学是……” 谢母有些意外,更有些惊喜。儿子似乎真的交到了不错的朋友。
“阿姨好,我是温珩。” 温珩礼貌地自我介绍。
“快进来快进来!” 谢母连忙让开,招呼两人进屋。屋里陈设简朴却干净,谢父半靠在里屋的躺椅上,脚上还固定着石膏,见他们来,也笑着打招呼。
寒暄几句,才知道谢清晏一大早就去菜地帮忙了,这会儿估计正在附近的菜市场卖菜。
江辞对此毫不意外,仿佛早已料到。他谢绝了谢母倒的热水,直接说:“阿姨,我们去菜市场找他。” 说完,拉上还有些没进入状态的温珩,又风风火火地出了门。
老菜市场弥漫着清晨特有的鲜活与杂乱气息。各种蔬菜的土腥味、鱼腥味、早点摊的油烟味混杂在一起,人声鼎沸。
两人穿过拥挤的人群,在一辆正在卸蔬菜的冷链运输车后面,看到了那个熟悉的身影。
谢清晏正在核对蔬菜对货单,清点每一袋蔬菜的数量。
他的动作熟稔,表情认真,额角有细密的汗珠,袖口挽起,露出清瘦却线条流畅的小臂。阳光透过市场顶棚的缝隙落在他身上,让他整个人仿佛在发光,却又无比真实地融入这最市井的烟火中。
温珩第一次看到这样的谢清晏,一时有些愣神。这与他印象中那个沉静博学、在古籍与星空间游刃有余的少年,形象迥异,却又奇异地融合在一起,构成更完整的图景。
谢清晏对完货,收好钱,直起身,擦了把汗,正准备转身去旁边的早餐摊,余光却瞥见了静静站在他身后的两个人。
他动作一顿,眼睛倏地睁大,满脸的难以置信:“江辞?温珩?你们……你们怎么来了?” 惊讶过后,是毫不掩饰的欣喜,但眼底也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窘迫。
“来找你。” 江辞走上前,“忙完了?吃早餐去。”
三人来到市场口一家热闹的早点铺。热腾腾的豆浆、油条、包子端上来,食物的香气驱散了清晨的微寒。
谢清晏给江辞的豆浆里多加了一勺糖,然后才看向两人,再次问道:“你们怎么突然过来了?是……有什么事吗?”
江辞喝了口甜豆浆,放下碗,目光平静地看着谢清晏,说出了他一大早折腾温珩跑来的真正目的:
“你爸的脚一时半会儿好不利索,阿姨一个人也忙不过来。你也不能天天这样帮忙卖菜,耽误学习,也不是长久之计。”
他顿了顿,指向旁边正小口喝着豆浆、显然还在消化现状的温珩。
“温珩家有一部分产业涉足高端餐饮和有机食材供应。我的想法是,说服你家把现有的菜地,或者再承包一些附近的土地,进行小规模的规范化、有机化种植。种出来的菜,由温家旗下的餐厅或供应链进行定点采购。价格可以比市场价高一些,但要求质量和稳定供应。这样,叔叔阿姨不用再起早贪黑,收入也更稳定。”
一番话条理清晰,利弊分析透彻。既考虑了谢家的实际困难,也给出了具体的出路,甚至还让谢家劳动的价值更高。
温珩一口豆浆差点呛住。他抬头,看向江辞,镜片后的眼睛写满了“你什么时候连商业策划都学会了?”以及“我什么时候答应做这个中间人了?”的无声控诉。
谢清晏也愣住了。他没想到江辞会想到这一层,而且想得如此周全。感动之余,他第一反应是摇头:“这……这怎么行?这不成了强买强卖,我们不能这样。”
“不是强买强卖。” 江辞语气笃定,“是有机农产品的稳定货源对接。温家本来就有这方面的需求,这对温家来说不过是多一个可靠、质量过硬的供应方罢了。你家的菜,我吃过,品质没问题。” 他再次把话题抛给温珩,“是不是,温珩?”
温珩看着江辞那双“你敢说不试试看”的眼睛,又看看对面谢清晏清澈中带着担忧和坚持的眼神,心里叹了口气。他推了推眼镜,恢复了惯常的理性分析模式:
“江辞说的这个模式,在理论上可行。高端餐饮确实对特定品质的食材有稳定需求。不过,” 他话锋一转,看向谢清晏,语气诚恳,“这事我确实不能立刻答应。我需要了解更具体的情况,比如土地规模、土壤水质、可能种植的品种、产量预估,然后才能初步判断是否值得向我父亲提议。这不是小事,涉及商业合作,需要评估。”
他的回答严谨、客观,既没有大包大揽,也没有一口回绝,给了双方台阶和缓冲余地。
江辞对这个回答似乎还算满意,他知道温珩的性格,能说到这一步,已经成功了一半。他看向谢清晏:“具体细节可以慢慢谈。但方向,我觉得可以。”
谢清晏看着江辞为他家如此尽心谋划的样子,心头暖热,又看向温珩认真理性的态度,知道这不是儿戏。他沉吟片刻,郑重地点了点头:“谢谢你们。这件事,我需要和爸妈仔细商量。如果……如果真的可行,我们一定会努力种出最好的菜,不辜负你们的信任。”
吃了早饭,三人回到谢家。谢母听说了江辞的提议,又是感动又是无措,连连说“这怎么好意思”、“太麻烦温同学了”。谢父则沉思着,眼中燃起了新的希望。
在谢清晏那间狭小却整洁的房间里,温珩像是在参观某个极简主义的实验室,目光扫过仅有的一个旧书架、一张书桌、一张床。他的好奇心膨胀到了顶点。
这里,几乎没有超出高中生范畴的“闲书”,更别提那些深奥的古籍和天文资料。那么,谢清晏那些庞杂得惊人的知识,到底是从哪里来的?
他忍不住,将这个问题问出了口,目光锐利地看向谢清晏:“谢同学,我实在很好奇。以你的家庭环境和这里的藏书来看,你那些……关于古籍版本、星象历法、甚至很多冷门历史细节的知识,是如何积累起来的?这简直不符合常理。”
这个问题很直接,甚至有些冒犯,但温珩的眼神是纯粹的好奇与探究。
谢清晏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他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遮住了眼底瞬间闪过的波澜。
而一旁的江辞,听到这个问题,嘴角却几不可察地向上弯了一下。那是一个极其细微、带着点隐秘得意的弧度。看,这个困扰温珩、让所有老师同学百思不得其解的秘密,只有他知道。这个认知,像是一点星火,烫平了他心里因为温珩和谢清晏讨论古籍而产生的那点酸涩。
“我只是平时喜欢去图书馆看书,看的书比较杂,记性也好一些。” 谢清晏最终给出了一个万金油式的、模糊的回答,语气依旧温和,却明显不愿深谈。
温珩看出他的回避,虽然疑惑更甚,但良好的教养让他没有再追问下去,只是将这个谜团更深地埋进了心里。
江辞则把话题又拉回了“种菜大业”上,半强迫地让温珩当场给个初步意向。温珩被他逼得没办法,只好说:“行了行了,我回去就跟我爸提,具体成不成,还得看评估。我答应了还不行吗?”
谢清晏看着江辞和温珩之间这种熟稔的、带着点互相拆台又彼此信任的互动方式,心里忽然掠过一丝极其微妙的情绪。
有点羡慕。
甚至……有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嫉妒。
江辞在温珩面前,似乎更放松,更像他这个年纪的少年。他们会互相调侃,会有这种“逼你就范”的默契。而自己和江辞之间,虽然有着更深的理解和依赖,但似乎总隔着一层什么,是江辞小心翼翼的维护,也是自己穿越者身份的隐忧。
他什么时候,才能像温珩那样,无所顾忌地、平等地和江辞开玩笑,参与到他所有的过去和现在里呢?
这个念头一闪而过,却在他心里留下了淡淡的痕迹。
中午,谢母倾尽所能,做了一桌丰盛的饭菜。红烧肉、清蒸鱼、家常豆腐、炒时蔬……虽然都是家常菜,但分量十足,诚意满满。小小的饭桌挤了五个人,却洋溢着前所未有的热闹与温情。谢父谢母不停地给江辞和温珩夹菜,感谢的话说了一遍又一遍。江辞话不多,但吃得很认真。温珩则礼貌地回应着,举止得体。
饭后,谢母催促三个年轻人出去走走,别闷在家里。
三人沿着居民区后面的小河散步。初冬的河边有些萧瑟,河水缓慢流淌。温珩捡起一块扁平的石头,侧身,手腕发力,石子在水面上弹跳了四五下才沉没。
“技术不错。” 江辞评价了一句,也随手扔出一块,却只跳了两下。
温珩擦了擦手,忽然问了一个风马牛不相及的问题:“江辞,高考之后,你是打算直接出国吧?我记得你说去了国外就不用待在那个牢笼之中了。”
这个问题像一颗小石子,投入了谢清晏刚刚平静些许的心湖。
出国?
遥远的、另一个国家?
谢清晏猛地转头,看向江辞。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了,方才那点微妙的羡慕嫉妒瞬间被更大的慌乱取代。他紧紧盯着江辞的侧脸,屏住呼吸,等待他的回答。
河边的风,似乎一下子冷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