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我们 ...
-
我今天做了一个很长的梦，长得像把整个青春期都重新过了一遍。
梦里是旧校区，墙皮翻卷像剥开的柚子，风一过，沙沙地掉渣。我——林，还是坐在倒数第三排靠窗的位置，右手握一支0.38的中性笔，假装在记笔记，其实是在纸角一遍遍写“锐”，写完就涂黑，生怕被人看出笔画里的弯折都朝着同一个方向。
锐在我左前方，肩背挺拔，后颈的碎发被阳光镀出一圈绒毛。以前的我，只敢在他回头借修正带时，把余光掰成极细的玻璃丝，悄悄递过去，再迅速收回，像做错事的小猫。可今天，梦把镜头拉近，拉近——
他忽然起身，朝我走来。校服外套敞开，下摆扫过我的桌沿，带来一阵很淡的洗衣粉味，像雨后青草地。我慌得把练习册往上一盖，却盖住了自己的右手，笔帽在虎口戳出一个白坑。锐低头，声音压得很低，却让整个教室的噪音瞬间静音：“林，放学后，一起去老地方？”
我听见自己的喉结滚了一下，像吞下一颗滚烫的跳棋。老地方是实验楼背后的狭缝，两堵墙之间只容一人侧身，我们曾在那儿偶遇，他递给我一根棒棒糖，苹果味，我舍不得咬，含到化，糖纸展平夹进日记。那天我写了三页，最后一句是——“如果糖能返祖，我愿意做它，被他重新含一次。”
梦里我点头，幅度大得把桌沿的橡皮都震落。他笑了，眼尾弯出细小的褶，像替我保存了多年的车票，终于在这一站打孔作废。
放学铃一响，我故意慢吞吞，等人都走空。夕阳把走廊拉成一条橘红的隧道，我走进去，听见自己心跳的回声，咚咚，咚咚——像学校那面破鼓，却不再为我暗恋的独角戏伴奏，而为两颗心脏的合奏打底。
锐靠在实验楼墙根，单手插兜，另一只手拎着两罐冰可乐，水珠顺着他的指骨往下滑，滑进我眼睛里，就成了星。他递给我一罐，食指勾住拉环，“啪”一声，像替我把胸腔里那口长达三年的郁结也开了口。
“林，”他喊我名字，声音比记忆里低半度，像刚变完声的夏夜，“其实我早就知道你纸角上写的是什么。”我愣住，耳尖瞬间烧得能点烟。他却笑，低头用鞋尖碾碎一片落叶，“因为我也写过，写你名字。”
说完，他抬眼。那一秒，梦把特写推到极致——我看见他漆黑的瞳仁里，并排坐着两个小小的林，不再是被余光裁剪的侧影，而是完完整整、正襟危坐、被光偏爱的主角。
“我数过，”他继续道，“你一周回头看我十七次，其中八次在假装借橡皮，五次在假装看钟，还有四次……”他顿了顿，喉结也滚了一下，“在假装看钟，其实在看我。”
我攥紧可乐，铝罐被捏出轻响，像替我回答。锐忽然伸手，掌心向上，纹路干净，指节有浅浅的冻疮疤。我盯那疤，想起冬天他打完球，把手塞进我围巾里取暖，我整个人僵成路灯，却在他离开后发现围巾里多了一颗糖，柠檬味，酸到眼眶发潮。
“今天，”他说，“别再数了，把手给我。”
我照做。指尖碰到他掌心的刹那，实验楼的灯“啪”一声全亮，像有人把整片银河按了开关。原来暗恋的尽头不是悬崖，是电梯门——一按就升上顶楼，风呼啦啦吹开所有偷偷折过的角。
我们并肩走回教室，影子被路灯拉得很长，像两条终于交汇的平行线。路过荣誉栏，他的照片还贴在“市三好学生”那一格，我停住，用食指轻轻擦去玻璃上的灰，低声道：“其实，我比你更早喜欢你。”锐侧头，鼻尖几乎擦过我耳廓：“那就补给我，把剩下的喜欢，一次性缴清。”
梦的最后，他把我抵在空教室的后门，粉笔末在空中缓慢漂浮，像一场逆向的雪。我们的额头相抵，呼吸交错，近得能看清彼此睫毛的倒影——原来都是对方的形状。
“林，”他叫我，声音轻得像怕惊动十五岁的我们，“以后看我就正大光明看，别再拿余光。”
我点头，眼泪终于滚下来，却不是苦，是可乐味的，噼里啪啦砸在地板上，开出一圈小小的气泡。气泡里，全是旧时光里偷偷写又被涂黑的“锐”，此刻一个个重新显影，连成一句完整的——
“锐，我所有的余光，终于攒成目光，照回你身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