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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我真的爱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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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我和林一起去吃饭。
严格说,是我先问他“中午去哪儿”,他低头滑手机,把耳机摘下一侧,像把世界调成了单声道,然后抬眼冲我:“食堂太吵,出去吃?”那尾音是上扬的,却带着他惯常的笃定,好像早知道我只会回答“好”。
十月的阳光脆得像薄饼,我们并肩穿过校门口那条减速带。他走在外侧,影子先一步压上我的鞋尖,我故意把步子踩进他的轮廓里,像把名字嵌进他的姓氏。风掠过银杏,碎金哗啦啦往下掉,有一片粘在他发梢,我伸手想摘,指尖碰到他耳廓,温的,像刚出炉的面包——我瞬间缩回,假装只是拂风,他却忽然偏头,眼睛弯出很小的弧:“别浪费,叶子留着当配菜。”
我们去了后门那家新开的湘菜小馆,红砖墙,门口黑板用粉笔写着“今日剁椒鱼头送豆花”。推门时铜铃响,他让我先进,自己用左手挡了一下门沿,手背蹭到我肩胛,像无意,又像替我挡掉所有倒灌的冷风。店里只有四张桌,最里那盏吊灯光线昏黄,把我们投在墙上的影子拉得老长,我的影子比他的短一截,于是偷偷踮脚,让两颗头在墙纸里刚好抵在一起。
老板娘递菜单,他先接过,指尖顺着价目往下滑,停在“小炒黄牛肉”——那是我上周发在朋友圈说“想吃到哭”的菜。我没吱声,心口却像被米饭的热气扑了一下,软塌塌的。点完菜,他把塑料小票折成窄条,对折,再对折,最后推到我面前,像递来一张秘密纸条。我打开,里面只两个字:少辣。字迹瘦劲,和他的人一样,收锋都干净。
等菜间隙他起身去洗手,背影穿过窄道,肩膀偶尔擦过墙上褪色的湘西年画。我盯着那道背影,想起梦里他也这样走开,醒来只剩手里攥空的余温;此刻画里的大红牡丹在他T恤后摆晃成虚影,我忽然怕他又被梦偷走,便喊他名字——“林。”声音不大,却在回音壁似的瓷砖里弹跳。他没回头,只抬手比了个“嗯?”的弧度,右手指尖向后冲我勾了勾,像把无形的线系在我腕口,确认我还在。
菜上来,剁椒鱼头盛在乌青大瓷盘,汤汁咕嘟冒泡。他先把鱼鳃旁最嫩的那块夹到我碗里,筷子尖带着一点酱汁,在米饭上洇出橘红小点。我低头扒饭,耳尖烫,却听见他轻轻笑:“慢点,刺多。”那语气像给猫顺毛,我鼓着腮帮子含混回一句“我吃鱼高手”,结果下一秒就被小刺扎到,咳得眼泪直冒。他叹口气,递水,拍背,掌心温度透过校服衬衫烙进来,像把“别怕”两个字烙在肩胛骨。刺咳出来后,我灌了一大口水,眼眶红得像个被戳破的气球,他却忽然伸手,用拇指把我眼尾那点湿意抹掉,动作快得像是替镜头擦灰,然后自然地把那只手搭在自己膝上,仿佛只是拂落一片剁椒。
吃到一半,他手机震,屏幕亮起,是室友催他回去带实验报告。他瞥一眼,按掉,继续把最后一块豆花舀到我碗里。我小声说:“要不先走?”他摇头,筷子尖轻敲盘沿,声音脆生生的:“饭吃一半,消息先排队。”那一刻,小馆里油烟、蒜爆、剁椒的辛辣全数退潮,只剩他敲出的那声“叮”,在我耳廓里来回折射,像晚自习后空教室的粉笔擦落进铁皮槽——全世界都静,只剩心跳在等下一节课铃。
出门时太阳刚好被云掐成半圆,光线像被水调了暗度。他两手插兜,走在我左侧,影子重新叠回来。到减速带前,我深吸一口气,用肩膀轻轻撞他:“下次……还来?”他侧头看我,眼尾被夕阳烘出毛边,像镀了层柔光滤镜,然后伸手,把我帽衫上那粒不知道什么时候翘起的标签按下去,指尖顺着领口滑到喉结高度,停了一秒,才开口——声音低,却带着笑:“下次换你请我,我想吃你上次说的那家牛腩粉。”说完先一步迈过减速带,回身冲我抬了抬下巴,像把球发到我半场。我跨过那条黑白线,忽然觉得,所谓“以后”大概就是这样:一张小票折成的纸条,一块鱼鳃边最嫩的肉,一次把消息按掉的半秒——和所有不动声色的偏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