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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锐的生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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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十月的风像一把薄刃，悄悄削走了校园梧桐最外缘的一圈绿。周五下午四点，锐把最后一本书塞进背包，抬头望见窗棂外那抹金橘色的夕照，心里“咚”地一声——明天就是生日。
其实早在半个月前，母亲就问他想怎么过。锐把耳机塞进耳朵，假装没听见。他怕热闹，更怕热闹之后那种被抽空的感觉。可母亲还是把日历在冰箱上画了一个大红圈，像给他烙下一个逃不掉的印章。
二
晚修结束，锐踩着碎叶回宿舍。手机在口袋里震动，屏幕上是“父亲”两个字。锐拇指悬停两秒，没接。父亲自去年调去西北工地，信号塔像稀疏的胡杨，一年才见他两次。锐想，如果接起来，父亲八成会先道歉，再转账，最后嘱咐“吃点好的”。他把手机反扣在枕边，像扣住一只不肯飞走的白鸽。
熄灯前，室友阿斌突然凑过来：“明天你生日吧？咱们去后门大排档，我请。”锐摇头，阿斌却咧嘴：“放心，不叫别人，就宿舍四个。”锐想说“谢谢”，话到嘴边却变成：“别破费。”阿斌把毛巾甩他脸上：“废话真多。”
三
凌晨一点，锐偷偷爬下床，打开抽屉，拿出那张被摩挲得发毛的明信片。正面是青海湖，反面是父亲留给他的唯一一行字：
“锐，等工程结束，我们一起去环湖。”
落款日期是去年三月。锐用指甲在“环湖”下面划了一道浅浅的沟，像划开一条到不了的远方。
他把明信片贴在日记本最后一页，写下一行小字：
“十七岁，我不要礼物，只要一句‘明天见’。”
四
清晨六点，宿舍窗帘没拉严，一道日光像刀片切在锐的眼皮。他揉眼，发现床头多了一只用A4纸折的火箭，箭身歪歪扭扭写着“To 锐：发射到快乐星球”。火箭头上插着一根棒棒糖，像一枚滑稽的引信。锐没忍住笑出声，笑到一半又憋回去，怕吵醒别人。
他把火箭放进抽屉，和青海湖明信片躺在一起，一假一真，却同样轻盈。
五
上午第二节课，语文老师突然说：“今天我们来写一首关于‘成长’的诗，下课前交。”教室里哀嚎一片。锐握笔，脑子空白，却鬼使神差地写下标题——《我如何学会与缺席和解》。
他写：
“父亲像一列晚点的绿皮火车，
在我每一年的月台，
广播里循环着‘晚点未定’。
我把书包垫在脚下，
垫高一寸，
就以为能早点看见他。”
写完最后一句，锐眼眶发热，却第一次没有把纸揉掉，而是折成四块，夹进语文书。
六
中午回宿舍，门一开，“砰”一声礼炮炸响，彩条哗啦落了他一头。阿斌三人端着一只用脸盆装的“蛋糕”——十二包不同口味的泡面，中间插了一根食堂顺来的蜡烛。锐愣在门口，像被钉住的钉子。
“许愿！”三人起哄。
锐闭眼，心里却浮出父亲在风里拿手机找信号的样子。他许愿：
“让那列火车，在今天进站十分钟就好。”
睁眼，吹蜡烛，泡面热气蒸得他视线模糊。
七
下午没课，锐独自去了图书馆顶层。那里有一台旧公共电话，早就停用，却从不断线——学生把想对远方说的话写在便签，贴满机身。锐从口袋里掏出青海湖明信片，翻过来，在父亲那行字下方，补上一句：
“爸，今天我十七，
没怪你了。
明年你赶不上，
我就自己环湖，
到时给你寄一张湖边的日出。”
他把明信片塞进电话机听筒，像把一封信投入海底的邮筒。
八
傍晚，锐收到母亲快递来的小箱子：一双红色护膝，一张便签——“入秋夜跑别受凉”。锐笑，母亲永远把他当小孩。
他抱着箱子往宿舍走，路过篮球场，看见阿斌正被隔壁班血虐。锐把箱子往场边一扔，脱外套上场。最后三十秒，他三分绝杀，全场欢呼。阿斌冲过来勒他脖子：“这就是最好的生日礼物！”
锐喘着气，忽然觉得“热闹”也不是洪水猛兽，它也可以是一阵助跑的风。
九
夜十点，宿舍熄灯。锐躺在黑暗里，手机突然震动，一条陌生号码的短信：
“儿子，生日快乐。
塔吊刚收工，信号塔太远，
爸排了四十分钟队，
才借到手机。
环湖算我一份，
明年咱们一起。”
锐盯着屏幕，像盯一列终于进站的火车。
他起身，摸到抽屉，拿出那只纸火箭，轻轻掰直，把棒棒糖拔下，剥开糖纸，含进嘴里。甜味像一颗小灯泡，在胸腔里慢慢亮起。
他把火箭重新折好，这次箭头朝外，放在窗台，让夜风托住。
窗外，月亮像一张被揉皱又摊开的车票，静静地，铺在十七岁的出入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