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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过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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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 年 2 月 16 日,农历腊月廿九,离“年”只剩最后 24 小时。
傍晚六点,航站楼里循环着《恭喜发财》,红纸灯笼挂在值机柜台上方,像一串被冻住的落日。我和锐把身份证并排递进去,行李条“咔哒”一声同时吐出,像给这段旅程盖了同一枚印章。
——两张回家票,一张目的地写“济南”,一张写“青岛”,却在 36,000 英尺的高空共享同一个座位排号:31A 与 31B。
锐把靠窗让给我,说:“回去先别出柜,先陪我吃顿饺子,再陪你回家拜年。”
我笑着回他:“好,那就让饺子先开口。”
登机口拥挤得像个倒扣的麻袋,我们却在缝隙里偷偷勾小指。他的掌心有古龙水混合咖啡的苦味,像冬天里唯一不肯熄灭的火。
飞机晚点四十分钟,候机椅的金属扶手冰得渗骨。我把他的围巾往自己脖子上又绕一圈,顺势把额头抵在他肩窝。那一刻,所有“延误”都变成了馈赠——合法地、不被怀疑地,在人群里多靠他一会儿。
舱门关闭,灯光调暗,广播里“春节期间禁止携带易燃易爆品”的提示滚过。锐忽然伸手,把我前面的餐板放下,用手机屏幕当光源,在遮光贴上写字:
“今年是第一年,以后还有三十年。”
我回他:“先别立 flag,等会儿气流颠一下就散了。”
他咧嘴笑,露出虎牙,像要把整个机舱的黑暗撕开。
起飞刹那,失重感猛地压向胸口,我条件反射地抓住他手腕。锐用只有我能听见的声音说:“别怕,我在。”
那四个字像四颗铆钉,把我钉在云端,也钉进他的肋骨。
舷窗外,华北平原的灯火缩成一盘撒落的金粉,高速公路是有人随手划亮的火柴。我忽然想起,去年除夕我们还在各自家里,对着手机倒数,零点时同时按下“发送”——两张照片,一盘饺子,一杯可乐,像隔着银河干杯。
而今年,我们合谋了一场“双向奔赴”:
他去我家,以“大学同学”的身份给我妈递上阿胶;
我去他家,以“室友”的名义给他爸倒五粮液。
我们在彼此亲人的眼皮底下交换眼神,把暗号藏进“添饭”“剥蒜”的动作里,像一场高风险却高回报的少年游击。
航程一个半小时,比高铁短,却比一生还长。
落地时,青岛流亭机场下着冻雨,跑道反光像一面巨大的镜子。锐把羽绒服帽子扣到我头上,自己只剩单薄的卫衣。我骂他傻,他说:“反正一会儿就进你家暖气,我得先留点‘可怜分’,好让阿姨心疼。”
行李转盘前,我们一左一右守着箱子,像守着共同的秘密。皮带转动,箱子撞在一起发出闷响,像替我们提前鼓掌。
出口处,我爸举着写有“欢迎小同学”的纸板,我妈抱着两杯姜枣茶。锐立刻鞠躬,嗓音清亮:“叔叔阿姨新年好!”
我低头偷笑,心想:这声“叔叔”喊得真脆,下次改口恐怕得加红包。
回市区的出租车上,霓虹在车窗结成冰花。锐悄悄把手指挤进我掌心,在我手背画了个小小的“∞”。
司机放起了《好运来》,鼓点咚咚锵锵,盖过我心里的鼓点。
我侧过脸,用口型对他说:“明年,我们换一个城市起飞,但还坐一排。”
他点头,眼睛亮得像把整条香港中路都剪下来,贴进了未来。
车窗外,第一朵礼花升空,炸成巨大的金色伞盖。
——那是除夕的前奏,也是我们的序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