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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爷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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展厅里冷得像一口井，空调风从天花板往下坠，砸在脖颈上，像冰做的针。我原本走在锐前面半步，忽然听见他脚步乱了——咚、咚、咚，像节拍器被打翻。回头，只见他停在“人体干燥实验”玻璃柜前，肩膀窄窄地抖，像一张被拉坏的弓。
柜子里是两张泛黄的档案纸：一张写着“林××，男，14岁”，另一张贴着被撕掉一半的黑白照片——照片里的孩子眼睛很大，嘴角向下，眉尾有一颗小黑痣。锐盯着那颗痣，眼眶瞬间红了，像有人往里滴了滚烫的蜡。他抬手去摸玻璃，却只触到自己的倒影，指尖“嗒”地一声敲在冷面上，像敲在一口封死的棺材。
“我……我爷爷。”他声音劈了，像老旧收音机突然卡带，“他眉尾也有这颗痣。”
我喉咙猛地发紧，伸手去拉他，却发现自己的手也在抖。下一秒，锐整个人塌下来，额头抵着玻璃往下滑，膝盖砸在地砖上发出闷响。他哭得像被拔掉电源的孩子，没有过渡、没有缓冲，直接是撕心裂肺的“啊——”，像要把五脏六腑隔着胸腔喷出来。眼泪砸在地板上，噼啪啪啪，像一场来不及撑伞的暴雨。
我蹲下去抱他，却抱了个空——他缩得太小，整个人蜷成一只湿透的虾米。我只能用膝盖顶住他的膝盖，手心贴在他后颈，那里一片冰凉，却渗着一层汗，像刚从噩梦里捞出来。他的眼泪顺着我的腕骨往下淌，烫得惊人，一路流进我袖口，像一条细小的火蛇，一路烧到我心口。
“锐，呼吸。”我听见自己声音也劈了，却死死按住他的后颈，“一、二、三，跟我数——”
他像抓住浮木一样抓住我的手腕，指甲几乎嵌进皮肉。哭声从“啊啊”变成断续的抽噎，再变成小兽一样的呜咽。我把他脑袋按进我肩窝，不让他再看玻璃柜，可他自己却偏要抬头，眼泪把视线冲得模糊，仍固执地盯着那张照片，仿佛只要盯得够久，就能把那个14岁的“林××”从纸里拽出来，拽到2025年的秋天，拽到我们眼前，告诉他：别上那辆车，别喝那杯水，别——
“我爷爷……从来没说过。”锐的声音碎成玻璃碴，“他只讲‘吃过苦’，讲‘饿’，讲‘冷’……从来没讲过这个。”
我喉咙发苦，像含了一口□□。我知道他爷爷十年前就走了，走之前拉着锐的手，说的最后一句话是“别挑食，要吃饱”。此刻那句遗言像回形镖，狠狠扎进我们胸口——原来“吃饱”背后，是饥饿实验里被抽干的胃囊；原来“冷”背后，是冻伤实验室里被敲碎的指甲；原来他一辈子没提的眉尾小黑痣，竟与展柜里这张14岁的脸互为镜像，像命运提前写好的批注。
我不知哪来的力气，一把把他拽起来，拖着往出口走。他脚步踉跄，却固执地回头，像被线扯住的木偶。我干脆掰过他脑袋，让他额头撞在我锁骨上，死死按住：“别看了，再看下去你会碎在这里。”
“可他已经碎了！”锐吼出来，声音在穹顶下撞出回声，“我爷爷……我爷爷当年就是被——”
“我知道。”我哽咽着打断，眼泪也终于决堤，“可你现在碎，他也不会完整。你得替他把没活完的、活回来。”
他愣住，像被按了暂停键。两秒后，他整个人塌进我怀里，重量全部交给我，眼泪浸透我T恤，前胸后背瞬间连成一条冰凉的河。我抱不住他，只能两个人一起滑坐在地上，背靠着走廊墙，像两袋被丢弃的土豆，任由游客的脚步从我们面前来回掠过。
不知过了多久，哭声渐渐收拢，变成细小的抽气。我低头，看见他睫毛上还挂着一颗泪，颤颤巍巍不肯掉，像一颗被时间凝固的露珠。我伸手去抹，却越抹越湿——原来我自己的眼泪也砸在他脸上，两颗泪撞在一起，混成新的盐河。
“林。”他忽然开口，声音哑得不像他，“帮我个忙。”
“你说。”
“回去……把我爷爷的照片找出来，把眉尾那颗痣，画成红的。”他顿了顿，眼底烧着两簇幽暗的火，“我要把它纹在这儿——”他抓起我的左手腕，在脉搏处狠狠一点，“让这颗痣，回到我自己身上。”
我点头，喉咙像被水泥灌住。下一秒，他低头，在我腕骨上亲了一下，嘴唇滚烫，却带着咸涩的泪。那一吻极轻，却像烙铁，把我皮肤烫出一个看不见的疤。
出口处的光刺眼，像另一个世界。我拉着他往外走，每一步都踩在刀尖上。跨出门槛那一刻，他忽然回头，对着展厅方向，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说：
“哥，我带你回家了。”
风从通道尽头灌进来，吹干我们脸上的泪，却吹不动眼底那片新添的、永不褪色的红。我知道，从今往后，无论走多少路、看多少风景，我们背后永远跟着一个14岁的影子，眉尾有一颗小黑痣，像一枚沉默的坐标，提醒我们——
记住，别回头出口有光有国泰民安有人间烟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