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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弹钢琴 ...

  •   傍晚的琴房在顶楼,六点半,夕阳把白墙染成玫瑰色。锐先到了,正低头试音,听见我推门,他回头笑,睫毛上沾着碎金。我放下书包,他让出一半琴凳——老样子,我们的肩膀撞在一起,像两枚相邻的琴键,只要一起按下就能发出和声。

      他随手弹起《月光》的前奏,我故意把手盖在他手背上,指尖错开,落下轻快的降E,把德彪西扭成爵士。锐低声笑:“又捣乱。”却没收手,任由我的无名指勾着他的小指,像在五线谱上偷偷画一条连音线,把两个名字接在一起。

      窗外操场传来晚自习的铃声,没人敢来琴房——这角落被大家遗忘,却成了我们的秘密节拍器。我轻轻哼起周杰伦的《彩虹》,“有没有口罩一个给我,释怀说了太多就成真不了……”锐跟着低声和,声音比钢琴还低一度,像大提琴的柔弦。唱到“也许时间是一种解药”,他忽然侧头,在我耳廓落一个吻,比高音C还轻,却让我全身共振。

      我们换到四手联弹,曲目是《卡农》——最简单的版本,却故意把速度压得很慢,让同一个旋律在相差两拍的地方追逐,像两个并肩奔跑却永远不重叠的影子。踏板被踩住,余音裹住我们,整个琴箱变成一颗巨大的心脏,咚、咚、咚,分不清是谁的心跳在领跑。

      弹到第三圈,锐的左手离开低音区,悄悄覆上我的右膝,指尖打着八分音符的拍子。我右手继续旋律,左手空出来,与他十指交扣——黑键与白键之间,我们找到一条缝隙,把彼此嵌进去。琴声没有断,只是忽然多了温度,像冬日里把冰凉的铜管握在手心,让它慢慢变暖,再吹出带着雾气的音符。

      尾声我们没收住,和弦悬在空气里,像不肯落地的风筝。锐把额头抵在我肩窝,呼吸热热的:“再来一遍?这次换我写旋律,你追。”我“嗯”了一声,却先哼起新歌——《慢慢喜欢你》,“慢慢慢慢没有抵抗力,慢慢慢慢我被你吞没……”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只在喉间转,他却立刻跟上,右手在最高音区替我补了一句装饰音,像给一句情话加上闪闪发亮的标点。

      最后一遍卡农结束时,我们都没动。夕阳已经沉到琴盖以下,只剩一点橘红沿着击弦机爬行。锐忽然按下最左边的A0,让那根粗弦持续震动,像敲了一下古老的寺钟。他贴着我耳朵说:“这声音能持续三十秒——三十秒里,我想做一件坏事。”我笑着转头,让剩下的二十九秒在接吻的呼吸里数完。

      我们并肩坐在黑暗里,听那弦音终于归于寂静。锐的手指在我掌心里画圈,一圈一圈,像要把下一首歌的前奏提前写进皮肤。我知道,等明天太阳升起来,我们还会再来——把黑白键继续当成银河,把彼此的名字弹成永不褪色的高音谱号。琴房熄灯后,走廊的应急灯在门缝底下切出一条绿线,像五线谱的高音谱号。我们没急着走,锐把手机电筒打开,扣在琴凳底下,于是整个房间只剩下一圈暖黄的“踏板光”。他忽然说:“听——”

      我屏住呼吸,琴弦的余震其实早已停了,可空气里还有细微的嗡鸣,像心跳被放大成无线电波。锐把手机递过来,录音界面亮着,文件名自动生成了时间:2025.10.10. 19:07。他按下红点,低声道:“给它起个名字吧,我们的A0。”

      我凑过去,呼吸撞在他的麦上,发出“噗”的一声噪点。我笑着说:“就叫‘三十秒’。”他点头,在屏幕上慢慢打出“30”——却故意把“0”画成一颗实心音符。保存后,他把手机反面朝上,镜头刚好对着我们交扣的指尖,像要把黑键白键一起收进小小的镜头宇宙。

      “再来一首?”他挑眉。我没回答,直接弹起《晴天》的前奏,不过降了整整三个调,让原本的青春躁动变成暗色爵士。锐右手加装饰,左手在低音区走Walking Bass,每一次下行都故意踩在我心跳的半拍上。唱到“为你翘课的那一天”,他忽然空出一只手,从口袋里掏出一张褶皱的公交票——去年冬天我们第一次一起逃琴课去海边,车票被海水打湿过,字迹晕成蓝色的星云。他把票放在中音C上,用延音踏板压住:“让这一小节永远拖长。”

      我张嘴想接歌词,他却用食指按住我的唇,自己轻轻哼起来,声音比钢琴还低:“没想到失去的勇气我还留着……”那是我们藏在耳机里循环过无数次的秘密版本,只有他知道我唱不上去的那一句,每次都在KTV里替我顶上去。此刻他替我唱了,却把头埋在我肩窝,声音闷成混响,像把整首青春都录进琴箱。

      曲终时,公交票被震得微微移位,从C飘到升G,再被风吹到地板上。我们同时弯腰去捡,额头“咚”地撞在一起。疼得我倒抽一口气,他却笑得比刚才任何一拍都亮,说:“听,这才是真正的和声——物理意义上的。”我也笑,眼泪差点被磕出来,却被他趁机吻掉,舌尖尝到一点点咸,像给下一首歌定调。

      走廊尽头传来保安巡逻的电筒光,我们赶紧闭嘴,连呼吸都调成 pianissimo(极弱)。他示意我爬进钢琴底下——那是一块被无数鞋底磨得发亮的松木空腔,像小时候躲猫猫的帐篷。我们缩进去,肩并肩躺在一排排琴码的影子之间,头顶的击弦机像倒挂的星空。保安的脚步声从门外掠过,电筒光从缝隙扫进来,在我们紧扣的十指上停了一秒,又移开。那一刻,我感觉我们被世界误伤,只剩下88键的宇宙在头顶运转。

      等脚步声远了,锐把手机电筒再次打开,这次贴在琴板背面,于是整个空腔变成一盏巨大的共鸣箱。他抬手敲了敲最粗的那根低音弦,咚——声音像潜水艇的声纳,在黑暗里扩散。我跟着敲另一根,两音差了一个小三度,刚好组成一个忧伤的“泪点和弦”。他侧过身,用鼻尖蹭我耳后,低声说:“如果以后我们吵架,你就弹这个和弦,我就知道你先低头了。”我回蹭他,把那个小三度又往下移了半音,让它更暗:“那要是我想和好,就升回去。”

      我们就这样在钢琴肚子里开了一场“调解协议”音乐会,把未来所有可能的争吵都预演了一遍,用升F和G的拉锯签成和解。到最后,他忽然伸手拽住那根最低音的铜弦,让金属的冰凉贴在我手腕上,像给我戴了一只不会生锈的手环。“听好了,”他一字一顿,“这根弦叫‘安’,你的安;它不会断,除非——”我捂住他的嘴,接下去:“除非我们不再一起弹琴。”

      说完,我拉着他从琴底爬出来,满身的松木屑像金色的小行星。我们拍掉对方背后的灰尘,却故意留下肩头的那几片,好像公开的秘密徽章。锁门前,他把那张公交票重新塞进中音C与C#之间——让两个相邻却永不相接的半音,替我们保管一张去海边的旧航线。“下次再来,”他说,“让它自己决定飘到哪一格,我们就写一首新的歌,按它的位置起调。”

      下楼时,整栋艺术楼已经全黑。我们没走电梯,而是肩并肩坐在通往天台的楼梯转角,把琴房门钥匙当拨片,在栏杆上轻轻刮出清脆的“叮叮”。远处宿舍楼的灯一盏盏熄灭,像观众席的荧光棒终于谢幕。锐把头靠在我膝上,声音轻得像刚刚调完音的弱奏:“明天月考,我如果考砸了,你就用那根‘安’弦给我弹《好运来》。”我揉他头发,笑出眼泪:“行,但我要升三个调,让整栋楼一起替你转运。”

      夜风把桂花香吹成散板,我们就这样坐在黑暗里,把下一首歌的前奏慢慢数拍——

      1,2,3,4……

      直到天边泛起蟹壳青,才牵着手往宿舍走。琴房在身后重新上锁,可我们知道,那根叫“安”的低音弦,仍在黑暗里微微震动,像一颗不会熄灭的心跳,替我们保存整个宇宙的三十秒,和更长的,永远唱不完的,下一小节。直到锐的口中唱起了——

      “老到走不远了,至少楼下散步有我呢……”

      他的声音像是从旧唱片里浮出来的,低得几乎贴地,却带着沙沙的电流,把琴房最后一点黑暗烫出一个洞。我愣在原地,任那句歌词在胸腔里来回撞,像有人拿钝器敲铜锣,余震一波比一波烫。

      那是郭一凡的《有我呢》,他却把整首歌拆成零落的呼吸,只留这一句,像把余生提前预演。我侧过身,看见他睫毛上沾着手机屏的蓝光,碎成细小的星子;而那句“至少楼下散步有我呢”就悬在他唇边,迟迟不落,仿佛只要我不接,它就会一直飘,飘成永不完结的延音。

      我伸手,用食指关节轻轻碰他的喉结——那里正在微微震,像藏着一只不肯睡的小兽。指尖的触感把歌词翻译成摩斯:/老/到/走/不/远/了/……我顺着节拍,把指腹一路滑到锁骨凹陷,再往下,停在他心口——砰、砰、砰,三连音,跟歌词的完美对位。那一刻,我突然明白,所谓“合唱”不一定是声音,也可以是两颗心脏把同一句话拆成两半,各唱各的调,却严丝合缝。

      “锐,”我把额头抵在他额头上,让鼻尖撞鼻尖,“到时候我可不止散步,我还要你推轮椅带我去海边,把当年那张公交票埋回沙里。”他笑,气息喷在我唇角,带着一点咸,“行,但我要先给你装个喇叭,轮椅扶手一按,就放《有我呢》,让整条栈道都知道——这两个老头,当年在琴房底下私定过终身。”

      说完,他忽然伸手把我拽进怀里,我们的锁骨“咔”地卡在一起,像两块年久失修却刚好嵌合的拼图。他的声音这回直接贴在我耳廓里,不再是耳机里的模拟,而是活体低频——

      “老到牙齿掉光了,我就用假牙给你打节拍;老到耳背了,我就把歌词写在掌心,让你一个字一个字摸出来;老到连C大调都忘了——”他顿了顿,用几乎听不见的气声补完,“至少我还记得,中音C下面第三根弦,叫‘安’。”

      我鼻子猛地酸了,却故意用玩笑压回去:“那得先说好,谁先走,剩下的那个就把钢琴捐了,换一把24小时自动播放的吉他,挂在病房天花板,输液一滴,就拨一下弦——滴、答、滴、答,让护士也听腻我们的定情曲。”

      他没再接话,只是把手插进我指缝,十指扣死,像给未来的骨质疏松提前打上钢钉。然后,他轻轻哼起下一句,却故意把音高降了八度,让旋律沉到地心——

      “晚风啊,吹过阳台,吹不动我们的指环……”

      我跟着和,声音破得不像样,却硬生生把“指环”唱成“指纹”——反正我们也没有戒指,只有彼此掌心里那几道早被琴弦割出的茧,像一条条白色的年轮,把二十岁、三十岁、七十岁,全部捆在同一截木头里。

      窗外,天已经快亮了。第一束晨光从琴房高窗斜射进来,落在我们交叠的手背上,像给两份皱巴巴的皮肤提前镀上一层金。锐忽然抬手,用那只“老年”假想里的、布满老年斑的食指,在我腕背画了一个圈,又拉一条直线,最后停在我脉搏上——那是一个心跳的符号,也是一句没有字的乐谱。

      “记好了,”他说,“以后我要是忘了你是谁,你就把脉搏放成节拍,60拍,刚好是《有我呢》的速。我听见,就会跟着走——哪怕拄拐杖,也能走到你楼下。”

      我笑着点头,却偷偷把那句歌词在他掌心里补完:

      “老到走不远了,至少楼下散步有我呢;

      老到世界熄灯了,至少我心里的那盏,还给你留着。”

      琴房外,保洁阿姨的钥匙串开始叮当作响。我们起身,拍掉彼此身上根本不存在的灰,却把那句“老到走不远了”留在地板上,让晨光、尘粒、和尚未散尽的共鸣一起,把它压进木纹深处。锁门时,我最后回头看了一眼——

      那根叫“安”的低音弦,正微微闪着金,像一句被岁月提前盖章的契约,静静等着我们,用整整一生,去把它的余音,走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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